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习研

白晔此人,仿佛天生骨子里就自带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谨治学态度。

无论何事,只要他认准了、接手了,便定要钻研个透彻明白,不摸索到其中的关窍精髓决不罢休。

若非命运弄人净身入了宫,白晔这辈子纵使做个寻常百姓,多半也会成为某一领域的究理大家,说不定就能将他师门那手冶炼锻造的绝活研究到登峰造极。

这点特质体现在白晔生活的方方面面。

单是“喝茶”这一项,他就能咂摸钻研上好久。

先是把陆羽的《茶经》乃至后世所有能找到的茶道文献都翻来覆去地研读数遍,将各种理论要点烂熟于心。

然后便开始投入实践,绿茶、白茶、黄茶、青茶、红茶、黑茶……各类茶叶的特性、产地、工艺,他一一尝试验证;

水温几何、泡时长短、投茶多少、乃至用什么材质的壶、什么器型的盏……

他都一丝不苟地记录、对比、调整,直至掌握每一种茶最妥帖、最能激发其韵味的泡制方法。

如今他能为赵寰泡出最合其心意的茶,虽有银面具大人的暗中调-教,但能如此得圣心也绝非偶然。

甚至连女孩家的发髻,他小时候都能研究出门道来。

只因小师妹爱美师父却扎辫手拙,他便默默观察宣城街上路上形形色-色不同女子的发型,回来便能给师妹梳出一个月的花样不重样,还能精准地判断出哪一种发式最衬师妹的脸型与气质。

上次江南采买亦然。

接到采买任务后,白晔便恶补了大量关于绸缎、瓷器、药材等一系列的专业知识,更是将内官监过往多年的采买记录档案翻了个底朝天,这才能在南宫月提出想要买扇子时,立刻给出最专业、最妥帖的扇铺选择建议。

所以,只要是白晔认定要去做去完成的事,他必定会投入全部心力,研究个底朝天。

虽然这么想、这么做,真的非常非常奇怪且难以启齿,但白晔现在,确实在真真切切、一丝不苟地研究起了“房中术”。

动机很简单,也很复杂——

为的,便是将军那句“朔日之约”。

他对将军那份悄然滋生、无法言说、更不敢奢望将军回应的喜欢,被他深埋在心底。

白晔所能想到的、现在他唯一能为将军做的、力所能及的事情,便是尽力让将军在每一次朔日相会时,能感到更多的愉悦与放松。

仿佛这是他仅有的、能奉献出去的东西。

于是,白晔凭借多年负责宫廷采买积累下的、那盘根错节、黑白灰通吃的庞大门路,白晔悄无声息地开始搜集相关资料。

陛下想要的任何奇珍异宝他都能如数弄来,为自己寻几本“秘籍”、“图册”,自然也不在话下。

白晔甚至还调动了他所能接触到的医学、药理知识,试图从更“科学”的角度去理解和分析,力求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虽然……

他唯一的“实践”对象恐怕也只有将军一人,但这并不妨碍白晔先在理论上修炼成一位“大师”。

此刻,在那间陈设简单的未烬轩小屋内,白晔神情恭敬地坐在小桌前,仿佛面对的是什么神圣的学问。

他点着格外明亮的烛火,确保视线清晰无误。

然后,白晔将新收到的册子、画卷一本本、一卷卷地在桌上整齐摆开,动作一丝不乱,如同在布置一场重要的仪式。

白晔的表情端正、严肃,目光专注而清明,没有丝毫淫邪之色,只有纯粹的作为研究者的探究心态。

若是不知情的人乍一看,绝对会以为白晔正在拜读《大学》、《中庸》之类的圣贤典藏,绝不会想到那书页画卷之上,竟是种种不堪入目的男-女-媾-和、龙-阳-秘-戏之图。

白晔深吸一口气,开始逐一翻阅、研读起来。

初时他尚且镇定,但随着深-入,他眼中渐渐流露出一种学术性的惊叹。

他发现,这其中的门道之深、讲究之多,竟丝毫不比他研究过的茶道、发髻乃至采买等等之道简单半分!

