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弥漫的店里，尹文灼坐在桌前垂眸看着锅里咕噜咕噜的水泡。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男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尹文灼抬头挂上标准的笑容，“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
热气从锅里缓缓的上升，两个人相对而坐。
“尹小姐，其实我的家里对你是非常满意的，如果你愿意的话，”男人扶了扶眼镜。
“抱歉，”尹文灼透过热气直视他，“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
男人又扶了扶眼镜，问道，“不考虑考虑了？”
尹文灼笑了笑，没回答。
“哈，我明白了。”他举起桌上的的果汁，“那就祝我们，好聚好散。”
尹文灼也举起杯子。
两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宣告着一段相亲的结束。
电话来的很快，彼时尹文灼刚刚坐上回家的车。
“你说说你，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这样的不满意，那样的不行？你想怎么着？”电话里传来程霞羽接连不断的逼问。
尹文灼沉默不语。
“哑巴了？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尹文灼淡淡开口，“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电话那端一时间竟没有即刻接上，半晌，“现在哪有管你喜欢不喜欢的，合适不就……”
尹文灼不等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合适就可以吗？
尹文灼放下手机，抬眼对上反光镜里出租车老板八卦的眼神。
果然，没有一个人能够拒绝八卦的魅力。
开车的大哥发现自己被发现，有些尴尬的移开视线，挠了挠了鼻子，“老妹，走哪？”
尹文灼随口报了个地方。
去哪？她自己也不知道。
“叔，有啥好玩的地方吗？”
“叔？”司机有些不可置信，又很快的平缓语气“哥不跟你小年轻计较。我知道有个花店，打发时间不错。”
“那去那吧。”
绿灯亮起，司机大哥熟练的扭转方向盘，汽车平稳的开在路上。
尹文灼静静的看着窗外，一幕幕的景象闪过。
场景变换，直至在脑中变幻出一张熟悉、陌生的脸。
她依旧是十八岁的模样，淡粉的脸庞、侧扎的头发，恰到好处的阳光。仿佛连上天都在偏爱她。
尹文灼无声的动了动唇。
赵玉宜，这个冬天不要着凉了。
汽车停下，尹文灼站在路边看着店门口。
四朵金花。
有点耳熟。
“怎么不过去？”大哥也下了车，站在车旁问。
“老板好像不在里面。”
“不在？”大哥有些惊讶，从兜里掏出手机，戳戳点点不知道干些什么。
“好了，老板娘来了。”他率先走到前面。
尹文灼感到莫名其妙，但也没说什么，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店里很香，各种花香和熏香混在一起，反而有点太香了。
尹文灼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两道喷嚏声同时响起，两个人看了一眼对方，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来怎么不早说！我提前透透风。”
女人的声音从楼梯处响起。
尹文灼下意识看向声音来源。
女人一头蓝灰晕染的头发散在身后，虽然是寒冬腊月，女人依旧穿着一身单衣，只匆忙的披了一件外套。
只不过，这个老板娘怎么有点眼熟。
“怎么穿这么少？”大哥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将她敞开的外套往中间一拢。
“不冷，我还热呢。”女人笑嘻嘻拍了他的手。一转头，才看见站在后面，被大哥挡着的尹文灼。
“尹文灼？”她有些不可置信。
“许仪帆？”尹文灼同样疑惑。
“是我，”许仪帆走到她面前，笑问，“最近怎么样？真是好久没见过了。”
“嗯？？？”大哥呆呆站在原地，“老婆你俩认识？”
变成问号的人成了尹文灼。
“我高中朋友！”许仪帆拉住尹文灼的手。
冰凉的手对上温热的触觉，尹文灼下意识的缩手。
“你在这看店，我俩上去聊”许仪帆对着大哥最后下达命令。
“遵命！”
楼上的装修比楼下更加精致，现代化的布置里一张古风的茶桌反倒有些格格不入。
“怎么了？”许仪帆坐在桌前问。
“没事，只是有些恍惚。”尹文灼端起桌上的茶。
“哈哈哈。”许仪帆轻笑两声，也端起茶，“一样，我也是。真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能再见到你。”
“对啊。”尹文灼有些叹息，“这么多年了啊。”
一句话，将两个人都扯进了往日的回忆。
“有她的消息吗？”许仪帆率先问。
尹文灼的心咯噔一下，但她仍装作不知，问，“谁？”
