长息强撑身体,撑在桌面过了半晌,才缓过神来。她把桌上的皮绳银壶项链重新戴回脖颈,又把另一条银链的银壶项链揣到了怀里,走到一旁洗了把脸,撑着水盆看向铜镜里自己的脸。
水迹将她额间的抹额濡湿,恍惚间她不认得自己了。她经历过那么多事情,被狠狠踩低过也被高高捧起过,可此刻这双眼睛空空荡荡如一潭死水,死水中又隐约飘荡一巨沉默的尸身。
长息猛地眨眨眼,晃晃脑袋将所有感受甩去,一把撸掉抹额,定睛重新看向镜子。镜中人瞳仁漆黑,眼神狡黠,毫无惧色,燃着熊熊的生欲——这才是她。
长息换上一条干净的抹额,暗道看来与万机阁共鸣也会对她产生些许负面影响。
她坐到床边起运转内力,眼底的血丝逐渐消去,面颊和双唇也从苍白恢复了健康的红润。方才和万机阁共鸣之时,她不仅感知到万机阁这一盘虬的卧兽,还感知到这巨兽的不少皮毛正在前往蒙砂镇的路上,如果她估计不错的话,天亮前他们就会到了。
她对万机阁不甚熟悉,唯一的交手还是和杨柳青。奈何自己从小到大就克杨柳青,更知晓他的命门在哪,难以预测出万机阁的真正实力。这场防守战要怎么打,她还没想清楚。
不过既然自己已经探查出万机阁的动向,做些初步的安排还是足够的。长息从床边起身,迅速召集了众将领前往议事厅。
蒙砂镇乃是环状格局,以魏宅为中心,可划分出内、中、外三圈,逐层设防,应是很合理的方案。此外,对于静夜军诸将,长息仍不甚信任,故将最怀疑和最陌生的陈七九和枯磐分派外圈。
从外圈防卫到内圈防卫,所知的信息量和排兵布阵逐层递增,这也是她有意为之。倘若谁人有不实之举,也好推测一番。
将今日刚刚结识的阿兰放到自己的身边,长息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自诩自己的赌局机巧、赌注合理。好赌乃人之常情,而她刚好是赌徒中的赌徒。
老何那老太太,她除了引自己去密室试探深浅,并无其他可疑之处,况且自己从密室中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和道具,可先归为自己人。将烤鸭交给她保护也应无差无错,毕竟谁能拒绝烤鸭这样一只油光水滑又通人性的好狗呢?
至于魏赭一伙人,她让莫峥分一波人去照拂,无需告诉自己他们的藏身地。但她提了一个要求,只能藏在魏宅之内。
做好外围部署,魏宅的防卫恐怕只能随机应变,长息只期盼骆遇泉几人能多帮自己争取一些时间,如此她便可多留几手确保万无一失。魏宅的主阁是她的阵眼,其格局和装置是最适合瓮中捉鳖的,倘若能活捉住几个万机阁的关键人物,那就是一计妙着。
转眼间寅时已到。寅时乃是山野间的虎时,阴气未散,阳气初起,万机阁果然在这个时候赶到了镇边。
长息、莫峥和阿兰蹲坐在魏宅主阁的檐顶,一人拿着一千里镜仔细观察。果不其然万机阁不是单枪匹马,但超乎长息意料的是,除了朝廷的一支羽林卫,他们竟带来了如此多的影人。
想来也合理,这就能解释为何他们前几日在正宁县的县城和其他镇子开坛赐福,原是为今日的围剿积蓄力量。只可惜人命如草芥,望这些飘散的魂魄永离六道轮回。
“羽林卫人不多,估计陈七九和枯磐师傅就能清剿干净了。”莫峥道,她斜挎长弓,身后的箭筒塞得满满当当。
“影人太多了,外围兵力有些吃紧,是否需要抽调出部分留在魏宅的兵力前去支援?”阿兰道。
“不。”长息摇摇头,“魏宅内的兵力最为重要,还是不要提前消耗。”她沉思片刻,“至于影人,我应该有办法对付。”对于万机阁那甘露毒水运作的方式,她已经有所猜测。