其中涉及身体、心理、技巧、节奏……

关节分支,亦有很多,俨然自成一套庞大而复杂的体系。

他看得越发投入,时而凝眉思索,时而若有所悟,甚至还拿出纸笔,似乎想要记下些什么要点……

烛火摇曳,映照着这位未来“理论大师”无比认真、却也无比诡异的研习场景。

白晔原本以为,此事就如将军与他素来所做的那般,触碰、抚慰前端便已是全部。

然而,随着研究的深-入,他才愕然发现,自己之前的认知是何其浅薄。

单就男子而言,前面也绝非唯一的选择,甚至可能只是最浅显的入门。

手该如何用力,腕该如何旋转,腿该如何交叠,腰该如何摆动,乃至脚踝、胸膛、脖颈……

人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骨骼,似乎都暗藏着各自不同的妙用与反应,宛如一套精密而陌生的乐器,等待着他去学习如何弹奏。

更令他惊讶的是,即便是人的五官——

眼、耳、鼻、口、舌,也皆可成为旖旎风月的载体,其间分寸、技巧的拿捏,又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除此之外,竟还可假借外物,利用器具、环境乃至药物,使得其中的变化更加繁复多样,远超想象。

这让白晔不由得啧啧称奇,深感众生各业,果然皆有深不见底的门道,绝不可轻视。

但一个念头随之在白晔心中浮现:将军每次那般胸有成竹、仿佛经验老道的样子,应当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关窍的。

那他为何……

为何只让自己停留在最初浅的一步?

要么是将军不想。

要么是将军不愿。

想到或许是后者,白晔的心尖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可是……他想。

他本觉得自己应是这世上最没有欲-望的那一类人。

六根早已被彻底净绝,情-欲于他而言本该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他阅读那些图文并茂的教材时,也确实冷静得像在观看山川地理图,没有任何生理上的波动与反应——

谁会看教科书看得面红耳赤呢?何况他这般情况。

然而,诡异之处在于,只要他将书中描绘的一切对象,在脑海中替换成将军……

白晔便立刻感觉呼吸猛地一窒,心跳骤然失序,目光不受控制地忽闪起来,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大脑深处奔流而下,瞬间灌满心田,然后又从心脏处被激烈地喷涌出来,席卷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羞-耻得微微发热。

甚至白晔仅仅是想到南宫月那一贯被玄色革带紧紧收束的、劲瘦有力的窄腰,他都觉得有些承受不住,脸颊发烫。

他不太敢深想,但他确实……

忍不住去想。

南宫月无疑是普世意义上极其英俊的男子。

只要审美不是过分刁钻,几乎无人能否认他那张脸的精雕细琢与英气逼人。

将军的身段更是完美,宽肩、窄腰、长腿,比例无可挑剔。

第一次上药时,那半褪的衣衫下露出的冷白色肌肤包裹着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行动时却爆发出雷霆万钧的力量感,这一切都构成了极具冲击力的男性魅力。

但白晔心中这种奇异的感觉,并不仅仅源于南宫月出众的皮相。

在宫中当差日久,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并不乏容貌俊美者。

对白晔而言,南宫月是不同的,与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将军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魅力,像一颗生命力极其顽强的种子,不知何时就已深深卡进了白晔的心窍深处。

只要稍稍沾染一点名为“关注”的雨露,便立刻枝桠疯长,盘根错节,化作坚韧的藤蔓,将他的整颗心紧紧缠绕、占据。

从此,他的目光,他的心念,再也无法从将军身上彻底分离。

白晔不知这份执念始于何时。

或许是江南夜市灯火朦胧下,将军吃着糖葫芦露出的虎牙和惬意的神情;

或许是那盒诡异的药膏带来的灼热,烧坏了他所有的冷静与判断;

或许是许多年前,夏夜的漫天寒星下,那个背脊孤直的身影;或许是雪地上那点点如寒梅般凄艳决绝的血迹;

或许……

还要更早,早到那匹撕裂火海的白马,和那个将他从彻底毁灭的边缘强行拽回人间的、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他像是中了一种名为“南宫月”的魔咒。

从此,心里再也装不下别的,唯有一轮皎皎明月,高悬心间,清辉遍洒,却也遥不可及。

他想把自己所能拥有的、所有微薄的一切都给他。

如果将军需要的话,无论多难,无论多险。

然后,一个更加胆大包天、匪夷所思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毒笋,猛地窜入白晔的脑海——

他想要他。

不是被动地承受,不是单纯地伺-候。

而是……

想要拥有将军,想要这个姓名为南宫月、字桂魄的男人。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连白晔自己都吓得浑身狠狠一抖!

额前垂落的银白发丝后,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竟敢……

竟敢对将军生出如此……

如此亵渎的、贪-婪的念头?!

这若是让旁人知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难以置信!

即使连白晔自己都觉得,南宫月绝无可能答应他这般荒谬绝伦的要求。

但是……

但是将军心慈,说过他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

至少……

至少他得问一下。

不问,如何知道答案?

哪怕答案是将军雷霆震怒,他也想亲耳听到。

白晔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快得如同擂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决定,在下一次与将军朔日相见时,他要亲口问一问将军。

问出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惊世骇俗的问题。

一言以蔽之,我们小月后面的福气大着呢[害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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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习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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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明
连载中日每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