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仆人的喊声落定不足三息,火把、灯笼、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二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最后走来的,是个约莫古稀之年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发髻朝一边歪着,上身褙子的盘扣也扣错了位,一看便知,是睡梦中被人硬从被窝里薅起来的。
许挽星则在看清那张老脸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抖。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杜瑾年那个说一不二的奶奶,将原主夫妻逼到投湖自尽的人。
已经沉淀进脑海深处的记忆再次翻涌,卷起的心理阴影有大半个天空那么大,阴影兜头袭来,许挽星几乎是出于本能,不假思索,闪身躲到了陈聿礼身后。
小说里的穿越者,在完整阅读完怂包原主的窝囊一生后,往往会发表一些或高深或直白的个人见解,而不管那些见解是高深或是直白,往往都表达一个核心理念——
我跟她/他不同,换成我是她/他,绝对过得比她/他好。
许挽星没发表。
为什么呢?
因为她跟原主一样,是个怂包。
这当然不是说她百分百接受原主的一些选择,毕竟她也是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会上网的人,她的观念不可能百分百跟原主一致。
观念不一致的情况下,面对同样的情况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几乎是必然的情况。
可那不代表她不能理解原主。
事实上,她觉得如果把她换成原主,一样的时代背景,一个的受教育背景,一样的生活环境,一样的人生际遇,她未必会做出比原主更好的选择。
甚至很大概率,她会做出跟原主一模一样的选择。
那么自然而然的,她就不能凭恃着时代所赋予她的优越性,去居高临下的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她只能去理解,去感受,去尝试共情,去暗自慨叹,去分享同一片心里阴影……
考虑到她15岁那年便确诊的非广泛性社交恐惧症,她的心理阴影很大概率比原主还大上不少。
她小心翼翼地在陈聿礼身后躲好,悄悄探出脑袋去观察那个给自己带来巨大心里阴影的人,却还没看清楚,便察觉出一些不对来。
慢慢抬起头,正对上某人垂下来的视线。
几分钟前才甩了人家一巴掌,如今那道五指印还清晰印在那张英俊白皙的面孔上,她倒好,扭头就拿人家当挡箭牌。
想到这里,许挽星不由地一阵心虚。
可老话也说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强扭的瓜管它甜不甜,能解渴就成,遂强行将那点心虚按了回去,厚着脸皮往他身后又挪了挪。
刚挪完,老太太就走到了近前,她却连眼角都没往许挽星这边扫一下,拄着拐杖一径奔到陈聿礼跟前,仰起头,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个遍。
确认他好端端地立着,没缺胳膊也没少腿,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随后便是破口大骂。
陈聿礼嘴皮子出了名的利索,什么时候被人当孙子似的训过?
偏偏人生地不熟,他还不能轻易回嘴,只能直愣愣站在原地,硬着头皮挨骂。
许挽星摸了摸鼻子,低下头忍耐。
最终却没能忍住,“噗嗤”一声,乐了。
……你也有今天。
他耳朵装了探测器?
她笑声那么小,他居然也听见了。
偏头朝她望了过来,眼底闪烁危险的寒芒。
闪啥闪?
有本事冲你奶闪去!
许挽星毫不犹豫地回瞪回去。
刚瞪完,就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许挽星察觉不妙,立刻就想开口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 ——
只见那鸟人耷拉下眉眼,摆出副丧气模样,“奶奶,今夜之事全是孙子自己的主意,与棠儿无关,您要打要骂冲孙子来,千万别责怪棠儿……”
看似求情,其实祸水东引。
他那张小嘴乖乖闭着,什么事都没有,一开口,老太太当即调转了炮口,朝许挽星轰来。
淦!
这货竟然还暗藏绿茶属性!
许挽星在心里狂骂。
她也试图反驳老太太的一些观点,可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有时候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没用。
非广泛性社交恐惧症,也叫做特定情境性社交恐惧症,大部分情况下,患者都表现如常,只在某几个特定的情形下,出现焦虑和恐慌的症状。
在许挽星这里,这里特定情形可以指代被多人瞩目,也可以指代与人争执。
换言之,大部分情况下她都与常人无异,唯独在与人发生争执,或是被多人瞩目时。
而现在,周围全是专心注视的目光,伴随一些压低声的窃窃私语,她又离她那么近,吼声那么高,许挽星光是让自己保持呼吸,就已经拼尽全力,更别提反向输出。
而与此同时,老太太的输出还在继续。
“……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如今你们瞧瞧,应验了吧?”
“好端端的瓷器坊被她折腾成现在这样,那可是整整四千两的欠债啊!”
