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心跳

尚南枝的脸色瞬间煞白如同见鬼,他万没想到不知何时身后的黄山静已换了人,更想不到对方是如何做到。尚南枝欲把怀中的长息扔回地上,可长息的动作太快,她右手持着刀从衣袍中探出,已然划伤尚南枝来不及撤回的左腕。

在锋利非常的刀刃之下,尚南枝的皮手套如一张烂纸破损开来,他这下终于把长息推开了。后者已然站起,脱掉还零星着火的长袍,随意往地上摔打了几下,扑灭周边的火苗。她一身劲装干练非常,正好整以暇地等着尚南枝站起。

尚南枝踉踉跄跄起身,左手传来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左腕到掌间鲜血淋漓,筋肉翻出,指尖已然不受控制,微微发抖。长息竟在他怔愣的片刻,轻而易举地挑断了他的手筋。

他的长伞早已不知丢去何处,愤恨与狂怒爬上他称得上俊美的面庞,澎湃的杀意穿过斗笠上悬挂的黑纱刺向长息。

尚南枝用尚且完好的右手从怀中掏出一把银针像长息掷去,却被长息三两个闪身全部躲下。她弯腰捡起一根针举在面前,一边躲避一边冲着不断掷出新银针的尚南枝问道:“你针上的毒,和逐异使水剑上的毒可是同源?”

尚南枝咬着牙关不做应答,他不断逼上前去,从地面捡起各种各样的东西向长息发起攻击。长息不急不恼,左窜右跳地躲开,神情如同玩耍般惬意。

她此时叉腿蹲在圆桌之上,右手攀扶后方的屏风,左手食指指向自己眉心的印堂穴:“尚掌事,你针灸功力太弱,我让你一着,朝这扎。”言毕,竟真的一动不动了。

“你是不是不信,”尚南枝扯开皮手套,用牙齿咬着将其撕成条状,包扎着手腕道,“我这一针能要了你的命。”

“没人能要的了我的命。”长息淡淡道,言辞里带着倔强和不屑。尚南枝稳住心神,假意继续包扎,右手却趁长息不备抬手飞来一针。

长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左手食指中指在脸前一挥,竟夹住了那突如其来的一针。而尚南枝来不及惊诧,又被数只羽箭和弩箭射穿胸腔和腿弯,他终于支撑不住,跪在了地面,吐出一口鲜血。

尚南枝的身后缓缓走出两个人影,是持弓的莫峥和持弩的阿兰。两人走上前来,摁住了尚南枝的双肩。

“尚掌事,你太慢了。”长息从桌上跳下,走到尚南枝面前,微微俯身翻起他的斗笠,打量着男人狼狈而怒火中烧的面容。“久仰大名,我还以为你很厉害。”

“谁知不过如此。”她把斗笠重新戴回男人的头上,遮挡住对方的视线。

“但你真是藏了一手好棋,”长息抱起双臂,绕着男人走动起来,“我差点没猜到,黄山静根本就没死。”

“她在哪?”尚南枝喘着粗气,脸色更加苍白,额角不住冒出冷汗,汗水滴落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板,几乎聚成湖泊。

“和你已没有关系了。”长息道。魏宅此刻又静下来了,一场杀戮已落下帷幕,远处传来搬动物什和泼水灭火的声音,称得上秩序井然。

尚南枝咬着牙,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带走风长息和其余孽不过手到擒来。谁知自己才是猎物,一步一步踏入了对方设好的陷阱。

面前的风长息和多年前相比变了很多,他说不出来哪里变了,可仿佛哪里都不一样了。尚南枝无声地苦笑起来,他没有挣扎了,只有遗憾。临行前他好容易和阁内推衍司那位不苟言笑的李副座打通了些关系,后者答应他会帮忙治一治黄山静身上影人的毛病……

“山静成了影人那一天我该放她走的。”他自言自语。

长息撇了撇嘴,斜睨他一眼,只觉得牙酸。

尚南枝抖如筛糠,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才没有倒在地上。他很想死得明白,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出口,或者只是想不分对象地宣泄一通。

他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因为面前缓缓蹲下来的女人眉心挑起而眉尾低垂,微眯双眼面露慈悲,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徒。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怎么做到的?”长息一手抚上还插在他胸口的羽箭,将箭尖旋转着往内推了一寸,一手挑开尚南枝斗笠上的黑纱观摩着他精彩的表情,“快说你很好奇啊。”

——

时间倒回几个时辰前——

自长息从杨柳青的监室出来,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只骨碟、两个银壶、一小碗水剑中倒出的水,和几只空的茶杯。

她记不清自己已经有多少次坐在这堆杯碟前了,这些日子只要有空,她一定要拿出来观察一番,小壶内的液体倒出来再倒回去,她心头的猜测树立起又被推翻,往往复复仿佛没有尽头。

