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狄前哨大营,主帐内。
术律·苏日勒死死攥着刚从苍鹰腿上解下的细小皮卷。
那双敏锐捕捉风中讯息的眼眸剧烈收缩,瞳孔中映出皮卷上那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镇北关空虚,守军仅三万余,不惜代价,速攻!”
三万余?!
一股冰火交织的气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不可置信的情绪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们十三万大军,日夜不停地猛攻整整十日!
付出的代价如此惨重!
竟然……竟然是在攻打一个只有三万余人防守的关隘?!
而他们,竟被这区区三万余人,凭借着诡计顽抗,硬生生拖住脚步,寸功未立!
被愚弄戏耍的滔天怒火从术律·苏日勒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烧红眼眶!
他猛地抬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帐壁,直射向那座让他受尽挫败的雄关。
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狠狠扎进脑海——
是了!
这三日,南宫月那厮甚至都懒得再说那些气死人的垃圾话!
每次交锋,他只是抿紧嘴唇,眼神冰冷如铁,剑招虽然依旧凌厉,却透着股精打细算的凝练,一点多余力气都不肯多使,仿佛每个动作都在计算着消耗!
原来……那不是沉稳,那是强撑!
是兵力捉襟见肘、不得不节省每一分气力的窘迫!
他们都被南宫月那副看似游刃有余的姿态给骗了!
“乌尔娜!”
术律·苏日勒声音极致愤怒下嘶哑低沉,他猛地转向帐中另一道身影。
乌尔娜·格根正坐在一旁,用磨石细细打磨着她那柄淬毒匕首,幽蓝刃光在她琥珀瞳孔中流转。
闻声,她抬起头,立刻捕捉到术律·苏日勒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狂怒杀意,察觉到他手中皮卷已被捏得变形。
无需多言,术律·苏日勒将那皮卷狠狠拍在案上,乌尔娜·格根放下磨石,拿起皮卷迅速扫过,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握着皮卷的手指也猛地收紧。
比术律·苏日勒更加内敛、却更加酷寒的杀意,从她周身弥漫开来。
她将那把重新磨砺得吹毛断发的匕首,坚定地插入腰间的鞘中,清脆冰冷的“咔哒”声仿佛敲响进攻丧钟。
术律·苏日勒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乌尔娜,我们以最快速度去叫拓跋·□□!让他立刻从铁壁城抽掉能动用的精锐,火速前来汇合!”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跳起:
“如今他南宫月只是强弩之末!我就不信,我们三头领齐聚,还拿不下他一个!”
他声线陡然拔高誓愿道,狠厉中含着歇斯底里:
“我要拿南宫月的头,让大可汗祭天狼神!”
乌尔娜·格根重重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琥珀眼眸中织成一片毁灭风暴。
“好。”
………
南宫月背靠着粗粝女墙,沉重铁浮屠甲胄与墙砖摩擦出沙哑轻响。
他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胸膛在玄甲下轻轻起伏喘息着,试图将空气中越加稀薄的氧气压入火烧火燎的肺叶。
连日不眠不休的鏖战,无数只无形的手般,正在一丝丝抽走他身体里最后气力。
“流光”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剑鞘的冰冷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到的属于现实的锚点。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微沉,越过血迹斑斑的垛口投向城下。
眼前的景象,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崩溃。
城墙之下,尸体已然堆积如山,北狄人的,间或夹杂着守军同袍兄弟的,层层叠叠,几乎要与城墙等高。
残破的云梯、断裂的兵器、散落的旗帜,混杂在暗红发黑的血泥和破碎肢体之中。
弥漫气味复杂到令人作呕,浓重的血腥、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腻恶臭、火焰灼烧皮肉的焦糊、硝烟汗液混合的刺鼻气息……
城头之上,幸存下来的守军几乎人人带伤,或倚或坐,抓紧这短暂空隙喘息。
疲惫刻在每一张脸上,眼神却大多依旧固执地望着关外,握着兵器的手不曾松开。
医护兵穿梭其间,绷带早已用尽,只能撕扯下相对干净的衣袍布料进行简单捆扎。
南宫月身侧一名亲兵单膝跪地,正小心翼翼地用最后一点干净清水冲洗他左手腕上一道深可见骨的马刀伤口,那是之前与术律·苏日勒硬拼时留下的。
清水混着血污流下,亲兵动作很轻,但依旧带来阵阵刺痛。
南宫月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目光依旧锁定着远方。
他看到了。
遥遥十里外,北狄主力如乌云压顶般的连绵大帐,正在收拢、移动。
而更近处,三里外的北狄前哨营寨也在向前推进,旗帜招展,刀枪反射着不祥寒光,几乎压到了距镇北关仅一里的地方!
这个距离,已是骑兵冲锋转瞬即至的死亡线!