“我这边的弓箭手位置灵活且不易受伤,能够跟着主力往回撤。”莫峥补充。
“派出去的弓箭手就留在魏宅外吧,如此大批的影人不好处理,到时万机阁主力进了魏宅,其他兵力就留在外面清剿。”长息道。
莫峥和阿兰点点头,继续观察局势。长息紧紧握住千里镜,四面八方地观察,连眼都不舍得眨。
羽林卫先行派兵入内探查,三两下便被枯磐带人剿了。他们随即捆了那羽林卫的脖颈和双手,吊在树上跟个皮影人一样耍,骗过羽林卫,又靠提前布置的锋利钢丝取下不少敌军首级,令长息忍不住暗自叫好。枯磐这和尚她不甚熟悉,不过出招阴狠高效,杂七杂八的本事也多,长息对他颇为赞许。
不过她也忍不住乱想,枯磐这僧杀伐这么重,佛祖估计渡不了了。
羽林卫发现被暗算不久,莫峥又一箭穿云,射穿了羽林卫头子的喉管。莫峥的神射手之姿更令长息惊叹不已,不由得撞了一下莫峥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了不起”。
如此看来,静夜军果然不是吃素的。
不消片刻,万机阁和影人群也攻了进来。远远看去,这群影人并无什么独特之处,可越观察战局,越能发现其诡异之处。比起寻常影人,这一群更凶猛,也更聪明,简直像是一群受过训练的疯狗,指哪咬哪。
长息看到了夜色中持黑伞之人,根据她在阿兰记忆中所见,此人正是逐异司的掌事尚南枝。他身后牵着一白马,白马上还坐着一身着长袍带兜帽的女子。长息觉得这女子颇为熟悉,却也没细想,因她的注意力全被女子手中诡异的乐器吸引了。
那乐器声音恐怖至极,听之令人头皮发麻,而反观周围的影人,听之如同毛驴带上嚼子,吭哧吭哧开始拉磨干活。长息冷哼一声,万机阁果然有方式去控制这群疯狗。
再看影人群的行动,本来还有不少要往民宅里冲,在乐声的驱策之下,竟只攻击静夜军和羽林卫了,而至于万机阁自己的人手,影人甚至不会靠近。
回过头观察那奏乐女子,稳稳当当地坐在马上,却只是不时拉动琴弦,并无其他动作。牵着马的尚南枝正为她格挡开了一批攻势,几乎是个护卫。
长息放下千里镜,闭眼趺坐,开始沉思。
这场争斗之中,没有思想和疼痛却格外难缠的影人无疑是最不确定的因素,纵使是经验丰富的将士,面临影人潮的攻击也无法迅速脱身,极大拖垮了攻速。
长息睁眼看向自己始终绑着绷带的右手,心头浮起一计。她站起身招呼莫峥和阿兰,三人一齐落到下方露台之上。长息一手搂住一人,三人头碰头,商定了魏宅的防守之策。
莫峥和阿兰迅速动身,一人去安排魏宅主阁内的事务,一人将魏宅主阁外的大部分兵力调回阁中。长息的计策并不复杂,八个字即可形容——
装神弄鬼,瓮中捉鳖。
活人越少,影人越容易被引向同一处。索性将魏宅主阁变成唯一的活口,把所有人都放进去,再等逐异使踏入阁中,立刻封门落锁,如封棺一般,将他们连同影人一并困死。
魏宅本就是一座暗藏玄机的军营,中空夹层、暗门密道数不胜数。长息虽未摸清全貌,却也知道,只需略改几处机关,便足以让整座主阁变成一只吃人的铁匣子。
黑暗的、无法逃脱的铁匣子。
主阁门窗表面是木头,内里都夹了钢筋铁板,一旦落下,丝光不透。静夜军熟悉地形,即便闭着眼也能穿行其间;逐异使却寸步难行,越摸索则越分散,越陌生则越恐惧。黑暗之中,可任由她们发挥。
至于影人,正好替她们再添一把火。
长息可以确认,影人辨别敌我的方式,并非看,而是闻。万机阁众人身上沾着甘露毒水,影人便将他们认作同类;若如此,只需把活人的血抹到逐异使身上,便足以扰乱它们的判断。
