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鬼影III(3)

7.第三段过去

上一次G小姐说的话,在朱秀美的脑海中盘旋了许久。上帝之外的另一个神,那会是什么样的?她尝试追问G小姐,可是对方闭口不言,始终不肯透露更多的消息。

今天G小姐又约她出来逛街购物,她欣然答应,这是她少有的不用围着丈夫孩子转的时刻。这一次她没有过度打扮,毕竟她不需要和G小姐攀比。和朋友相处,最重要的就是舒适不是吗?

她按照约定时间到了商场,果然G小姐已经在那里等待她了。她上前打了招呼,G小姐则亲密地挽住她的手,一同走进商场里。

“下个月就是桦然的生日了,我在想买什么给他。”朱秀美有些兴奋,她好久没有买东西了。

“小孩子嘛,玩具是最合适的。”G小姐回应着。

朱秀美笑了笑:“确实,那我给他买辆玩具车吧。”

二人到了玩具商城,开始挑挑拣拣,原本说是要买玩具车,结果看到一套恐龙模型,反而觉得满意得不得了。结了账之后,朱秀美开开心心地走出商店。她发觉G小姐没跟上来,于是回头看去,接着看到G小姐一脸忧愁的样子。

“你怎么了?”朱秀美连忙问。

G小姐用一个笑容掩盖自己的忧伤,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到自己的女儿了。”

朱秀美心脏也开始感到刺痛,这是两个母亲的连接。

“对不起。”朱秀美也变得失落。

G小姐轻轻抚去眼角的泪花:“这不是你的错。”接着她的眼神忽然转变,变得严肃,“但是,有件事你要了解。”

“什么?”

“只要孩子还在成长,总有一天我们就要面对离别。你觉得你做好准备了吗?”G小姐这个提问,让朱秀美心脏像是被拳头狠狠攥住一般。

朱秀美略带无奈地笑了一笑又摇了摇头:“桦然不会离开我的,我爱他,他也爱我。”

虽然这样说,可是朱秀美心里也有着疑问和担忧。

G小姐看出了朱秀美的伪装,轻声说:“跟我来。”说罢,她拉着朱秀美往卫生间里走。

她们进入卫生间后,G小姐确认里面没人,又将拖把抵住了门不让外面的人进来。朱秀美看着G小姐的这一番操作,完全搞不懂对方想要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朱秀美忍不住发问。

G小姐放好拖把,开始从自己的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只不过是让你看一些东西。”

G小姐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布包,又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黑乎乎,像是种子一般的东西。她将这个东西递到朱秀美面前,吩咐道:“把它吃下去。”

朱秀美看着这个黑色的不明物体,甚至不敢用手去碰,只能提问:“这是什么?不像是能吃的样子。”

“放心,不会有任何副作用,甚至不难吃。它能让你看到未来,这样你就能知道你和你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结局。”G小姐还是举着那颗种子,催促着朱秀美吃下去。

朱秀美心中有了一点动摇,她确实想要知道和潘桦然的未来是什么样的,更是想证明G小姐所说的是错的。于是她拿起种子,闭着眼放进了嘴里。

她原本不想咀嚼这东西,可是放进嘴中之后下意识地开始用牙齿咬碎这种子。接着嘴中便有一股混合水果的清香,同时还有沁人心脾的甘甜。唾液混合着种子的汁水,她咽了下去,觉得很美味。

朱秀美正想要告诉G小姐这个东西没有什么效果时,她便看见眼前的G小姐的脸上开始不断长出娇艳的鲜花。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晕眩感,她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周边的一切都在旋转,同时发出一种异样的色彩——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颜色。

然后,她的面前开始产生一道漩涡,漩涡逐渐打开,开始像播映机一样向她展示一个画面:

她看到,一个男孩正躺在一副小小的棺材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她脑海中迅速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是12岁的潘桦然。她差点发出尖叫,不想承认这是真实的。可是这一切看起来那么自然真切。

潘文滔抱着哭得直不起腰的她,站在棺材旁。漩涡中的她手轻轻抚摸潘桦然苍白的脸,虽然只是一个画面,却让她也感受到了皮肤传来的冰凉。

接着,画面一转,是她和潘文滔开始争执,然后是激烈的争吵。最后,连潘文滔也离她而去。

朱秀美终于忍不住大喊出来:“不!停下!快停下!”她捂着自己的脑袋,不断流着眼泪,心中不承认这是真的。可是,她又如何去证明呢?

