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卫众人见须臾之间失去了数位同僚,连主将都没幸免于难,阵脚大乱,只得凭着最后的一点血性,昏了头般往前拼杀。
尚南枝已牵马穿着人群走到了镇口,正巧目睹冯先荣暴死。他歪斜伞身,向马上女子道:“羽林卫如此尽心尽力,我阁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女子闻言,掀开了手里物什上盖着的黑布,露出一奇异的圆鼎。此圆鼎内悬九根细长铜柱,鼎内蓄着一捧粘稠浑水,伴随着女子的动作微微震荡。女子随即掏出一杆形似二胡琴弓之物,轻触铜柱缓慢曳拉,如同演奏乐器。
那声音时如婴儿夜哭,凌厉刺骨,时如指甲挠棺,寸寸剜心,令人胆寒。鼎底的浑水正伴随着诡异的奏乐跳跃震颤。
短乐奏毕,原先看似乖顺的影人群仿佛瞬间如入了魔般,其身不自然地扭曲折叠,兴奋地朝着蒙砂镇内奔去,更有甚者如动物般伏地爬行,全无理智和体面。
蒙砂镇的镇民早已听令回到家中紧锁门户,整座小镇宁静异常。可活人的气息难以掩盖,失控的影人嗅到血肉之气,更显疯魔,大力敲击镇民紧闭的门户。一土屋内小童泪流不止,埋在母亲怀中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夫人抚着孩童细软汗湿的发丝,强作镇定安抚道:“天亮就好了,天亮就好了……”
又是几只羽箭飞来,击倒了这家门口的影人。莫峥分派在外围的弓箭手射速飞快,可涌入小镇的影人如同蝗虫过境。为保镇民,静夜军众将士只能从暗中现身。
街道霎时化为修罗场。这群不人不鬼的影人比寻常影人厉害得多,不仅全然不知痛觉,其敏捷和力气也令人咋舌。哪怕被静夜军铺设的绊马索绊倒、被羽林卫的长剑贯穿胸腹,还能带着声声怪喝继续移动。
长街两侧的白事铺子在影人冲撞之下杂乱不堪,漫天花白的纸钱狂乱飞舞,混着刺鼻的血腥气,真如百鬼夜行一般。
陈七九和枯磐本以为只是要和羽林卫、逐异司两方周璇,谁曾想逐异司带了一批影人当肉盾。如今混战之下,极大拖垮了他们缴敌的进度。
不过影人在眼里,万机阁之外一视同仁,管你是静夜军还是羽林卫又或是普通镇民,一律要抱上去啃两口才罢休。
“影人不足为惧,莫要乱了阵脚!”陈七九手持玄铁鬼头大刀,一刀劈开一个浑身骨骼乱响、正欲扑向民宅的影人,厉声大喝道。他的半边臂膀溅上了那影人之血,又黑又黏,散发阵阵腐臭。
羽林卫同样是腹背受敌,早已杀红了眼。他们本以为此行是与万机阁一同清剿乱党,且不提静夜军的阴毒暗算,谁料万机阁更是疯狗乱咬人,连皇家禁军都敢陷害。
“尚南枝!你万机阁竟敢公然构陷屠杀朝廷命官!还不快把这群疯狗弄走!”一羽林卫目眦欲裂,一脚踢开面前的半截影人,长刀举向缓步牵马前来的尚南枝怒骂道。
尚南枝在翻飞的纸钱血雨中举伞施然前行,周身未沾染半分泥泞。他半张脸从伞下的阴影中露出,薄唇勾起看似悲悯的弧度,轻叹道:“大人说笑了。羽林卫为国捐躯,死于静夜军叛匪之手。在下必将上奏阁主、上奏朝廷,为诸位请功,追封烈士。”
那羽林卫来不及回骂,又被新的影人包围。
马上女子再度抬起弓弦演奏,比方才更要呕哑嘲哳难为听,圆鼎内的浑水如旋将沸腾般冒起小泡。四周的影人像是嗅到某种无上的神谕,爆发出更迅捷的动作。
它们伏贴地面,如一只只巨大的蜈蚣爬行。一只影人悄无声息地顺着一羽林卫战马的马腿攀延而上,贴到了驭马者的后背,偏头一口咬开了那人的喉管,人身霎时流出一条血瀑。
死去冯先荣的百余骑兵此时已不足一半,残存的羽林卫试图结成防御军阵,但在毫不畏死的影人潮与久经沙场的静夜军的夹击之下,阵型瞬间便被冲散。三方势力纠缠恶斗,血水顺着石板缝隙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条条黑红的小溪。
距蒙砂镇遇袭已一刻有余。
蒙砂镇有如大漠戈壁上的一座小岛,被迫承担着四面八方冲击而来的影人浪潮。静夜军布下的环状防线已如被无数蝼蚁啃食的堤坝,处处漏水。
陈七九和枯磐在乱中汇合,两人均是满身满脸的血污。陈七九一边挥刀一边道:“这群影人简直杀不完,战力也远高于寻常痴傻影人!”