“赵玉宜。”
七年，这个名字再一次在耳旁响起。
如同死水中抛进石头，炸起一团水花。
尹文灼摇了摇头，没说话。
许仪帆看了眼窗外，岔开话题，“不说这个了，怎么样这间花店？”
“很好啊。”尹文灼由衷赞叹。
“那当然了，我开的。”
“那你是大老板了。”尹文灼打趣她。
“哈哈哈当然”
“那楼下是？”
“老板娘。”许仪帆端起茶壶，“就比我大三岁，就是长的显老。”
许仪帆仿佛看透了她的疑惑，又问，“你呢？”
尹文灼摇了摇头，无奈道：“被家里逼着相亲。”
“都这样过来的。”许仪帆也无奈的笑笑。
“尹文灼。”许仪帆叫她。
“啊？”
“如果有她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们，好嘛？”
尹文灼喝茶的动作一顿，苦笑，“我又怎么知道她的消息呢。”
“别这么说，我想，如果她回来，你肯定会知道的。”
暮色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路灯还没亮起，天上却已能隐约窥见明月的身影。
到家时，家里还没有人回来。
尹文灼一如往常的淘米，洗菜。做完一切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直直的倒在床上。
昏暗的房间里，她在床上呆呆的看着窗外。
她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十七岁的少女，她告诉自己，“想我不会苦，不信你试试，尹文灼。”
赵玉宜，思念是苦的。
尹文灼阖眼，一片漆黑里，那个人的身影越发清晰。
是初见时舞台上闪闪发光，是再见时阳光偏爱的少女。
是在那个雪夜后，一别不再见的少女。
可惜，这份思念，她不敢诉说，无人知晓。
门外灯火通明，程霞羽和尹向峰坐在桌前吃着晚饭。
“文灼呢？”尹向峰问。
“搁屋里睡觉呢。”程霞羽随口回。
房子的隔音并不好，尹文灼能清楚的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就像以前，他们两个人在外面讨论着尹文灼的成绩；现在，他们在外面说着尹文灼的婚嫁。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这样的不行，那样的不愿意。你倒是问问她打个什么谱？”
程霞羽没理他。
“你去问清楚，她到底想怎么着。”
尹文灼翻了个身，继续听着一墙之外的声音。就像她曾经的无数次偷听一样。
“还能怎么着，看不上就不嫁呗。你非得你闺女嫁过去受委屈怎么着？”程霞羽回怼。
“家里难不成多不了这一口饭了？”程霞羽最后扔下一句终止了这次谈话。
脚步声逐渐接近，最后停在门口。
“文灼？妈妈进来了？”门外响起了程霞羽的声音。
尹文灼没说话，每次都是这样。每当他们两个吵过一架后，程霞羽总会来她的房间来找她诉苦。
尹文灼闭了闭眼，房门打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醒了？”程霞羽走到她旁边坐下。
“嗯。”尹文灼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程霞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尹文灼往一旁挪了挪，“妈，躺会吧。”
程霞羽没再说什么，躺在了她的身旁。两个人就这样躺在一起，一个依旧看着窗外，另一个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有自己的心事。
“妈养得起你。”
程霞羽率先打破了沉默。
尹文灼没说话，坐起身来，低头看着程霞羽。
“结婚就会幸福吗？”
她像是在问程霞羽，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惜，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哪有不结婚的。”程霞羽给了她一个肯定句。
又像是疑问句。
尹文灼伸手小心翼翼碰上程霞羽的额头，那里有一处微不可察疤痕。
“妈，你疼不疼？”
程霞羽笑着抓住她的手，“早就不疼了。”
身上的伤疤可以愈合，可是心上的呢？
尹文灼没吭声，揣着明白装作不懂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可是，结婚真的能幸福吗。
幸福是像程霞羽一样吗？每天早起操劳，一天三顿饭，洗衣服收拾家务。还要出去打工赚钱。像个陀螺，转个不停，没有停止的时间。
哪怕是病了，也不舍得给自己放假。
尹文灼用另一只手抓住程霞羽的手。
“妈，你幸福吗？”她问。
“妈有你就幸福。”
“骗人。”
尹文灼盯着她的脸。
这样的生活，真的算作幸福吗？至少在尹文灼眼里，这不是幸福。
程霞羽笑着去摸她的脸，“妈没骗你。”
尹文灼没说话，依旧看着她。
妈妈，这个家里我最爱你，可我也最恨你。
幸福与痛苦相伴，爱与恨交织。这里，是幸福的漩涡，亦是，痛苦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