她捂着脸不敢再看,但是发现晕眩感逐渐褪去。她微微抬头,发觉刚才的一切都消失了。她现在就在卫生间里,而G小姐则坐在一旁,看着她。

“那是什么?我看到的是什么?这是什么新型毒品吗?”朱秀美哽咽着问。

“亲爱的,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是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那就是你的未来。在你某个人生节点一定会发生的事,你无法阻止,也无法改变。这就是命运,拖拽着我们往前走,然后残忍地抹杀一切。”G小姐还是看着朱秀美,用冷静的语气回答她。

“不可能,我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死?”朱秀美还是不肯承认。

G小姐微微俯身,帮朱秀美整理已经凌乱的头发:“这就是伟大的杜泽尔让我们看到的事物。它如此慷慨,慈爱,如一个先知一般提前将可怕的未来告知我们,然后准允我们去扭转局面。”

“你刚才不是说,我们无法改变命运吗?”朱秀美问。

G小姐笑了起来,可是眼神中毫无笑意:“如果你只是一个凡人,那当然不行。可是如果你相信不朽的杜泽尔,那你就有机会。”

朱秀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根本不知道杜泽尔是什么,而让她轻易改变信仰更是没那么容易的。

“时间不等人,亲爱的。按杜泽尔说的做,你就能阻止一切。时光会停止在最美好的那一刻,你将是也永远会是,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G小姐站了起来,然后伸出了手,发出一个邀请。

朱秀美又想到了刚才看到的画面,浑身发寒。内心之中另一个她不断问自己,你真的能拯救桦然吗?上帝如果真的爱他的子民,为什么还会让这一切发生。

于是,她拉住了G小姐伸出的手。

8.血肉

朱秀美从睡梦中醒来,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回到了潘桦然四岁生日的那一晚。他们做了好多事情,可是一旦回想细节,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她马上回想起了自己还在电梯里,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电梯间的门关着,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她看了一下时间,发觉已经是早上了。她赶紧尝试着按动开门键,然后电梯门顺利地打开了。

朱秀美赶紧走出电梯,生怕又发生电梯卡住的事。她着急忙慌地往家赶,颤抖着用钥匙将家门打开。一打开门,她便看到餐桌旁,潘文滔正喂着潘桦然早餐。

看到朱秀美走进家门,潘文滔本还笑着,但是看清对方的情况后,脸色马上一变:“天了,秀美,你是怎么了?”

朱秀美才跟着潘文滔的眼神看了看自己:她穿着护士服,但是衣服已经破损,还脏兮兮的。她的手和脸也很脏,脚上的一只鞋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布满破洞的袜子。

“在医院发生了一些事,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朱秀美想解释,但是听到她这样说之后,潘文滔不仅没有担忧,反而有些愠怒。

潘文滔站起来拉着朱秀美进了卧室,严厉地说:“秀美,我说过了,不要在孩子面前说那些。我说了,那只是你的幻觉。你有好好吃药吗?”

朱秀美觉得有些心寒,因为自己心爱的丈夫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安慰自己,反而还责怪自己:“我很清醒,我真的看到了。如果说对你来说,我的安危没那么重要的话,那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潘文滔叹了口气,扶着额头一副很头痛的样子:“你又是这样,你知道吗?我已经足够照顾你的情绪了,在你难过的时候,我一直在安慰你。可是你一直处在那种悲观的心绪里走不出来,然后折磨你自己,接着又来折磨我们。”

“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做一个妻子,一个母亲。我付出这么多,只是因为我爱你们!”朱秀美愤怒地大喊,也不管声音是否会传出房间让潘桦然听到,“我知道你其实一直在怪罪我。因为我差点就杀了我们的儿子,你一直在乎这个不是吗?”

