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这下是实打实被吓着了,也可能年纪大了,大半夜被人从床上薅起来,脑子不太能转得动,原地站了半天,她竟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陈聿礼见她不吱声,也不多话,回头冲许挽星抬了抬下巴,转身径自离开。
许挽星抬手挠了挠脸,小心翼翼朝老太太看去。
见老太太眼珠转了转,似乎马上就要朝她看来,魂差点被吓飞,麻溜一提裙摆,迅速跟上。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一个穿青绿衣裳的丫鬟提着灯笼快步追了上来,在前头引着路,领着二人朝前走去。
杜家的宝丰记瓷器坊一年不比一年,杜家的宅院却着实不小,出了跨院又往前走了长长一截,过了少说三个月洞门,走了少说一炷香的时间,记忆里的院门终于出现在她眼前。
这院原来叫做栖迟院,典出《诗经》“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是杜瑾年年幼时取来激励自己读书的,后来娶了许韶棠,新婚燕尔,情好日密,遂改名作同梦居,取夫妻同梦、白首不离之意。
这会儿虽是三更半夜,院子里却灯火通明,那丫鬟将灯笼交到迎上来的粗使丫鬟的手里,一面吩咐对方去厨房烧水,一面引着二人进了屋。
“水还要好一阵子才烧好,少爷、少奶奶,奴婢先去给你们拿身衣裳来换,省得着凉。”
这丫鬟名唤绿秞,是原主许韶棠的陪嫁丫鬟,自小与她一同长大,在这杜府里,除了杜瑾年,绿秞便是许韶棠最信任、也最亲近的人。
说罢,绿秞盈盈一福身,转身转身朝衣柜走去,手脚麻利地收拾出两套叠得齐整的换洗衣物,重新走回许挽星跟前。
抬手伸向许挽星的衣领,看那架势,是要替她更衣。
许挽星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
原主与杜瑾年是恩爱夫妻,绿秞当着杜瑾年的面替原主更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不是原主,陈聿礼也不是杜瑾年,她哪能当着他的面就这么宽衣解带?
眼见绿秞眼露困惑,她正纠结该怎么解释,陈聿礼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你出去吧,我们自己换。”
绿秞闻言,眼里的困惑不仅没消失,反而更多了。
在古人的观念里,婢女小厮在主人眼中几乎等同于一件物件,原主夫妻虽恩爱,也常不假绿秞之手,互相替对方更衣、梳发,却也从未让绿秞回避过。
今日怎么忽然要她回避了?
可做奴才的,哪能不听主人的命令?
绿秞只怔愣一瞬,便重新低下了头,福身退了出去。
绿秞虽走了,陈聿礼却还在,她怎么换衣服?
许挽星的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想寻个能遮挡的物件。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她才猛然想起来,原主夫妻投湖前,已把能变卖的物件连同多年积蓄,尽数折了现银,发给瓷器坊的工人做了工钱。
如今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一张拔步床、一个多宝格、几件瓷器、一盏铜烛台而已。
“宅子那么大,屋里只剩这些摆件,可算知道什么叫旧日的空架子了。”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嘀咕完,她转眼看向陈聿礼,开始琢磨该拿什么由头把他也请出去,还没琢磨出来,就听他先一步开了口,“你直接换吧,放心,我不看你。”
说罢,很自觉地背过身去。
许挽星却觉得离谱极了,你说不看就不看?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趁我不备,猛地转过头来呢?那我不就亏大了?
