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告假

江滔洗漱完才发现,自己床铺边的小案上扣着个竹编的罩子,他将其掀开,发现里面搁了一碗尚有温度的白粥,以及一碟小酸菜。

江滔猜测大概是陈大牛放在这里的,毕竟整个府衙只有他好酸口。

他确实有些饿了,就着小菜喝了几口白粥,这才动身。

虽说郭山叫他先休息几日,但江滔依旧守着规矩,打算亲自去找杨礁告假,只是在衙门口却被郭山拦住了。

郭山黑着一张脸,冲他摇了摇头,又往门里努了努嘴:“杜衡那厮在里头。你找大人有事?”

江滔虽来这没多久,但对这个朔州兵曹参军印象却极深。他本是负责军需调度、驿站巡检,跟平襄县井水犯不着河水,可这人不知为何,总是盯着平襄县这一亩三分地看。杨礁出了事,他跑得比谁都快。却不是来帮忙,而是来落井下石的。

江滔侧耳一听,屋里果然传出杜衡幸灾乐祸的声音:“杨知县,这事儿可不是兄弟我为难你。上供的贡品在你这儿丢的,往小了说是失职,往大了说……那可是掉脑袋的罪名。你让我这当经手的,怎么跟上头交代?”

江滔皱了皱眉。郭山看出他的疑惑,附在耳边补了一句:“今年上供的贡品本来是由他押运的,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这活推到了咱们头上。货又在咱们地界上丢的,一大早就来兴师问罪了。”

江滔明白了,却觉出古怪:“货是昨夜才被劫的,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郭山“哼哼”了两声,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杨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杜参军说得是。所以下官昨日已写了请罪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失职之罪,下官自当领受。平襄县兵力不足、巡检不力的实情,也一并禀明了。”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杜衡再开口时,笑声干巴巴的:“杨知县……动作倒快。”

“职责所在,不敢拖延。”杨礁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杜参军今日来,是还有什么吩咐?”

“哪里就这样言重了,吩咐不敢当。杨兄弟需要用兵,找老兄我不就好了,何必惊动圣上……”

“杜参军事忙,手下又都是精英,各有其职,怎好叫参军为难。”

杜衡顿了顿,又开始扯皮些旁的琐事。

郭山陪着他又听了一会儿,拍了下他的胳膊:“看来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你找大人有急事?”

“告假。”江滔说,“大人昨日说让我养伤,我想着还是当面说一声……”

郭山不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在咱们自己的地盘用不着这么拘束,大人已经发了话,你休息去就是。”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江滔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压着嗓子威胁道:“伤养好之前敢来上工,腿给你打断。”

江滔愣了一愣,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

他刚要转身,郭山忽然又从门里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个钱袋。

“差点忘了。”郭山说,“抚恤金。”

江滔低头看着那个布袋,虽然钱不多,但也够他花上小半个月了。平襄县这小地方哪里来的抚恤金,分明是郭山拿自己的月钱私自补贴的。江滔自然不能收,但怎么也拗不过他,只好暂时收下,等个合适时机再还回去。

郭山背着手又转身回了县衙,江滔却望向他的背影,神情复杂。

忽的郭山猛一回头,看江滔还傻站在门口,以为他是被感动的,于是很豪放地冲他挥挥手,这才见他微微颔首后离去。

郭山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那声音飘过墙头,落在江滔耳朵里,是一段很陌生的旋律,不是中原的小曲,也不像西域的曲子,那腔调沧桑豪迈,倒像是站在广阔草地上,呼喊自家羊群的牧民。

……

江滔在医馆门口挣扎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走了进去。

医馆的大夫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手艺不错,嘴也碎。

“年轻人,这刀口深得很,怎么伤的?”他一边换药一边絮叨,“老夫跟你说,这伤得养,不能碰水,不能使力,不能……”

江滔“嗯”了一声,眼睛盯着墙上挂的经络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也不能怪他,宫里的太医向来保守,只是擦破些油皮也要被他们列出一长串“禁令”,搞得后来江滔只要一听医嘱,就自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换完药出来,日头已经高了。他在街上走了几步,看见街角有家茶楼,门口挂着幌子,里头隐隐约约有说书先生的声音传出来。

他抬脚走了进去。要了一壶茶,一碟点心,选了个被柱子挡住的角落坐下。说书先生正在讲什么“忠臣良将沉冤昭雪”的老段子,茶客们听得入神,没人注意角落里的少年。

江滔从怀里摸出那些泛黄的残信,一张一张摊开,又看了起来。

这些信是沈麟奉命抄家时,从火盆里抢出来的。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悄悄藏了几份,后来又托岑墨交到了江滔手里。虽然沈麟不过是看在岑墨的面子上才插手一二,但这份恩情也被江滔暗暗记在了心里。

这些信因为经过焚烧大多残缺不全,有的是闻通亲笔,有的则是旁的什么人的书信,有的甚至是谁家府上采买的单子。

江滔看得眼睛发痛,也没找到其中联系,索性把这些残信收起来,揉了揉眉心。光靠他自己是查不出来什么了,他又从怀里摸出岑墨的那封信。

也不知道岑墨是怎么得知自己下落的,总之这封信几经辗转,还是到了他手里。但信不是信差送来的,而是靠的江湖势力。

江滔知道缘由——朝堂之中的眼睛太多。闻通虽死,但仍有不少人正在盯着他这个奸臣之子。

况且那个陷害谢家的幕后黑手尚在京中。

江滔给岑墨写了一封回信,结清了茶钱,去了趟临县。他在城中看似随意的乱转,实则他是在找那个每月十五才会现身的行脚商——也是那位给他传信的江湖人。

正在一处转角,江滔忽然听见有人大喊:“小贼!站住!”