潘文滔火气也升了上来,但还是尽全力保持克制:“我一直说过,你是你自己,你不需要为了旁人的眼光去苛责自己。我更是从未怪罪过你,是你走不出你自己的阴影。因为你有一个糟糕的母亲,不意味着你是一个糟糕的母亲。可是如果你还是这样下去,那一切都说不一定了。”

朱秀美眼里噙着泪水,双唇颤抖着。但是她赌气地大力抹掉眼泪,狠狠地说:“我多希望时间停止在我们给桦然庆祝生日的那一刻。最起码那个时候我们是幸福的。”

潘文滔眼里满是失望,他再次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我觉得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我准备回爸妈那边,桦然也跟着我去,不能让你吓着他。”

说完,潘文滔也不顾朱秀美还想要说些什么,直接走出了房间。朱秀美坐在床上开始掩面哭泣,她被最亲近的人不理解这件事而心痛,心痛又转换为愤怒,愤怒最终变为了悲哀。

她恨自己有这么一段糟糕的过去,因为被伤害过,所以人生被彻底毁掉。而因为被摧毁过,再也不会有人相信她还能再站起来。她抬起头看到房间的角落,母亲就站在那里。

母亲穿着那一天的衣服,手里拿着汽车防冻液,咧嘴笑着。

朱秀美冲着母亲哭喊:“你到底还想要什么?你拿走的还不够多吗?”

母亲笑着说:“你永远不会是一个好母亲。”说完,她打开防冻液,抬起桶就往嘴里灌。她的喉咙耸动着,大口大口吞下剧毒的液体。因为喝得太急,还有很多防冻液从嘴角溢了出来。几乎将整个桶喝光后,她重新看向朱秀美。她的嘴中开始涌出大量的白沫和血液,然后全身融化成一摊血水,瞬间占满了整个房间。

朱秀美受不了这一切,哭泣着走出卧室。现在潘文滔已经带着潘桦然离开了,所以看不到她刚才看到的事。她深一脚浅一脚走进浴室,留下一串黏腻的血糊糊的脚印。

朱秀美在浴缸里泡了很久,直到手指已经起皱。她从热水中出来,却还是感到疲惫。她抹掉镜子上的水汽,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双眼已经因为哭泣而肿胀,眼球全是红血丝。她鼻头也是红红的,像是小丑搞怪夸张的红鼻子。她轻轻抚摸自己脸上的皱纹,自己那里像是27岁的样子,反而看起来老了10岁。如果没有做这段婚姻,她会不会看上去年轻一点,她的人生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把头发简易地用毛巾包起来,披着浴巾她就走出浴室。她开始打扫满地的污渍,尤其是卧室里那一大摊令人作呕的血水。她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地板,直到血腥味彻底从每个缝隙中消失。直到夕阳西下,她才把一切收拾完。

然后朱秀美想到了曾经在网上定做的全家人的布偶,她拿出潘文滔和潘桦然的那一个,放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假装他们还在这里。

她做完这一切之后,忽然感觉家里也有一股腐臭味,闻起来就像是医院里的那一股味道。她开始用嗅觉寻找着味道的源头,然后将目标锁定在厨房里的冰箱。她打开冰箱,一股恶臭扑鼻而来,甚至连眼睛都熏不开了。

朱秀美定睛一看,才发现冰箱里有一只死老鼠,与医院柜子里那一只一模一样。死老鼠的尸体不断滴落着尸水,将下层的所有食材全部污染。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好在一整天没吃东西,她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想要将老鼠的尸体弄出来,可是手还没碰到老鼠,老鼠就忽然动了起来。她吓得大叫,后退了几步。“复活”的老鼠扭动着,然后腹部破裂开来,一大堆内脏肠子和肉块像瀑布一般流淌出来。

这些血肉从冰箱上一层一层摔落,然后掉到地上。流出来的量已经远远超过一只老鼠所能承载的。十几秒之内,整个地板上已经堆了有半人高的血肉。

朱秀美看着这些恶臭的,冒着热气的,黏糊糊的,血红色的东西,再一次干呕出来。这一大堆肉块上,还分布着一些血丝,正慢慢地跳动着。忽然间,一只手从肉堆中冲了出来,让朱秀美尖叫着爬出厨房。