南宫月目光剧烈地闪烁一下,疲惫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星火般骤然亮起,随即又沉入更深寒潭。
他知道,凌姐的伏兵,出了。
同样的,北狄那边,也必然知晓了他镇北关只有三万余守军的残酷事实。
虚假平衡已被打破。
所有的伪装拖延,都已到了尽头。
如今,已站在生死边缘。
最后的最后……即将到来。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踉跄的沉重脚步声传来。
王大力跑了过来,他左眼上缠着已被血浸透的厚厚纱布,一支折断的箭杆还突兀地留在外面,脸颊上更是添了几道狰狞新伤。
他喘着粗气,在南宫月面前站定,努力挺直背脊,声音嘶哑却清晰地汇报:
“将军,清点好了……亡一万六,还有一万八千的兄弟,都……都挂了彩。”
他顿了顿,用力吸了口气,要借此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提高音量,近乎执拗地坚定道,
“但没事儿!将军,我们还撑得住!”
一万八千伤兵,面对即将到来的北狄倾尽全力的最后总攻。
南宫月听着这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绝望恐惧神色。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弧,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反而是如释重负的、甚至可以说是畅快的意味。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疲惫不堪却依旧坚定地望向他的士兵们,不高的声音却格外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气中没有丝毫动摇:
“传下去,”
他说道,每一个字都蕴着力量,
“冰云先生伏兵已出!”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明显了些,就像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
“兄弟们,马上就能喝到陈将军的酒了!”
王大力听到这句话,独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光彩,连日来的疲惫、伤痛、乃至对死亡的恐惧,都被这句话瞬间驱散!
他浑身一震,如被打入一剂强心剂,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左右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穿透城头死寂:
“是!将军有令!冰云先生伏兵已出!兄弟们再撑一口气!马上就能喝到陈将军的酒了!!”
这消息如野火般迅速蔓延到残破城头的每一个角落。
“伏兵出了!”
“是冰云先生!”
“能喝到酒了!陈将军的酒!”
一声声带着血沫的嘶哑呼喊在士兵间传递。
那些原本几乎要瘫倒在地的伤兵,挣扎着握紧了手中刀枪;那些眼神麻木的守军,眼底重新燃起微光。
有时候希望不需要很大,只需要一点点,就足以支撑着人,走过最黑最暗的深渊。
南宫月看着重新躁动起来、焕发出些许生机的城头,缓缓握紧了怀中“流光”。
最后的时刻,来了。
………
这次的北狄攻势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近乎癫狂的决绝。
当术律·苏日勒再次提着那柄伴随他征战多年的马刀,凭借风骑部冠绝草原的敏捷,如道青色旋风般飞身登上城头时,他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试探消耗产生的戾气,而是被彻底点燃的混杂滔天怒火与前所未有信心的杀意!
那双眼眸如淬了火的刀子,瞬间就牢牢锁定了城楼前方,那道玄黑如墨、仿佛与脚下雄关融为一体的身影。
三万余……
这个数字,魔咒般在术律·苏日勒脑海中反复回响。
十日猛攻,十三万对三万,竟寸功未立!
这已不是挫败,是奇耻大辱!
被愚弄、被戏耍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但与此同时,近乎残忍的笃定也在术律·苏日勒心中疯狂滋生——
南宫月已是强弩之末,今日,必是他雪耻之时!
他嘴角勾起抹森然弧度,马刀刀尖遥指南宫月,压抑不住怒意的声音如铁砂刮过:
“三万人……南宫将军,好演技啊。”
南宫月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对方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只是拂面微风。
他手腕微动,“锵”的一声清越龙吟,流光应声出鞘,剑身内蕴星河流转的寒芒。
他并未动怒,唇角还牵起抹近乎慵懒的淡弧,声音很轻,却如珠落玉盘,一字不落地传入术律·苏日勒的耳中:
“不才。”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比任何激烈反驳更显嘲讽,更像是一记无形耳光,狠狠扇在术律·苏日勒脸上!
术律·苏日勒瞳孔骤缩,胸中怒火轰然炸开!
他再也按捺不住,手中马刀发出嗜血嗡鸣,周身气势骤然攀升至顶点,厉声咆哮,声震城头。
“南宫月,今日,我就斩你头颅,献于大可汗!”
咆哮声中,他身形暴起,马刀化作一道青色霹雳,直劈南宫月面门!
这一刀,含怒而发,毫无保留,誓要一击建功!
南宫月立于原地,竟是不闪不避。
他手握“流光”,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从剑身上那流淌不息的光华划过。
面对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凌厉刀势,他只是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评价今日天气,却又暗藏深入骨髓的、无与伦比的睥睨自信。
“术律·苏日勒,很有梦想。”
他微微一顿,剑尖倏然抬起,精准无误地迎上那抹青色霹雳,
“试试看。”
“铛——!!!”
刀剑再次悍然相撞!
这一次爆出的巨响,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澎湃气浪卷起地上的尘土碎屑,将周围几名试图靠近的士兵都逼得连连后退!
火星不再是四溅,而是瀑布逆流般疯狂迸射!
