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解杀

镇北关高耸的城头之上,寒风猎猎,吹动着冰云灰青色衣袍袖角。

她坐在轮椅上,面向北方那片广袤而沉寂的平原,唯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抚摸套在其上的那枚青玉韘。

玉韘色泽沉郁,质地温润,显然是常年摩挲佩戴之物。

仔细看去,青玉边缘处可见几处细微磕碰痕迹,无声诉说着主人过往的沙场峥嵘。

多年来,无论面对何等危急战局、复杂情势,她总能镇定自若,运筹帷幄。

然而此刻,望着那片空茫的天地交接处,她的心中却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无形丝线般牵扯着心肺。

解药能否顺利换回?北狄是否会临时变卦?

桂魄他……伤势未愈,能否应对可能发生的冲突?

每一个念头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终于——在她目光所能及的最远处,一个醒目的白色小点出现了!

紧接着,是后方跟随着的、如墨点般的人马轮廓。

那白点迅捷如电,正是乌啼!

队伍行进步伐稳健,驰骋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远远望去,便知一切顺利,并未经历恶战。

想必交接得非常顺利。

冰云一直紧绷的心弦,直到此刻才悄然松弛下来。

一丝难以抑制的、如释重负的微笑,冲破了惯常的清冷,悄然爬上她的嘴角。

待南宫月一行人马接近关墙,冰云早已自己推着轮椅,从城头上那道之前经由陈伯君下令修筑的轮椅坡道下来,静静地等候在洞开的城门内-侧。

南宫月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却明亮而畅快。

他几步走到冰云面前,郑重地拱手作揖,声音清朗:

“幸不辱命。”

简单四字,彻底抚平了冰云心中最后那一丝残留的不安。

她眉头彻底舒展,露出了一个真切而温暖的笑容。

“诸位辛苦了,交接顺利便好。”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终于……终于…… 冰云在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旋即,她收敛笑意,语气转为沉稳高效。

“桂魄,你们速去休息,尤其是你,伤势需好生将养。叶军医,劳你即刻携解药,前去为陈将军解毒,一刻也勿要耽搁。”

“是!”

叶卿潞立刻应声,小心地捧着那得来不易的解药皮囊,与冰云一起快步向陈伯君养伤之处走去。

解药成功换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镇北关。

一股充满希望的昂扬气息瞬间取代了多日来的沉闷忧虑,将士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振奋之色,整个关隘的气势为之一振。

希望,如穿透北境阴云的阳光,再次洒落在这座雄关的每一个角落。

………

陈伯君修养的内室里,药香比往日更浓重几分,苦涩中混着一丝奇异清冽——那是北狄解药独有的气味。

叶卿潞垂着眼睫,指尖稳如磐石,正将最后几味辅药小心翼翼地调入盛放解药的白玉盏中。

冰云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叶卿潞的手上,以及她手下那碗渐渐成型、关乎衡生性命的药汁上。

直到叶卿潞停下动作,轻轻吁出一口气,示意“已成”,冰云一直如拉满弓弦般挺直的腰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微微向后,靠在了轮椅的背垫上。

她一直紧握轮椅扶手、指节都有些泛白的手,也悄然松开。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叶卿潞的眼睛。

她将药盏置于一旁小炉上温着,转过身,看向冰云,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揶揄的浅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姐妹间的熟稔体贴。

“云绝啊,”

她唤着她的字,语气轻柔,

“别担心了。有这解药在,我定还你一个完完全全的陈衡生。”

心思被好友精准戳破,冰云清癯的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赧然,漾开极淡的红晕。

她与叶卿潞相识于微时,更准确地说,是在宣城大火令她身体重伤之后。

叶卿潞不仅是镇北关医术最高超的军医,更是这些年为她调理沉重旧伤、知她根底的第一人。

她是除了那个如今看似不着调、实则心细如发的桂魄之外,如今唯一知晓她凌无双女儿身的人。

也正因为同是女子,叶卿潞才总能敏锐地捕捉到她隐藏在冷静面具下、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密心思。

私下无人时,叶卿潞没少调侃她,说陈伯君那块“木头面瓜”,你若不把话挑明,他怕是连下辈子都只当你冰云是能托付生死的好兄弟,是智计深沉的冰云先生。

冰云知道好友的苦心,那份希望她能为自己活一活的期盼。

然而……她抬眼望向榻上陈伯君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峰,那眉宇间还凝着关隘防务的重担。

家国未安,幽州未归,北狄铁蹄仍在关外虎视眈眈,她肩上是父亲凌傲的遗志,是满城将士的性命,是北境千千万万百姓的安危。

这般情势下,她如何能,又如何敢,去顾及那份深埋心底、连月光都不忍惊扰的私情?