一声尖锐的叫声从厨房中传来,但是朱秀美不敢再进去看是怎么回事。紧跟着厨房里传来婴孩般的呻吟声,还有滑腻腻的肉块发出的咕噜声。她看到,一个由肉块和内脏组成的孩童,蹒跚着从厨房中走出来。这个孩子腹部还拖着长长的肠子,像是未剪的脐带。

“妈…妈…”这个孩子呻吟着说出这两个字,然后所有组成它的血肉顷刻间崩塌,掉了一地。

朱秀美再次忍不住尖叫起来。

朱秀美一夜未睡,只是瘫坐在厨房外的地板上。整个房里已经满是腐肉的臭味,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打扫了。她多想拍张照片然后发给潘文滔,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她就这样幻想着,然后获得一种虚无的“报仇成功的爽快感”。

等到她看到窗外的阳光泼洒进屋内时,她才感觉到时间的流逝。因为一直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坐着,在她想再站起来时,感觉到腰部传来钻心的疼痛。她扶着腰,用另一只手撑着桌子,慢慢移动。

已经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她感觉到尤其的饥饿。她走到潘桦染的零食柜旁,从里面拿出各种饼干、酸奶和糖果,大口大口吃着。此刻的她像一个野兽,没有正常的情绪,只有绝对的**。

等到吃饱后,她就靠着墙睡去。等到再醒来时,又是晚上了,整个屋内漆黑一片,可她觉得实在是没有力气去开灯,甚至是站起来。

正是迷迷糊糊的时刻,大门外传来震耳欲聋的砸门声。强大的声音刺入耳朵,朱秀美一瞬间清醒了许多。她听到门外开始传来声音:

“妈妈,开门啊,妈妈。”是潘桦染的声音,可是语调上很奇怪,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人在努力用正常的语气请求着。

朱秀美心里很清楚,门外肯定不是潘桦然,她的脊背也开始发凉,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

潘桦然的请求声开始慢慢变化,接着变成了潘文滔的声音:“秀美,秀美,开门。我们好好谈谈。”

朱秀美仍然没有理睬这个声音。

声音再一次变化,这一次变成了母亲的声音:“你以为不开门,你就能成为一个好母亲吗?不,你永远不是。所以,给我开门!”声音到后来已经变成嘶吼,听上去十分愤怒和痛苦。

“闭嘴,闭嘴啊!”朱秀美被刺激得朝着门尖叫,试图掩盖过砸门声和嘶吼声。

这时,门外的声音全部消失了。朱秀美以为这一切结束了,但是,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是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同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从黑暗深处传入屋内。

朱秀美想要爬起身去把门关上,这时却看到,数十个红色的气球一股脑飘进了屋内,瞬间将玄关占满了。从拥挤的气球中,一双苍白的手伸出来,慢慢拨开气球,露出一张脸。是那个女人的脸,她还是在笑着,满口的尖牙似乎在滴着焦糖色的黏液。

“你永远不是一个好母亲,因为你到现在都不肯接受真相。你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吗?等到你看到残忍的事实时,你一定会失声尖叫。咯咯咯。”女人说完,又把头和手缩回到气球群中。

紧接着,砰的一声,红色气球被撞开。那一天在电梯间看到的女孩,从地上爬行着冲了进来,直直朝朱秀美撞去。朱秀美被撞出几米远,然后看到那个女孩慢慢爬上她的身体。

女孩诡异地笑着,然后张大了嘴,从口中喷出恶臭的血液,将朱秀美全身浇了个遍。朱秀美大叫着推开女孩,然后不断将血液从自己的脸上拂去。

女孩咯咯笑着,爬行着往后退,不断发出嚓嚓声。她退到气球之后,再看不到身影。之后所有的气球开始一一爆炸,在最后一个气球爆裂之后,房门缓缓地关上了。

朱秀美惊魂未定,再次尖叫出来。她来到门前将门牢牢锁上,又重复检查了三次。她在穿衣镜前看到狼狈的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血渍,而且还臭烘烘的。

