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告假

安顿好了妇人和两个小乞丐,江滔走出医馆,只觉得整件事顺利得有些不太真实。他站在门口往回看了一眼,红衣少女正轻手轻脚地往柜台上放了一锭碎银,用药方盖上了。

少女做完这些,轻盈地跳过门槛,站在江滔身边拍了拍手,格外轻快地说:“日行一善,功德圆满!”

她就着下午和煦的阳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江滔忍不住仔细打量起这个少女。少女的肌肤是边境常见的小麦色,弯月似的浓眉,唇红齿白,看起来不像是中原人。她右边耳朵上戴着一个银色的耳坠,胡风样式,乌黑浓密的头发并着一根串了红玛瑙的麻绳,一齐编成了麻花辫,斜垂在身前。

感觉到江滔的目光,少女也看了过来,一双眼睛亮得像是刚被雨水洗濯过,眼里满是灵动与天真。她笑起来,露出一对梨涡,小虎牙若隐若现:“刚才谢谢你啦。”

江滔微微移开视线,道:“不必,举手之劳。”

“你是官府的人?”少女用手指玩着发尾,带着些探究地盯着他,“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江滔却不答反问:“你和官府的人很熟吗?”

“那倒没有。”少女从台阶上一阶阶往下跳,跳到最后一阶才转过身来继续说,“就是看着你年纪不大,竟然也能在官府当差?我当年也想当名官差来着,但家里人不让。”

“边陲小城一般松泛一些。”江滔也走了下来,和少女并排。

“哦……”少女鼓起一边腮帮子,然后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江滔。”

“江滔……”少女重复了一遍,然后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随后她又歪起脑袋,“你不问问我叫什么?”

江滔不语,只是看着她。

“我叫阿旅禄,下次见面,我们是朋友啦。”阿旅禄冲他伸出一只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江滔垂眸看了她伸出的手一眼,稍稍与她握了握。

“那我下次再来找你玩。”阿旅禄说完冲他摆了摆手,而后像一只小鹿,一蹦一跳地转身离开。

江滔在医馆门口站了片刻,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他转身往与少女完全相反的方向走,神情却一点一点冷下来。

……

阿旅禄的步子很快,但不是寻常人赶路时的那种匆忙,而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像是什么功法。她在人群中穿行,时不时拐进路边的小铺子,要不是穿了一身亮眼的红衣,只怕很难抓住她的踪迹。

她停在一家首饰铺门口,四下打量一番,这才进了店。

见她进去了,铺子对面甜水铺里的江滔这才抬起埋在碗里的头。

江滔不知在哪换了一身胡商的衣服,脸上还贴了把胡子,与之前判若两人。这身打扮在朔州并不罕见,所以阿旅禄并没有发现他。

他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店铺大门口,生怕错过了那抹红色的身影。他的眼神过于犀利,以致糖水铺的老板以为他要么是来追债,要么是来寻仇的,愣是半天没敢上前。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江滔觉出不对劲来——阿旅禄进去得太久了。他匆匆进店查看,但屋里早已不见少女踪迹。

江滔紧皱起眉,他向老板娘打探起消息。好在那开店的妇人是个热心肠,问她什么都不含糊。

“那小姑娘卖了批首饰就从后门走了。”老板娘整理着刚到手的一批珠宝,“都是上好的成色,说是家里急着用钱,这才不得已要出售,还讲了好一会儿价呢。刚走。”

江滔看了眼那些珠宝,正是昨天夜里被沙匪劫走的那一批。想着那些人也怕夜长多梦,这才急着出手撇清关系。

江滔不语,也从后门追了出去。

不知道阿旅禄是不是察觉到了不对,这才悄悄从后门离开,但江滔已经确定,这丫头绝对跟那群沙匪脱不了干系。

江滔是在医馆发现的端倪。

当时阿旅禄从钱袋里取出银子时,里面的宝石露出来一角,那块宝石正是江滔亲手装进供车里的。他当时就起了疑心,又看见阿旅禄衣服下摆不自然地垂着,像是里面有什么重物坠着,他猜测里面应该就是那批赃物。

但首饰铺里的只是被劫走贡品的一部分,还有不少或许因为不好携带,没有出现在此,估计还在那些沙匪的老巢里。只要跟上阿旅禄,不怕找不到那批货。

好在阿旅禄还没走远,江滔在接近城门口的卖糖人的摊前,又发现了她的踪迹。

她面对着小贩,指了指自己,大概是在问对方能不能照着自己的模样捏一个小糖人。那小贩点了点头,阿旅禄便在他摊子前又停了一会儿,这也给了江滔一个追上她的契机。

江滔刚舒一口气,却看见阿旅禄冷不丁地一回头。

若不是他反应快,一个闪身贴在了巷口的转角,只怕要被逮个正着。

过了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见阿旅禄已经走出了城门,他也放轻了步子,跟了上去。

出了城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城外是一大片荒滩,乱石嶙峋,稀稀拉拉长着些枯草。没有人群遮挡,江滔只能压低了身子,借着那些石头一点一点往前挪。