术律·苏日勒只觉一股远比想象中更加凝练霸道的力量,沿着马刀狂涌而来,震得他手臂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心中骇然,南宫月的力量……竟似乎并未如他预料那般衰减太多?!
南宫月持剑手臂稳如磐石,“流光”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势展开,银河倒泻,磅礴无匹。
那剑法中蕴含的杀机,竟与开战之初一般无二,甚至……因这绝境,而更添了几分玉石俱焚!
第十一日。
凌厉如初。
………
就在术律·苏日勒与南宫月的刀剑于城楼前方激烈相击的同时,另一道赤红身影在城头厮杀的人群中极速穿梭。
乌尔娜·格根并未投身于主帅之间的对决,而是带领着一支精心挑选的赤狼部尖刀队,飞速扫过漫长的防线,搜寻着守军因连日血战而必然出现的薄弱环节。
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西北段城墙。
那里地势略低,城墙垛口在连番猛攻下破损尤为严重,一段近两丈宽的缺口只是用临时搜罗的门板和沙袋勉强堵塞,防御工事远不如其他城段完备。
防守此段的士兵虽然依旧在拼死抵抗,但明显能看出已是强弩之末,许多人连站立都显得勉强,完全是在依靠意志力支撑。
就是这里!
乌尔娜·格根眼中寒光一闪,不再有丝毫犹豫。
她身形骤然加快,贴地疾掠的赤色闪电般脚尖在满地狼藉中连点数下,已率着身后如狼似虎的尖刀队,直扑那道脆弱防线!
“挡住她!”
一名浑身浴血、只剩下独臂的守军队长嘶声怒吼,率领几名士兵踉跄着迎上来。
乌尔娜·格根左臂轻盾格开劈来的战刀,右手中那柄淬毒幽蓝匕首蛇信子般在极小幅度内连续疾刺!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速度快得目不暇接。
一名士兵喉咙被洞穿,嗬嗬倒地;一名士兵被刺穿心窝,眼神瞬间黯淡;一名士兵试图用身体挡住去路,匕首已精准地从他铠甲的缝隙中刺入……
眨眼之间,七名浑身伤痕、却依旧振声着前扑的大钧守军,已悉数倒在乌尔娜·格根的匕首之下!
他们甚至没能让她停顿超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每一具倒下的躯体,都带着连日苦战留下的累累旧伤。
乌尔娜·格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杀戮于她而言呼吸般自然。
她脚步不停,正要从这个被撕开的血口继续向内突破,彻底搅乱镇北关西北段防御,为后续大军打开通道——
“休想!!”
少年人特有的满是决绝的清亮怒吼,惊雷炸响!
一道棕色身影如发怒豹犬,从斜刺里猛地冲了出来,手中那柄大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悍然劈向乌尔娜·格根面门!
刀风凌厉,竟逼得她不得不暂缓攻势,回匕首格挡!
“铛!”
匕首战刀碰撞,清脆鸣响。
乌尔娜·格根稳住身形,冰冷目光落在拦路者身上。
那是一个半大小子,脸上覆盖着干涸发黑的厚厚血污,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唯有一双明亮棕眼眸,此刻燃烧着不屈火焰,死死地盯着她,寸步不让。
他身上皮甲破烂不堪,多处渗着血,显然也已是伤痕累累,但握刀的手却稳定如山。
乌尔娜·格根认得他。
是那个总是跟在“黯影尘金”和南宫月身后,跳来跳去、仿佛永远充满精力的大钧后生崽子,好像叫……卡普。
乌尔娜·格根心中对此少年的出现没有任何波动,不过是只碍事小虫儿。
她手腕一翻,淬毒匕首再次化作一道幽蓝寒光,以更加刁钻狠辣的角度,直刺卡普咽喉心口等要害!
速度之快,只见残影!
然而,让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这个她印象中只是仗着“黯影尘金”和南宫月庇护、有几分勇力的少年,面对她这足以瞬杀精锐的连环突刺,竟展现出了超乎预料的沉着精湛的刀法!
只见卡普脚下步伐灵动,身形微侧,手中的大吉舞动起来,竟是与他年纪不符的老练精准。
“铛!铛!铛!”
连续几声急促的碰撞,火星迸射,他竟将她迅疾如风的匕首刺击,尽数格挡卸开!
虽然每一次格挡,都让他身形微晃,手臂剧震,虎口崩裂渗出血丝,但他终究是稳稳接下!
并且凭借战刀更长的优势和一股混不吝的狠劲,隐隐封住她继续突破的路线!
乌尔娜·格根琥珀眼眸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意外。
这个小子……什么时候刀法成长到了这种地步?
卡普喘着粗气,横刀立于缺口之前,满是血污的脸上,只有不退半步的决心。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位凶名在外的赤狼将军,清朗嗓音掷地有声:
“此路,不通!”
第十一日!!!
小卡:小狗拦路!此路不通!吼吼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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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劫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