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月下枯井
柳朝闻与叶尘自禅房中缓步而出,放眼望去,只见四下灯火俱灭,黑暗如墨。二人相视一眼,未曾言语,却不约而同地往后殿方向而行。此时四野寂然,唯有山风拂动柏枝,沙沙作响,其间星星点点的萤火,穿梭于庭前树影之间,仿若流光潜跃,幽幽无声。除却风与虫鸣,再无他人踪影。
二人至后墙角一株老柏之下驻足,柳朝闻轻轻执起叶尘之手,方才低低一叹。
叶尘含笑不语,却俯首在他下颌轻啄一记,轻笑道:“三十丈崖壁,光滑如镜……你方才倒说得轻巧。”
柳朝闻低低一笑,于他手背上印下一吻,道:“可知我跌落之时在想什么?”
叶尘微挑眉梢,道:“区区刹那之间,你还能想些什么?”
柳朝闻笑意不改,道:“午后你说你恨我,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了。彼时我堕崖之际,满脑所思,也便是我终将失信于你……可忽然间,我又想到,你似从未应承过什么,若我此去无回,叶尘他……或许并不——”
“——他已应允。”叶尘低声接道。
柳朝闻微微一怔,似未听清,道:“你说什么?”
叶尘自己亦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话落之后心头一紧,却已无从收回,遂反手执住柳朝闻之手,低声道:“……只要此事了结,我便随你退隐江湖。”
“……当真?”柳朝闻几乎不敢相信耳朵,脸上的神情由惊愕逐渐化为狂喜,他猛地抱住了叶尘大笑起来,若非顾及尚在寺中惊动他人,几欲长啸以释心胸之畅。
叶尘被柳朝闻抱住腰身,整个人悬空贴在他的身上,不禁轻锤他的肩膀几下,低声嗔道:“莫要如此喧哗,想惊动众人么?”
柳朝闻仰望叶尘,笑意满面,道:“此刻我只恨不能让天下人皆知,我有多欢喜。”
叶尘却道:“只怕你父母若知,第一个便不许你这般欢喜了。”柳朝闻神色一滞,唇角笑意微敛。叶尘轻叹一声,柔声续道:“你看,纵是我应了你,到底……”
“我会亲自与他们言明。”柳朝闻打断了他,搂得更紧。
叶尘低头望入他双眸,只觉那双星眸清澈如泉,不藏一丝迟疑,不由伸手轻捧其面,缓声道:“你要如何说?你是敕封庄大弟子,又是庄主亲子,将来本应承继一庄之主。你真要告诉他们,你所爱者为男子?你此生……”
“我要告诉他们,我不稀罕什么庄主之位。”柳朝闻定定望他,眸中光华不动分毫,“等下山后,你便随我同归敕封庄。我自会向他们明言,我此生只愿与叶尘共度。况我母亲素来更倾心于二弟继位,想来她定会劝父亲释怀。便是他们不允,我亦绝不与你分离。届时,我们择一山清水秀之地,隐迹江湖,让世人,再难寻我们踪影。”
“朝闻,你先放我下来……”叶尘推开柳朝闻,向后退了半步,才又说道:“你可当真想清楚了?你肩上所担者,非止一人之喜怒,乃敕封庄百年基业。若因我断了前途,他日……我不愿你抱憾终生。”
柳朝闻方才还喜不自胜,此时却如被冷水浇身,脸上神情一僵,眉头紧蹙,低声道:“你……又不愿了?可你方才明明……”
他话语未尽,眼中已隐隐露出焦灼迷茫,心念百转,却猜不透叶尘心意为何忽变。
二人皆沉默,一时间,只有老柏之下,蛐蛐偶鸣,其声清冷,仿佛夜色中残余的微光,微弱而执拗。
柳朝闻见他许久不语,忽地上前一步,抬手擒住叶尘下颌,迫他仰面相视。两人面容相距极近,呼吸几欲交缠,月光映入瞳中,波光潋滟。柳朝闻眸中似燃火焰,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一句:“你是要剜出我的心来看,方才安心么!”