阿旅禄走得很快,步子轻得几乎没声音。江滔也只得尽力放轻自身的脚步与呼吸,还需时刻注意藏匿,避免暴露身形。他本来身上就有伤,跟得格外吃力。

两人一前一后,走走停停。太阳渐渐沉入沙漠,余晖也被慢慢吞噬,天色越来越暗,月亮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江滔只能凭着那点朦胧的月光,死死盯着前方。他不能离得太近,而阿旅禄的影子在乱石间忽隐忽现,他几次险些跟丢。

忽然,那道影子停了下来。

江滔立刻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阿旅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前面一片乱石岗。

江滔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悄悄探出头。

乱石岗深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江滔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发现面前的并不是什么乱石岗,而是一座荒败的古城。

城墙塌了大半,剩下一截一截的土黄色的断壁,像老人的豁牙,参差地支棱着。墙根处满是风蚀出的孔洞,夜风穿过时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城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豁口。豁口两侧的墙面上,依稀能看出当年雕刻的痕迹,也许是神明,也许是异兽,如今都模糊成一团团风化的凹凸。顶上曾经有过城楼,如今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斜插在瓦砾里。

再往里看,满眼都是废墟。

街道早已辨认不出,只有乱石和沙土。偶尔能看见半截埋在沙里的石础,或是倒地的石柱,上面还残留着缠枝纹样。这里曾经有过繁华,也许是商队歇脚的驿站,也许是某个小国的边城。如今只剩一具骨骼,在风沙里一点点化成粉末。

废墟深处,有几间保存稍好的屋子,用厚实的土坯垒成,没有窗,只有低矮的门洞。屋里点着油灯,光从门洞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昏黄的方块。

暗处有几个人影闪动,腰间都别着刀,阿旅禄就这么直直地走了进去。那些人却在看清少女面貌后,又悄悄退入暗处。

江滔犹豫了一下,知道这大概就是匪窝了。但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可他还是咬了咬牙,伏低身子摸了上去。

江滔绕开那些人,借着石头和阴影,一点一点靠近荒城最中心的一座建筑,也是这座古城唯一还算完整的建筑——一座石塔。塔有三层,顶上早已坍塌,但塔身还算结实。

江滔摸到侧面,蹲下来,侧耳细听。

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阿旅禄,她应该又是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另一个人面前,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老律!”

另一个是男人,声音低沉,带着点异族口音,江滔认得,是那夜的弯刀男子。

“喊我什么?”那男子不满地吭了一声,“没大没小的。”

“就喊就喊,老律!萨律!”阿旅禄做了个鬼脸,而后脑袋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她却立刻抱住头,夸张地连声哀嚎,“哎哟哎哟,打伤了,赔钱吧。”

“本身就不聪明,帮你开开窍,收你个友情价,这个数。”被喊做萨律的弯刀男人漫不经心地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你……”阿旅禄恶狠狠地冲他挥了挥拳头,哼了一声,“本来在路上还遇到了个好玩的事儿想讲给你听,现在不跟你说了!阿曼姨呢?我给她讲去。”

“她下去了。”

“那我去找她!”

“别去烦她了,一会儿还有事呢。”

“当了多少?”萨律又问。

阿旅禄猛灌了两口水,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按你说的,分了三家,这个数。”

萨律拍开少女伸过来的三根手指,冲她招了招手:“知道了,玩去吧。”

阿旅禄不情不愿地把银票递给他,而后跺着脚转身就走:“折磨杀驴的家伙。”

江滔听见脚步,正要往后退到安全位置,忽然天空之中传来一声鹰唳。

江滔抬头,见到一只雄鹰在这片废墟之上徘徊。

“怎么会有鹰?”他心道。

“阿旅禄。”萨律忽然出声,“这一趟又上哪儿玩去了?”

阿旅禄愣了一瞬,然后说:“没有啊,我按你的吩咐,去城里把那些珠宝当了,然后就回来了。”

“也没被人盯上?”

“没有吧……”阿旅禄想了想,“我特意绕了好几圈,还特意从后门走了几回,有尾巴也早就甩掉了。”

“是嘛……”

江滔听见男人声音的位置变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跑。

好在他来时简单地探了下路,提前找到了几处可以躲避视野的地方,他在断壁之间轻巧地腾挪,借着阴影与乱石遮蔽身形,眼看就要逃脱。

偏偏此时他的头顶又响起一声鹰唳。

江滔心道不好,他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一道极轻的破空声。他忙往旁边一闪,两根袖箭就钉在他刚刚所在的位置。还未来得及站稳,第三支箭又已经袭来,恰好将他的衣摆钉在了石壁之上。

只这一瞬,弯刀男子的身影便又追了上来,比疾电还快。

江滔仓皇转身,只看见月光下一柄弯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男子站在他面前,黝黑的脸上带着笑,那笑与江滔梦境中的想象逐渐重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他眯起眼打量了江滔一番,忽然伸手扯掉了他的胡子,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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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南归
连载中罗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