“几辈子的积蓄搭进去都不够的!”
“现在还拉着瑾年陪她投湖自尽!”
“和离!必须和离!”
“……”
等等——
和离?
许挽星眼睛瞬间亮了。
原主与杜瑾年情深意笃,她与陈聿礼却是相看两厌,一旦和离,她不用再看见陈聿礼,陈聿礼不用再忍受她,她也不用再时时面对这个充满敌意的老太太,岂不是一石三鸟?
那亮光却没能维持多久。
老太太:“明天就去官府!我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瓷器坊是我杜家的祖产,与你没有半文钱关系!可债是你借的!你自己借的债,自然得你自己来还!我杜家看在过往的情面上,至多不追究你掏空家里积蓄与铺面流水一事!”
古代的四千两可不等同于现代的四千块,《宋史??食货志》记载:“熙、丰以前,米石不过六七百。”
就是说,在北宋大平时期,一旦米价格约为600~700文,而在现代,普通大米的价格约为3-5元/斤,按照一两银子等于一千文折算,一两银子在现代几乎有接近一千块的购买力!
四千两就是四百万!
刚穿越就要背上四百万的巨债,许挽星天都塌了!
不和离她至少还有个铺子,有个赚钱的路子,一和离,她只剩伶仃人影和四百万巨债,这还和离个大头鬼?妥妥的不能和离啊!
忽然她察觉到什么,不由地抬头看去,恰好撞上某人投来的视线。
那眼神分明在说:【刚才打了我一巴掌,现在发现离不开我了,什么感想?】
“……”
两人分明在打眼神官司,落在老太太眼皮却成了眉目传情,还不是普通的眉目传情,是舍不得离开杜家、不想和离,是想继续扒着她孙子、把这个家彻底拖垮!
老太太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一根手指狠狠戳她脑门上。
“看什么看?杜家的事如今是我说了算!这事已经定了!瑾年给你求情也没用!”
许挽星没留神她忽然动手,被戳了一个趔趄,向后栽去。
栽倒的前一刻,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念头——
欸,这好像是个不错的主意!
毕竟,陈聿礼这黑心鸟人是万万指望不上的,凭她自己也无力说服这小老太太改变主意,既然这样,不如干脆晕了。
她人都晕了,老太太还能上赶着找她的麻烦?
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想办法!
只不过要小心避开陈聿礼的位置,省得这厮再来借机取笑她。
可她分明已经操纵身体往反方向栽去了,怎么还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后腰?
转头一看,惊呆了,那只手竟属于陈聿礼!
再抬眼,撞见一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眸。
“在我这儿社交恐怖分子,到了别人那儿你就社恐,怎么着?外面的世界让你紧张,只有我让你放松?我是不是该说声荣幸?”
话音落,嫌她碍事似的,给她往身后一扒拉,自己往前迈了半步。
“奶奶,今夜之事是我们不对,这我认!但您骂归骂,手别往她身上碰,她是我娶回来的人,轮不到旁人来碰。”
“就算是您——”
他轻笑。
“也不成。”
院里安静了一瞬。
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
少爷性子绵软,几时说过这种硬气话?
从前老夫人不许他娶少夫人,老夫人百般搓磨少夫人企图逼迫这对夫妻和离,他也只是默默跪在地上,默默淌眼泪。
今日这是……中了邪?
许挽星也实打实愣住了,他这是在……维护自己?
老太太则瞬间气得老脸通红,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混账东西!她干了什么好事你不知道?宝丰记的家底,全给她败光了!”
“宝丰记的家底?”陈聿礼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奶奶,您记错了,还是我记错了,宝丰记的家底,哪来的?”
“三年前,宝丰记连工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是棠儿拿自己的嫁妆填的窟窿,这三年来,她起早贪黑,一个人当三个人使,您夸过她一句吗?”
“没有。”
“现在栽了个跟头,您倒出来骂了,您知道这叫什么吗?”
老太太被他气得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她叫人骗了五千两!那可是整整五千两!”
“五千两?”陈聿礼却笑了,“很多吗?”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都陷入死寂。
宝丰记在许韶棠的经营下,稍有了点起色后,一年的盈利也才七八百两。
五千两约等于瓷器坊巅峰状态下六七年的盈利,怎么可能不多?
“这样吧,半年,半年内我替她还清这笔债,届时您当着全家的面,给她倒杯茶,赔个罪。”
“您若是能做到,今夜这事,我当没发生过。”
“若是做不到 ——”
他停了下来,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已经淡了下来。
“往后您多骂她一句,我扣您一笔月钱。”
“不知您……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