于是她再次前往浴室,这一次选择了淋浴。她站在花洒下,任由水将那些血液冲走。同时还花了很长的时间处理黏在头发上的凝固的血块,这些血块让她的头发纠缠在一起,糊成了硬邦邦的一大块。

冲洗过后,朱秀美颠簸着走出浴室。刚才不知什么时候,腿上弄了好几处刮伤。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她也不想再去在意。整个客厅充斥着一大股腐臭味,厨房里的那些烂肉和客厅的一大片血迹也没有处理,她也不想再去在意。

她又感觉饿了,再次开始翻找零食柜,然而里面早已被一扫而空,什么都不剩。不知怎么想的,她走到厨房外,捡起一小块腐肉,就往嘴里送。结果当然是她将肉呕了出来。

可是朱秀美不知为何觉得自己饿得发疯,她再次捡起肉放进嘴里,憋着气咀嚼然后咽了下去。或许是胃部暂时获得了慰藉,她直接俯身将脸埋入腐肉堆中开始大快朵颐。

她一边吃一边呕吐,然后又将呕吐出来的肉再次吃下去。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只野兽般,将肉填满了肚子。她满脸都是血,才换上的衣服也沾满了血。

感觉到饱了之后,她就直接往旁边的地板一躺,沉沉睡去。接下来的三天,她都是这样做的。有的时候,她还会抱着潘文滔和潘桦然的玩偶发呆。从潘文滔走之后,她完全没收到对方的一条消息。她感到悲伤同时也很气愤,因此她也赌气不去联系对方。

终于,她在好几天后发觉自己活得完全是一个动物。吃的这些东西除了让她胃疼之外别无他用。于是她决定走出家门,呼吸一下室外的空气。她简单清理了脸上和身上的秽物,又换了一身干净衣物。临出门前她再次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虽然干净,可是深深的黑眼圈,肿胀的双眼,乌紫的嘴唇都显示出她的状态非常糟糕。可是她不在意这一切了,直接出了家门。

朱秀美在外面游荡着,丝毫不在意路过的人诧异的眼光。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像一个怪物,会吸引异样的眼光也不奇怪。她去了离家不远的广场,坐在喷泉旁看着来往的人。忽然她听到不远处的马路传来急刹的声音,接着就是人群开始围成一圈。

她从人群缝隙中看去,发现一辆装着钢筋的卡车似乎失控,飞出来的钢筋直接刺穿一个行人。她才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悲惨的命运,谁也无法改变。

她回头看了广场中央的大榕树一眼,然后选择离开。她在家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些方便食品,她终于选择吃一些正常食物。而当她路过楼下停着的警车时,她觉得有些奇怪,同时又有些不安。

朱秀美站在电梯里,准备按关门键时,一个男人伸手挡住了电梯门,强硬地挤了进来。她现在不太想和不认识的人离太近,可是她也不能阻止别人坐电梯。于是她缩到正对男人的角落,极力假装自己不存在。

她看着电梯墙壁中自己的倒影,忽然听到旁边的男人开口道:“你觉得你是个好母亲吗?”

这句话让朱秀美瞬间精神紧绷起来,她不敢回复对方,假装自己没有听到,还是看着墙壁。她从墙壁中反射的影像中看到,男人正扭动着,像是他的躯体中由千万只老鼠在活动。然后男人褪了一层皮,变成另一副模样。

一个气球凭空升了起来,男人变成了那个穿着西洋裙的女人。朱秀美终于惊恐地回头,看着已经离她不到一米的女人。

女人狞笑着,说:“真相马上就要来了,你准备好了吗?我迫不及待想听你的尖叫了。”说完,女人张大了布满尖牙的嘴,朝朱秀美扑过去。

朱秀美护住自己的头,闭着眼靠着墙滑落,她大叫一声,同时心里准备好迎接可能到来的冲击。可是她保持了这个姿势很久,却听不到任何动静。她胆怯地睁开眼,才发现电梯间里那个女人已经消失了,只留下那个红色的气球。