“我……我并非不信你……”叶尘下颌被迫仰起,不得不与他对视,那双眼中翻涌的情绪灼灼如焰,令他心头一凛,不禁身形一颤。彼时柳朝闻堕崖之瞬,他心中剧痛并非虚妄,那一刻,他方才明白,那原本以为的一点点好感,早已不知何时生根成痴。这也是他为何竟鬼使神差地应允共退江湖。
然而,及至柳朝闻再提“敕封庄”之时,叶尘心头却猛然清醒。他筹谋多年,步步算计,又岂是为了与柳朝闻缱绻红尘?他对柳朝闻的情意,从不在计划之中。纵是当日诱他吐露心迹,亦不过一时兴致所起,待他日真相揭晓之际,不过想叫柳朝闻也尝尝被挚爱背叛是何种滋味。
更何况,柳朝闻心中所爱之人,也根本不是真的叶尘。倘若剖开这些虚伪的假象,他叶尘绝不是柳朝闻想要的那个人。
“我们如今这样……岂非正好?”叶尘轻叹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你若当真坦承此事于父母,那便是彻底斩断退路。敕封庄门规森严,岂容你任意而为?到那时,或许你我连相见一面之机都难有,又何谈厮守?”
此语一出,柳朝闻只觉异常刺耳。他望向叶尘的眼睛,然叶尘却避开视线,垂目不语。柳朝闻紧闭的薄唇微微有些颤动,忽然唇角扯了扯,嗤笑出一声,低声道:“你倒是想得周到。”他语气微顿,忽然似忆及一事,目光一闪,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因为……林蓁蓁姑娘?你与她……很要好吧……”
“不是!”叶尘这几日几乎将柳蓁蓁之事抛诸脑后,骤听柳朝闻提及,眉头立时蹙紧,脱口否认。他沉默半晌,方才抬首望向柳朝闻,语声低而缓:“不是因为旁人。我适才所言‘此事了了’,说的乃是——待我等肃清巫毒教这桩大患之后。于此前,我不能应你随返敕封庄。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我都能襄助于你!”
柳朝闻猛然启眸看向叶尘,目光在他面上巡了几巡,那一刻,他只觉叶尘之语尽是敷衍,尽是欺人。什么“肃清巫毒教这桩大患之后”?巫毒教盘踞百载,岂是一朝一夕可除?天方夜谭!他哼笑了一声,也不想跟叶尘再争执这些,他捏着叶尘下巴的手并未松开,反倒又施了几分力道,俯身贴近,低声于叶尘耳畔道:“好啊。若我想要你呢,你想如何相助?”
“我……”叶尘一时语塞。柳朝闻的气息近在耳侧,灼热如火,将一片肌肤都烧得通红。他这句话,本该是旖旎万分的呢喃,却被柳朝闻问得如临大敌一般,叶尘觉得被他捏着的下颚也开始隐隐生疼。叶尘掌心握紧又松开,指尖极轻的搭上了柳朝闻抬起的手腕,闭了闭眼睛,深吸了口气,柔声道:“现在不行,你身上还有伤,况且前院还有那么多外人……”
柳朝闻一直觉得叶尘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混着温热气息、似草如兰的味道,让他每每闻到,便总觉有些难以自持,想要更近得抱着他,亲吻他……柳朝闻深深吸了口气,目光也随之柔和了下来,可当耳旁响起叶尘的拒绝之语,他身子倏然一顿,手上力道也突然松了,她缓缓侧头看向叶尘,扬起唇角微微一笑:“我并不觉得这点小伤有什么问题!” 话音甫落,柳朝闻便猛然反手抓住叶尘搭在他手腕上的手,反手扭至叶尘身后,迫他离自己更近。柳朝闻的目光在叶尘脸上扫过,叶尘只觉得那双眼睛就像一头紧盯着猎物的饿狼,他眉心一蹙,一声“朝闻”刚冒了一个字,唇舌便被柳朝闻猛地堵住了。
而与其说这是一个亲吻,倒不如说更像两人在角斗,嘴唇和舌头粗暴的碾压过后,是更为激烈的回敬。柳朝闻此刻心中全然不做他想,只想从叶尘这里索取更多;这么多年他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念头,遇到叶尘,便好似打破了他曾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防线,为了一个叶尘,他竟什么都顾不得了。血液腥甜在二人唇间绽开,反倒更激发了内心**,二人的呼吸均开始渐渐急促低沉,在黑夜中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叶尘觉察到腰间的衣带被柳朝闻拉扯开时,方忽然惊醒过来,他猛地偏头避开柳朝闻的吻,大口地喘息着,却恰在月光之下被柳朝闻肩头的殷殷血色刺了满目,原来不知何时,柳朝闻的伤口竟又再崩裂。
叶尘从柳朝闻的怀中挣脱出来,按住他扯在衣带上的手,却刻意避开了他的伤处,有些恼怒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不要胡闹!”