地上的影人即使骨节寸断,仍不知疲倦地用下巴在地上磨蹭着爬行,试图咬住将士的脚踝。
“这样杀下去我们迟早被耗死。”枯磐颈上的骨珠沾上血渍,更如地狱修罗。
诡异的琴声又响,在小镇的夜空掀起波纹,枯磐循向声音的方向,瞧见了尚南枝那标志般的黑伞和他身旁白马上的蒙面女。女子再度抬手曳拉,声音每变调一次,周边的影人便疯狂一分。
陈七九也望了过去,瞬间反应过来,“逐异司的人在控制影人。”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喊来十余位精兵,一同冒着四面八方的围攻,直奔尚南枝的方向。
陈七九打头阵,手中玄铁鬼头刀悍勇无比,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影人群中劈开一条血路。眼看距离尚南枝不过十丈,枯磐脚步橐橐,飞踏上院墙,从怀中掏出三枚淬毒铁钉,掷向马上女子的咽喉。
尚南枝余光撇见奔袭而来的一行人,闪身上马,将黑伞撑于自己和女子身侧,弹开了那三枚铁钉。
枯磐跃回阵中,掏出怀中鸟哨,吹出两声长短各异的哨音。顷刻间数十支羽箭齐发,射向尚南枝的方向。
尚南枝转动伞面抵挡,一批羽箭刚刚落地,下一批已然射出,霎时为冲阵将士扫出一片空地。
尚南枝的黑伞舞出残影,就连身下白马都在他的照拂下没受一点伤。
“攻他下马!”陈七九喊道。他带领最前方的几位将士疾冲,只剩最后的几名影人阻隔。大开大阖的几下劈砍后,白马已然映入面前。
陈七九压低底盘,双手交握刀柄将刀身置于身侧蓄力,正欲横劈马腿。谁知四条腿后又冒出四条腿,白马身后一左一右闪出两位持剑逐异使,朝他突刺而来。
他被迫收势,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深轨。前方两名逐异使似乎是盯住他了,不断向他逼近。“散开!小心逐异使!”他向同伴示警。
言语间陈七九已和逐异使展开缠斗,他以一敌二,击完右侧人又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刀柄,改左手持刀劈划左侧人。逐异使的水剑炸开青光,水珠与血珠混在一起不分彼此。陈七九动作极快,趁对面两人收剑沾水的空档不住猛攻。
马上女子似是察觉到逐异使难以打倒陈七九,变换琴调,霎时引来众多影人搅乱战局。影人不惧刀剑,一味扑向陈七九,如同要把他埋起来一般。
两逐异使趁机从缝隙向陈七九出剑,陈七九右臂被影人抱住,饶是他尽力格挡躲避,也被剑尖划破了脸颊。他登时一阵眩晕,险些被影人拽倒。
枯磐也被鬼魅般如数钻出的逐异使纠缠,不断挥舞狼牙钢索链将身旁的影人和逐异使一股脑捆住,再由一旁配合的将士一齐抹脖子。他也曾记得长息说过要刻意放掉一半的万机阁来人,但此刻情况危急,也顾不得估数,只能见之杀之。
待枯磐扭头去观望陈七九一方的战况,陈七九已摇摇晃晃仿佛喝醉了般乱抡大刀,不知中了多少逐异使剑上的水毒。毫无间断的搏杀和射击之下,影人数量已没有方才那么骇人,逐异使也越来越多的现了身。
枯磐见攻击尚南枝未果,陈七九又负伤,向身旁将士喊道:“往内撤!”随即破开包围,捞起了倒地抽搐的陈七九向小镇内部撤离。
骆遇泉早已稳持长枪守在蒙砂镇中圈之内,闻脚步声渐近,不动声色地向身旁将士打了打手势。不出片刻,大批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见除了将士、逐异使,还有众多半爬半走的影人群,也是始料未及。
骆遇泉稍加蓄力,在第一批影人群冲进包围之时掷出长枪,长枪飞刺,一连穿中三只影人的身体将其钉在地面。她深呼吸一口,感觉今日手感甚佳,又是一枪掷出,随即拔腿冲向第一枪的落点。
骆遇泉将长枪拔出影人的身体,只见那三个被穿成肉串的影人竟然挣扎着还要站起来,心头又是一惊,连忙取下腰头挂的乌金破碑斧,把那三块肉的头颅接连砍掉才令其消停。
身后诸多将士也已投入战局,骆遇泉飞速奔跑拾起第二把长枪,一边重复投掷长枪,一边拿斧头到处砍头,一边嘴里还要学着枯磐念叨“阿弥陀佛”。
在她砍下十余人头后,见到枯磐扛着人事不省的陈七九奔来,不禁皱眉,心里暗损其无用,竟然这么快就负伤下场。枯磐路过面露鄙夷的骆遇泉,提醒道:“逐异司在后面,小心行事。”
骆遇泉正色点了点头,回首便望见不远处驭马而来的尚南枝。她不再恋战于影人之流,重新把乌金破碑斧挂回腰头,扛着两把长枪便向尚南枝一行人冲去。
她本就生的高大威武,跑起步来更是虎虎生风,一路上遇到拦路的影人和逐异使,她索性一把撞开,理都不理会。
“尚南枝!——”骆遇泉乐呵呵呲开一口白牙,冲马上人高喊:
“你姑奶奶来了!——”
小泉:姑奶奶来也通通撞飞!!
这几章写战斗,视角切换比较多,长息在暗戳戳谋划中,很快就回归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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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乌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