她这话还堵在喉口没来得及出口,陈聿礼倒像先一步看穿了她,再一次开了口,“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奉劝你一句,想都别想,外面那么冷,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又那么拉,我可不想刚穿越过来就暴毙,赶紧换,换完我也得换。”
许挽星一噎,无话可说了。
古代伤风感冒,一个搞不好,是真的能死人的。
日本江户时期,一场被推定为由流感病毒引起的风邪大流行,一个月内便夺去了逾八万条人命,便是到了近现代,伤寒、痢疾、疟疾等病症带来的死亡率,也依旧高得惊人。
要别人冒着性命危险,来全她一个体面,这样的事,许挽星做不出来。
直接换她也做不出来。
想了想,她抱起衣物,稍稍走远了些,走进拔步床的阴影里,还是觉得不安全,她又背过身,面朝着墙面,这下好多了,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去解衣带。
指尖搭上衣结,却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总疑心背后有一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背上。
她猛地回头看去,却见他仍端端正正坐着。
烛火落在他的肩背,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线条,脊背笔直,肩线平正,连衣褶都纹丝不动,像一竿立于劲风下的青竹,端的是副正人君子的作派。
这人虽说一直跟她不对付,可这么多年,倒没听过他有什么作风问题。
想到这里,许挽星稍稍放下些心,不过防患于未然,还是嘱咐了他一句。
“你不可以偷看,知道不知道?”
陈聿礼闻言,脊背似乎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随后他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开了口,“把你的心揣肚子里去吧,我对搓衣板可没兴趣。”
搓衣板?
许挽星低头瞄了眼自己,怀疑他是不是眼瞎,她这样的,跟搓衣板有半毛钱关系?
她这曲线,简直算得上曼妙,好吗?
气归气,倒也彻底放下了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怎么可能还偷看?
遂冷哼了一声,麻利开始解衣带。
湿衣服又沉又紧,她早受不了了。
陈聿礼端坐在烛火下,垂着眼,认真品尝杯中的茶水,又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欣赏桌面的纹路,身后的声响还是不由分说地钻进他耳朵——
悉悉簌簌,悉悉簌簌,像有一只只小虫子,顺着他的耳道,爬进他的脑袋,随后便挥舞起它们的细小爪子,在他的脑子里作起画来。
画的正中央,是一个女子,穿着湿透的衣袍,衣袍太薄,遮不住风光,纤瘦的线条与白皙的肌肤都透了出来,一绺绺湿发紧贴修长白皙的脖颈,随着她低头弯腰,一抹细腻的白,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陈聿礼猛灌了一口水,借以压制,那画面却挥之不去,他没办法,只好在心里背起乘法口诀表、元素周期表和《滕王阁序》。
可她换衣的速度未免太慢了些,他《滕王阁序》都背到“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了,她那头窸窸窣窣的声响却还在持续。
他也只得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背去。
直到乘法口诀表背了两遍,元素周期表背了两遍,《滕王阁序》也背了两遍,那窸窣声才终于消失。
脚步声紧接着传来,女子换了身雪青色的衫子,来到他身边。
纤细的手指拾起倒立的空杯,调转个儿摆在桌上,素白的腕子提起水壶,清凌凌的茶水落进杯里。
许挽星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热水,这才觉得舒坦过来,弯腰在桌边落座,一抬眼,就见陈聿礼正直愣愣地望着她,耳尖泛着一抹诡异的红。
许挽星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其妙,刚想开口问他在看什么,陈聿礼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可算换好了,还以为你在里头织衣服呢。”
话音落,径自起身,走向她先前换衣服的地方。
易地而处,他才明白她方才的感觉,是真挺没安全感的。
原地踟蹰半晌,还是学着她方才的模样,拿起衣物,走到拔步床的阴影里,又稍稍背过身去,这才稍稍好受一些。
他抬手去解腰带,余光去留意她那头的动静,却见她不仅没有背过身去,反而维持方才的姿势坐在桌边,面对着他,两只眼睛大喇喇地看着他。
“……”
陈聿礼不脱衣服了,皱眉看过去,“素质呢?”
许挽星却一副早等着他这句话的模样,闻言,她一边慢悠悠地放下茶杯,一边气定神闲地应了一句,“喝水呢,急什么呢?”
话音落,一边慢悠悠地转过身去,一边不紧不慢地又接了一句。
“怕什么?我对金针菇又没兴趣。”
陈聿礼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金针菇?
什么金针菇?
他皱起眉,背过身,一边继续方才的动作,先解开腰带,脱下外衫,再把外衫搭在椅背上,抬手去解里衣的系带,还没解开,动作猛地顿住,脸跟着涨了个通红。
金针菇,还能是什么东西?!
他的身后,许挽星听着身后骤然安静下来的动静,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唉,堵在胸口那团气,可算是舒出来了!
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