长息的嘴左撇撇、右撇撇,坐在桌前静不下来。忽然听到门口有挠门声响,她连忙如临大赦地敞开门把黄狗烤鸭捞进来,好像是谁逼她坐在前面研究那点玩意儿了。

长息抱着狗重新坐回桌前,把狗头的毛摸的乱七八糟,“烤鸭啊,如何是好呀……”

她的心难以平息,四面八方的风把她的湖面吹得皱褶纷乱。长息深呼吸一口,重新回忆起来到魏宅后的细节。

第一日,她入了风长息的梦,又或是风长息入了她的梦,这奇异的梦里她拿到了那把雕花短刀,也发现了自己血液独特的引忆能力。

第二日和第三日,她过度使用血读异能被反噬了,昏睡两天。

第四日,她打开风长息的密室,得到一皮绳挂着的银壶,和通瑞二十二年的指引。后来她好奇打开了那小壶,发现里面装着的是猩红的血。

第五日,她来到正宁县衙,得知了更多影人和万机阁的秘密。

第六日,也就是今天,在她查探镇内影人的过程中遇到阿兰,得到阿兰手中装毒水的银壶。

长息闭着眼睛,眉心蹙起,敦促自己想一想、再多想一想。诸事之间肯定还有其他的联系,她能找到的……长息的心跳猛跳一拍,她倏地睁开眼睛,福至心灵。

血液、血液和毒水……一定有关!

长息的脑筋转得飞快——

如果她的血有如此特殊的能力,那风长息的血液是否也有?如果风长息的血液也有异能,那银壶中会否就是她特地留下的血?她曾记得毒水对自己来说无效,是否正是因为自己独特的血液?

再回想到她读取他人记忆看到万机阁时那股莫名的心悸、莫名的感召……她的血和万机阁的水,也许是同源异用的。

长息把狗放下地,把那碗水剑中毒水的一半倒入茶杯,拿起了装着也许是风长息血液的银壶。她停顿片刻,思来想去,还是放下了银壶,又把茶杯中的毒水倒回碗中。

随即拆开手掌心缠绕的布条,又拿短刀把自己掌心那道受尽折磨、难以愈合的伤口割开了。短刀如嗜血活物一般,寒光迅速掩过了血色。

长息把手心的血液挤压入碗,一只手的力气还嫌不够,她又用左手握住右拳一齐施力,仿佛要把自己的血液榨得一滴不剩。

血液与毒水相触的瞬间,并未如常理般消融,而是像无数条蛛丝,在水面游动、纠缠,旋即将水面搅得如同沸腾。

嗡——

长息的脑海像被一根生锈的长针狠狠贯穿,耳鸣声排山倒海般袭来。

视线陡然扭曲、拉长,长息仿佛被抽离出当下所在,眼前画面犹如万花筒般被切割成碎片不住旋转。她抓到了光芒中的碎片,无数影人的残肢、记忆的片段、沸腾的血液,在虚无中交织成一片,庞大到令人窒息。

两股气息不断交融,周遭的空间塌陷又重组,墙壁冒出蠕动的水渍,烛火明明暗暗,散发出地府般的惨绿色,空气中的血腥气胀满整个房间,又狡猾地钻入她的口鼻肺腑。

长息的□□产生本能的抗拒,她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肌肉因剧烈的生理性恐惧而疯狂战栗,眼角、鼻腔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她胃部痉挛、心脏也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的身体在恐惧,心底的兴奋却快要冲破天灵盖。

“哈哈……”

长息扯开嘴角,竟笑出了声。她浑身的血液都被点燃,濒死感没有征兆地席卷全身,令她激愤得血脉偾张。痛苦与亢奋交织的顶点,长息的耳膜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咚——咚——

那不是她自己的心跳。

是一个极其遥远又无比庞大的、属于一个不可说之物的心跳。它顺着血与水的媒介,轰然在长息的耳侧响起。

长息绷紧身体,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碗中沸腾的血水,顺着那沉重的心跳,她如同在混沌中睁开了天眼,瞬间锁定了那震动的坐标——她感知到了万机阁、还感知到万机阁的血丝正在朝着自己蔓延。

与此同时,血水之中,一缕属于长息的独特血气也化作一道无法逆转的烽火,顺着共鸣的轨迹狂飙而去,狠狠烧进了万机阁的核心。

“找到你了……”

长息声音颤抖,眼底烧得通红,眼角挂着血泪,她将掌心的伤口攥得更紧,任由那足以撕裂灵魂的共鸣在躯壳中横冲直撞。她感受着万机阁如附骨之疽般蔓延的触手,在寂静的深渊中和其对视。

“万机阁,我找到你了。”

“等死吧。”

喜欢描述一些“不可名状的恐怖”,但不是克苏鲁!世界观里也没有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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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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