柳朝闻手上动作被叶尘按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听闻他再次开口,方才真正意识到什么,一时间,灼烧自耳后渐渐朝面颊蔓延,他盯着叶尘看了片刻,方才缓缓垂下眼。今日的确是他太过了,莫说这里是寺庙,纵然不是,他也不该这般强迫叶尘。
可叶尘却在此时放软了语气,又气又无奈的反问一句:“柳大少爷,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柳朝闻只觉得一股热潮自耳后轰然席卷面颊,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抬眸看向叶尘,叶尘却抬手按住他的后颈,二人鼻尖相触,叶尘叹了口气,道:“傻子。”
忽然,山石下的蛐蛐儿又鸣叫了起来。
月色透过柏树斑驳的枝影,斜斜洒下,随风微动,宛若水光潋滟。墙角的牵牛花于夜中悄然绽放,数朵淡紫花瓣初吐清香,引得一只萤火虫探首钻入,吮得几滴甘露,轻抖翅羽,复又振翅飞远。山石之下,那蛐蛐儿也终止了梦呓,唯偶尔一两声低吟,似仍不舍这沉寂的夜,昭示着这座沉睡的古寺,终也入梦。
柳朝闻一面仰面望着天空中的繁星,一面则把玩着叶尘垂在他身上的长发,过了许久,方才在叶尘耳垂上落下一吻,低声说道:“你……还好么?”
叶尘身子微动,应了一声“嗯”,却未再作言语。指尖不经意划过柳朝闻肩头,恰好触及那处旧伤。柳朝闻眉头微蹙,适才情动之际,气血奔涌,几处未愈之处再度迸裂,隐隐作痛。他便顺势在叶尘肩窝轻吻一记,低声笑道:“这几处伤口,似又裂开了……恐怕还要劳烦叶大侠一二。”叶尘依旧只轻应一声,未作动作。柳朝闻忆起适才他蹙眉强忍之状,嘴角微弯,却也不催不闹,仍维持着原姿静卧,只以指尖沿他脊背之线,缓缓描摹,仿佛要将那轮廓铭刻于心。
又过了片刻,叶尘方才懒懒撑起身来,稍一动,却牵起一阵难言的刺痛,体内尚有余痕未净,湿润微黏。他一时尴尬的顿在原处,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起来,他瞟了一眼柳朝闻肩头再次溢出血迹的地方,有些咬牙切齿:“我看你方才并不将这点伤放在心上,既如此,不若任它裂着,也好叫你多疼几日,记个教训。”
柳朝闻一怔,随即也支起身来,目光一转,见得腹前微腻之状,便即心领神会,唇角一抿,强压笑意,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是。是我错了。”说罢向后靠坐于树干,将搁在一旁的衣物扯来,小心覆在叶尘腿侧,自下而上轻拭,至要处时更是动作极轻,唯恐惊扰。他一面为他拭净,一面柔声道:“那便罚我多疼些时候,权当赎罪。我甘愿。”
叶尘被他一句话噎住,气又不成,笑又不好,低声斥道:“也不知敕封庄如何教出你这等混账弟子……”话虽责,眼中却含笑。他伸手执住柳朝闻那只仍在动作的手腕,强忍身下不适,缓缓起身,又道:“柴房旁有口井,尚可汲水净身。如此模样,若叫人撞见,岂非贻笑大方?”
“好。”柳朝闻应声而起,亦顾不得腹前痕迹,抹了几把,也赶忙起身替叶尘将衣物一一拢好,这才随意披上自己的外袍,道:“你若不便,便在此歇着,我去去便回。”
叶尘点了点头,目送他身影没入夜色之中。待四周再度归于寂静,他面上的笑意也渐渐淡去。适才极乐之境,虽短,却仍令他心神震荡。
在那样的时刻,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做什么。耳鬓厮磨,心念迷乱,温存如毒——明知是火,却偏要执手引燃。他明知此举无异引火烧身,可当柳朝闻低喘之间,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说出那句“我爱你”之时,他的心,终究还是微微一痛。
爱?叶尘心底冷笑一声。在那情潮翻涌、毫无余隙的纠缠里,他所见的,并非情深似海,而是人心堕落本能。荒唐至极!柳朝闻尚不知道自己拥抱的是怎样的一个人,便急切的奉上真心,就轻易说爱……爱又是什么?或许这世间的情感大多也只是一场弱肉强食,人总会对更美更强更聪慧、或仅仅只是难以捉摸不可掌控的对象心生爱慕,无关乎时间,无关乎公平与道德。既然感情如此虚若烟火,毫无暖意,倒不如身体的纠缠反而更加真实,更加让自己难以忘却!
也罢……不过是你情我愿,何苦深陷情网,自扰其心?
“叶尘!你来。”柳朝闻在黑暗中略显空灵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叶尘的胡思乱想,他寻声望去,却不见人影,想来柳朝闻乃是用内力呼唤,人却并未过来。他遂快步向声来之处行去。绕过一座回廊,便见一人立于月亮门之后,眉目静敛,神色凝重,正是柳朝闻。
叶尘趋前几步,蹙眉道:“何事?”