江滔往那边看去,看见一个红衣少女正撵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从街那头飞奔而来。那小乞丐仗着身形瘦小,东钻西窜,眼看就要钻进巷子。

江滔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

小乞丐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江滔默不作声地伸出了一只脚。

“哎呦!”

那小乞丐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红衣少女趁机追上来,一把拧住他的胳膊,她也不嫌那乞丐一身脏污,动作利落地将他压在地上,膝盖顶在他后背上。

“小兔崽子!”少女一巴掌拍在小乞丐鸡窝似的后脑勺上,声音脆生生的,“偷到你姑奶□□上了!”

那小乞丐被拍得龇牙咧嘴,忙不住求饶:“姑奶奶饶命!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我实在没法子……”

红衣少女手上松了松,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真的真的!”小贼连连点头,说得可怜,眼泪几乎要涌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疼的。

少女终究心软,见状消了疑心,将手松开。

江滔还来不及提醒她有诈,就见那个小乞丐一个翻身,从怀里不知摸出一把什么粉尘,向他们俩这边用力扬过来,然后转身就逃。

少女一时不备被迷了眼,忙用双手扇开面前粉尘。江滔微微闭目,却用耳朵捕捉到了小乞丐的去向。

“那边。”江滔指向一处。

少女二话不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追了出去。

江滔也跟了上去,很快便又追上了小乞丐的身影。两人合作包抄,最后把小乞丐堵在了一个小巷里。

少女上去就揪起了乞丐的耳朵,脸颊因为一路追击,显得红扑扑的:“跑啊,再跑!竟然还敢骗本姑娘,我这就把你舌头拔下来!”

说着就要作势去捏小乞丐的脸。

“辍了辍了!我谆的知道辍了!但我真没骗你!”那小乞丐左躲右躲,还是没躲过。红衣少女把他两个腮帮子的肉往一块挤,小乞丐口齿不清地辩解,“我娘真的生病了,就在那边巷子里,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少女下意识看了江滔一眼。见他走上前,从小乞丐怀里拿走了钱袋,亮出自己的捕快腰牌:“带路。但你要知道,无论你跑到哪儿,我都能抓住你。”

小乞丐见了官府的人,老实得像个鹌鹑,猛猛点头:“我保证不跑!”

少女脸色微变,然后松了手。两人跟着小乞丐穿过一条杂乱的巷子,在街角的破棚子底下,看见一个嘴唇发白的妇人靠在墙根,旁边还蹲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面黄肌瘦,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那妇人看见有人,便挣扎着爬起来,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还没说完妇人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小乞丐赶紧跑过去扶住妇人,一边大声对妇人说:“娘,他们不是来赶咱们走的。”

妇人咳得声音发虚,她呓语似的重复:“不是来赶我们的……还好……”

江滔微微皱眉,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妇人的脸色,然后弯腰,把她背了起来。

小乞丐赶紧死死抓住他的衣摆,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你不要赶我娘!”

江滔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淡淡说:“我送她去医馆。”

小乞丐闻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手。牵起更小的那个乞丐,默默跟在江滔后面。

肯为乞丐诊疗的医馆不多,江滔连连碰壁了三家,才终于找到一家同意他们进门的医馆。

江滔把那妇人放在榻上,接诊的是个须发尽白的老人,他只把了一会儿脉,便说:“伤寒高热,不是什么大事,喝几帖药,再好好休息几天就行了。”

小乞丐脸色惨白,捏着衣服下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可……可是,我们没有钱……”

然后他猛的往地上一跪,祈求道:“但我会干活!我能干很多很多活!您能不能救救我娘,我不想娘死……”

更小的乞丐也有样学样,他发声都还不算清楚,语气却很坚定:“我也能干活,救救娘,娘不死……”

少女见状,咬了下嘴唇,然后从钱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老人手心里:“大夫,这些够不够?不够我还可以再加,请您救救她……”

那老者捋着胡须笑了笑,把银子推了回去,说:“哈哈,我这里正好缺两个药童,这药费嘛,你们两个以后留在我这里,帮我磨药来抵吧。”

小乞丐大喜过望,忙磕了几个响头:“谢谢爷爷,谢谢活菩萨!”

那小娃娃不明白什么意思,只知道跟他哥哥一起磕头,也咿咿呀呀地说:“谢谢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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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南归
连载中罗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