她微微侧过脸,将半张脸埋在自己撑起来的手掌里,只露出一双染了些许无奈笑意的沉静眼眸。

她声音温软下来,恢复了自己的本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守仁啊,”

她亦唤叶卿潞的字,语气诚恳,

“那我代镇北关满城将士,在此谢过叶军医妙手回春了。”

见她又一次这般轻巧地将话头引向了家国大义,用一层无形甲胄将自己包裹起来,叶卿潞唇边笑意只能化作无奈的摇头。

她了解冰云,有些心结,非药石可医,也非言语能立刻化解。

于是她不再多言,目光从冰云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陈伯君身上时,已是一片纯粹专注的医者神采。

她端起那碗温热药汁,用银匙轻轻搅动,俯下身,开始全神贯注地将那救命解药一点点喂入镇北关主帅的口中。

内室重归寂静,只有药匙偶尔触碰碗壁的轻微声响。

冰云静静地看着叶卿潞的动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安定了些许。

………

北狄王庭,金帐之内。

帐顶高阔,以坚韧的白色牛皮与玄色巨狼皮拼接覆盖,中-央支撑的粗大主柱上,雕刻着狼群奔袭、逐鹿草原的古老图腾,线条粗犷,充满野性力量。

帐内四周,悬挂着以金线绣着繁复云纹与狼首图案的厚重毛毡,用以抵御塞外夜晚的酷寒。

地面上铺满了来自遥远西域的华丽地毯,色泽浓艳,却依旧掩盖不住某些角落深浸入纤维的、常年累月留下的暗沉色泽——那是清洗不去的血与酒的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牛油巨烛的独特膻气,混合着一种属于草原的悍烈气息。

帐内兵器架上,各式弯刀、长矛、强弓静默陈列,刃口在跳动的烛火下,不时反射出一点寒芒。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帐外清冷的风,吹得牛油巨烛烛火一阵摇曳。

乌尔娜·格根大步走入,她已换下被俘时那身破损的皮甲,穿上了崭新的赤红色战袍,一如她“赤狼”名号。

她身上捆绑留下的淤痕尚未完全消退,手腕处尤甚,但她步履稳健,琥珀眼眸中非但没有丝毫被俘后的颓唐,反而像是经过淬炼的精钢,折射出更加冰冷坚定的锋芒。

她径直走到金帐中-央,向着汗位之上的那个身影,单膝重重跪地,右手掌紧握成拳,用力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垂首,声音清晰有力,打破了帐内沉寂。

“大可汗,乌尔娜归列。”

阿史那·咄吉端坐于铺着完整兽皮的宽大汗位之上,灿金眼眸落在乌尔娜·格根身上,缓缓扫过。

他看到了她眼底未曾熄灭的火焰,看到了那份非但未被磨灭、反而愈发凝聚的战意与忠诚。

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如头狼看到麾下最勇猛的赤狼历经艰险后,带着更锋利的獠牙回归狼群。

他没有多余的慰藉,只用一个简洁有力的手势示意她起身。

乌尔娜·格根得令,利落地站起,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到了汗位之下左侧她惯常所立的位置,身姿挺拔如傲立风雪的赤杨。

至此,金帐之下。

赫连·灼日、拓跋·□□、术律·苏日勒、乌尔娜·格根,四将再齐。

阿史那·咄吉的目光沉静地扫过他麾下这四位最重要的部落首领战将。

赫连·灼日眼神阴鸷如鹰,身形精干;拓跋·□□壮硕如山,沉默寡言却力能扛鼎;术律·苏日勒身形灵动,耳力目力超群;乌尔娜·格根则如出鞘匕首,锐利逼人。

他们特点各异,却同样散发着草原顶尖猎食者的气息。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赫连·灼日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空旷的金帐内回荡:

“赫连·灼日。”

被点名的赫连·灼日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垂首应道:

“属下在!”

阿史那·咄吉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用你的信息通道,通知南疆。”

他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刻阴影,

“再不动手,他们是想等他们的虫子毒蛇,入了冬冻僵了再动弹吗?”

“是!”

赫连·灼日反应极快,语气肯定地回应。

“属下一定急速传递信息,让南疆那几个部族按照约定出兵,牵制大钧兵力!届时,我们对付大钧北境的存兵即可!”

见下属领会意图迅速,阿史那·咄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转向悬挂在一旁的巨大北境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势力与兵力动向,狼烟戍的位置被一个醒目的黑圈标记。

阿史那·咄吉继续对赫连·灼日吩咐,思路清晰如掌中观纹:

“然后,跟你布下的‘饵’通信。”

他指尖虚点舆图上镇北关的方向。

“陈衡生得到解药恢复后,为解再次被我方层层围剿的狼烟戍之围,镇北关必有所动。若有调兵异动,立马奏报,及时响应。”

“是!”