柳朝闻一手提着木桶,木桶底部系着轱辘,显是欲汲水之用。他指向不远处一口古井,低声道:“井中没有水。”
叶尘闻言,心头一松,还以为出了甚事,轻声一笑道:“此寺多半荒废已久,有水无水,自是寻常。”
柳朝闻却摇了摇头,目光微凝,道:“起初我也这般想,然转念再思,心中却觉不妥。”
叶尘一怔,含笑问道:“如何不妥?”
柳朝闻目不转睛地看着井口,道:“曦凉寺地处剑门山东北,悬崖林立,虽有古刹,倒也不足为奇。但此地所见,并非年久失修的废寺,殿宇整洁,地面无尘,供案之上,香炉不倒,佛像亦被细细擦拭过。若非近日有人打理,又怎会如此清净如新?”
叶尘略一沉吟,道:“或许是巫毒教中人所为。”
柳朝闻仍摇头:“倘真是巫毒教之辈,他们焉会替佛像除尘拭香?依我看,这寺中定然一直有人居住。”
叶尘默然片刻,问道:“那为何我们上山以来,未见半个僧人?难道已遭屠戮,亦或被迫离去?”
柳朝闻颔首:“或许是。”说罢,将木桶搁于井沿,俯身探望。井中黑沉如墨,深不见底。他目光微凝,道:“只是……既然有人居于寺中,水从何来?”
叶尘怔了一下,低声道:“山中常有泉眼,若在山脚取水,亦属寻常……”话至一半,忽而住口,眉间动了动,似有所悟,目光凝在井口上。
“这寺依崖而建,地势极高,本就离水源甚远,下山挑水倒无可厚非,可在此凿井,反倒是画蛇添足!”他低声道。
柳朝闻点头道:“正是。此井不通泉脉,却费力凿成,于理不通。”
二人对望一眼,俱觉其中有异。柳朝闻轻声一笑,道:“你身子……不爽,在此稍歇。我下去探探。”
叶尘伸手扯住他衣袖,正色道:“我同你一同前往。”
柳朝闻因刚与叶尘有了肌肤之亲,心中柔情难以自述,见他此刻眉目间尽是关切,不觉动容,俯首在他额间印下一吻,轻声笑道:“下方情形未明,你我若一并陷入,反为不智。叶大侠留守井上,若我遇事,还望相援。”
叶尘没听过查若棠说起这寺中古怪,此时忽然冒出一口古怪的枯井,难免心生警惕;但听柳朝闻所言有理,遂点头应允,叮咛道:“你务须小心,如有异状,速速返身,不可恋战。”
柳朝闻笑着颔首,又牵起他一手轻吻指背,这才点燃火折,执绳而下。
那井口不过尺许宽窄,仅容一人出入。柳朝闻身形矫健,手执轱辘之绳,缓缓下探,约行十余丈,仍不见底。心中略感疑窦,正欲再行,忽觉绳索已至尽头。再下,须凭手足攀援井壁而行。以他的功力虽是不难,可这口井端的古怪,谁也不知下面究竟藏着什么。鲁莽行事,反容易陷入陷阱之中。他想了一瞬,还是决定先上去和叶尘回合,看能否接一根更长的绳索再次下探。
想到这里,他正要向上攀爬,却忽觉一股寒风自井底冉冉升起,风声呜咽,宛如夜哭之声,令人毛骨悚然。柳朝闻心头一凛,手中一滑,几乎失手跌落。幸而足踏井壁,急稳身形。
有风声传来,那这井底必然不是死路,想来这口井当时建来就是为了寺庙僧众逃避什么人亦或者是通往山下某处所建。当日巫毒教来袭,难保不也是秉着屠灭正一门的那一套来的,这寺中僧众见寡不敌众,弃寺逃匿,亦属常理。
他自觉猜测定然不错,便拉了拉手中的绳子,随后将火折子放在口中咬着,自己竟徒手一点一点沿着凹凸不平的井壁向下而去。
待又向下爬了十丈之后,柳朝闻的脚下终于踏到了井底,他拍了拍被火烤的有些发烫的面颊,举着火折子向井底延伸出的另一个洞穴照去。但见这个洞穴甚为开阔,火光一时不能照尽。柳朝闻就着火折子的微光瞧去,但见这洞中摆着许多积满了灰尘的生活用具,锅碗瓢盆都一应俱全,西北角还似乎还摆着几口大箱子。看来这里曾经确实有人长期居住在此,就是不知到底是不是这寺中的和尚。
[好运莲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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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月下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