于是,她将仅剩的毒水全部抹在莫峥和阿兰身上,命二人待万机阁落入黑暗后,为所有逐异使涂上活人之血混淆视听,在黑暗中一击即退,不作缠斗。等逐异使人人染血、影人彻底失去目标时,收网的时刻就快到了。
而最关键的一步,只能由长息来做。
她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尚南枝身旁那奏乐女子。
她曾与万机阁产生过共鸣,既然自己的血能够回应万机阁,那这水琴未必认不得她。乐声在她的手中响起,便是影人进攻的号角。
待万机阁前来,情况果然不出她所料。逐异使在黑暗之中如无头苍蝇,潜藏的静夜军有的干脆屏住脉象贴在墙根,在极短的时间内拆散了逐异使的阵型,还给其涂上了活人之血。
在逐异使身上也沾了鲜血之后,影人的行动确实变得茫然了些,却也没有对齐大肆攻击。而且不知是不是长息的错觉,她总觉得影人带着一丝“不敢造次”的谨慎。
尚南枝牵着长袍女子缓步走上楼来,阿兰和长息在黑暗中汇合,两人在黑暗中无言地互相捏了捏手指,准备搞事。她俩本来打算随意搞出点动静吸引尚南枝注意,谁知又突然冒出一迷路的逐异使来,只得改变策略。
她不知莫峥和阿兰给阁内做过什么布置,人在其中不觉呼吸困难,火折子却难以点燃。
阿兰见状改变策略,调整了些机巧让那逐异使的火折子重新燃烧,又先行来到尚南枝一行人即将走到的走廊处,她躺到地上,露出两条腿和腰间的半截刀,假装是昏倒的将士。刀面反射了火折子的光亮,那逐异使果然发现了阿兰。
不过万事已晚,阿兰手中飞出两张纸片,一张削灭了逐异使手中火折子的火苗,一张削中她的拇指令火折子落地。走廊重归黑暗,阿兰弹起身来,掌刃已无声地将那逐异使击晕。
而待尚南枝捡起火折子,阿兰早已将那人拖走,交给了一旁接应的将士,留待他用。
她忙碌之时,长息也抓住机会,在火光熄灭的瞬间来到长袍女子的身后,切断她与尚南枝连接的金线,一手封口,一手锁喉,接着黑暗将人拖进一旁的暗格。
待尚南枝捡起火折子,点亮四周,长息早已披上了那女子的长袍,戴好兜帽,系上金线,端起水琴扮演起了自己的角色。
此后之事,就如尚南枝所经历的,长息适时奏起水琴,影人闻之果然躁动异常,冲着明处的逐异使大开杀戒,而静夜军将士四处放火,暗中攻击,抓人收网。
回到此刻,长息拿开扭动尚南枝胸前箭尖的手,拿一旁的凳子腿儿给他戳晕了过去,示意莫峥和阿兰将其带走,还谨小慎微地吩咐她们记得把尚南枝双手双脚的筋脉全都挑断。
魏宅的火迅速被扑灭,门户已然打开,焦糊之气迅速散去。晨光熹微,天已亮了。
长息站起身来,从兜中掏出一四四方方的小帕子,朝着门口仔仔细细地擦起手来。她微微侧头,自言自语般道:
“回去告诉万机阁,风长息回来了。”
并未有人答话。她转过身来,朝向走廊深处的阴影,不强烈的光线又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柔光,有如神像庄严,说出口的话却不带半分慈悲:
“听清楚了就快滚吧,杨柳青。”
试问整个魏宅里有几个人能被佛祖渡到彼岸(;^_^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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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铁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