赫连·灼日沉声道,

“属下明白。与‘饵’的通信稳定,这几日从镇北关传递过来的信息多是日常军报,暂无异动。”

阿史那·咄吉那双灿金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但,也不能完全信其情报。”

他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事的冷酷清醒。

“王将军……太欠火候。自黑风峡之事起,南宫月不可能不起疑。他的消息,不可全信,需多方查证,权作参考吧。”

“是!属下谨记!”

赫连·灼日心头一凛,知大可汗所虑深远。

阿史那·咄吉的目光随之转向如山岳般沉默矗立的磐石部首领——拓跋·□□。

这位巨汉周身肌肉虬结,仅仅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稳如磐石的厚重气势。

“拓跋·□□,”

阿史那·咄吉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与我亲卫狼卫首领勃勒蛮一同,镇守铁壁城。”

他提及“铁壁城”时,灿金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

那是北狄南下的重要支点,也是曾经大钧北境的雄关之一,地势险要。

“天堑之下,易守难攻。”

阿史那·咄吉语气陡然转厉,如冰原上骤然刮起的刺骨寒风。

“若这都丢了,别来见我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拓跋·□□的心头。

“以死谢天狼吧。”

拓跋·□□庞大的身躯微微一震,他猛地抱拳,声音浑厚如闷雷。

“是!大汗!铁壁城在,拓跋在!城若不在,拓跋必以血祭狼神!”

阿史那·咄吉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刚刚归列的乌尔娜·格根。

她琥珀眼眸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洗刷耻辱的渴望。

“乌尔娜·格根,”

他的语气稍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你,速速调整状态,恢复到最强。”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向另一侧的术律·苏日勒,

“与术律一起,待镇北关抽兵异动后,攻城,”

阿史那·咄吉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举,拿下镇北关!”

“是!末将领命!”

乌尔娜·格根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锐芒大盛,而站在她身旁的术律·苏日勒,在听到“与术律一起”这几个字时,浑身竟是难以自控地微微一震!

那一直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甚至时常带着点游离之色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惊讶中夹着一丝……被巨大惊喜击中的悸动。

术律·苏日勒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身旁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坚毅的乌尔娜,随即立刻垂下眼睑,试图掩饰这瞬间的失态。

但这细微的变化,如何能逃过阿史那·咄吉那双洞察秋毫的金狼眸?

阿史那·咄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这倒是他以前未曾特别注意到的……术律·苏日勒竟对乌尔娜·格根存着这般心思?

他心中冷笑一声,如此安排,想必能给这个向来喜欢保存实力、偶尔“摸鱼”的风骑部首领,打上一剂强效“强心剂”。

为了在乌尔娜·格根面前证明自己,术律·苏日勒此番必定会拼尽全力。

最后,阿史那·咄吉的目光再次落回赫连·灼日身上。

“赫连·灼日,”

他声音沉稳,

“你,与我一同,围剿狼烟戍。”

他的目光穿透了金帐,看到了那座被重重围困、却因得到增援而重新燃起希望的孤城。

“如今他们刚刚得到援兵物资,恢复了部分气力。我们便要再次收紧绞索,层层围剿。”

他的语气冰冷残酷,如同狼群围猎,不急于一时撕咬,而是耐心耗尽猎物的最后生机。

“待他们再次粮水耗尽,士气跌入谷底之时,再一口,拿下!”

他微微前倾身体,强调道。

“关要之时,更要加紧!既要防备外部突袭解围,亦要防备内部……困兽犹斗,自杀式的搏杀。”

“是!属下谨随可汗!必不负所托!”

赫连·灼日单膝跪地,兴奋声音中带着压抑的决然。

能与大可汗并肩作战,亲自参与攻破狼烟戍这关键一战,对他而言是无上的荣耀。

全部战略布置下去,四位属下齐声领命,金帐之内弥漫开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他们相继行礼,转身大步走出金帐,去执行各自的使命,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牛油巨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阿史那·咄吉缓缓从汗位上站起身,走到金帐边缘,伸手掀开厚重帐帘的一角。

他灿金眼眸遥遥望向南方,目光仿佛穿越了无尽草原山峦,落在了那座巍峨的镇北关之上。

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毫无花巧的硬仗了。

他倒要看看,他的那位“义兄”,南宫月,要如何来接他这环环相扣、步步杀机的招,如何去破他精心布下的这盘,以整个北境为棋局的将棋。

阿史那·咄吉嘴角勾起一抹充满战意的冷弧,帐外的风卷着塞外的尘沙吹入,拂动他玄色-狼王袍的衣角,猎猎作响。

常常觉得金帐之于狼弟,就如同西暖阁之于赵寰(背景领域皮肤)

忍不住吐槽北狄名字太长太难打了,严重拖慢我打字速度[心碎][心碎][心碎]心碎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3章 解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朔日明
连载中日每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