朱秀美拉住牵着气球的白线,就好像是自己刚买的玩具。刚好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她的楼层。她呆滞地拉着气球,走出电梯。远远地,她就看到走廊尽头家的门外,一群人站在那里。

她慢慢靠近,然后发现站在那里的人,有两个警察,有庞婶,有庞文滔的爸妈,还有几个不太熟悉的邻居。

“你们在干什么?”朱秀美走到他们身边,然后疑惑地提问。

众人回过身来,齐齐看向朱秀美。大家都被她极为糟糕的状态震惊到,但是两名警察倒是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就是她,这家的女主人。”庞婶指着朱秀美,对警察说。

“庞婶,这是怎么了?”朱秀美问庞婶,心脏却不知为何开始狂跳。一种预感告诉她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而这件事她不会喜欢。

其中一名警察替庞婶回答:“你的邻居报警说你家中传来腐臭味,怀疑有人出事了。”

朱秀美摇摇头,无奈地笑出来:“不是,你们想多了,我能解释是怎么回事。”

“不仅如此,我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见到她丈夫和儿子了。”庞婶补充道,忧虑地看着朱秀美。

“庞婶,我跟你解释过,文滔他们因为生病在家待了几天。之后他们去我公婆家了。”朱秀美连忙解释,然后看向潘文滔的爸妈,“爸,妈,你们说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呢?文滔和桦然根本就没有回来过,从桦然生日之后文滔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们了。”潘文滔的妈妈驳斥道,显然她着急无比。

朱秀美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他说他要回你们那里去的,如果是这样,他们去哪儿了?”

“文滔已经将近一个多星期没有去上班了,桦然也没去幼儿园。他们联系不到你,已经把电话打到我们这边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潘文滔的妈妈逼问道,让朱秀美感到不知所措。

警察看出这边的情况已经是剪不断理还乱了,于是插话道:“女士,如果你确认你丈夫不在家的话,那就打开门让我们看一下里面好吗?”

朱秀美点点头,一边用钥匙开门,一边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家里面只有我一个人。”

说罢,朱秀美解开了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门彻底打开。一股恶臭瞬间涌出,所有人都捂着鼻子紧皱双眉。大家看向屋内,然后马上爆发出尖叫和哭喊。潘文滔的爸妈推开朱秀美就往里面冲,而朱秀美还没搞清楚状况。

朱秀美靠着门框往里面看,而眼前的一切让她目瞪口呆。她拿着气球的手松开,然后开始惊声尖叫。

9.第四段过去

朱秀美坐在咖啡馆里,这一次G小姐迟到了。

她有些焦急,不知道G小姐是否遇到什么意外的情况。但是她根本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甚至连G小姐具体叫什么都不清楚。而就算是这样,她却觉得和G小姐已经有了深厚的友谊。

朱秀美往店门外张望,终于看到了她熟悉的身影。

G小姐终于走了进来,她提了一个塑料袋,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她马上就找到了朱秀美的位置,快速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你今天来晚了。”朱秀美看着G小姐,说了这番话。

G小姐微笑着,然后拿起朱秀美面前的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是啊,我故意的。”

朱秀美没想到G小姐会这样回答,只是不解地看着对方。

“我只是给足时间让你能想清楚一切。你真的想当一个好母亲,是吗?”G小姐收回了笑容,看着朱秀美。

朱秀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我能让孩子,和丈夫永远待在我身边。”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很清醒。没问题,不朽的杜泽尔会答应你的祈求。跟我一起说:感谢伟大的神,感谢您的慷慨和善意,我已经准备好,为您献出我的全部。”G小姐拉住朱秀美的手,让她跟着自己重复。

“感谢伟大的神,感谢您的慷慨和善意,我已经准备好,为您献出我的全部。”

“哪怕是我的生命。”

“哪怕是我的生命。”

G小姐对朱秀美的表现很满意,她拿起袋子递到朱秀美身边:“今天是你孩子的生日,我也给你们准备好了生日礼物。”

朱秀美打开袋子,看到里面是一大瓶汽车防冻液,无色款的。

“为了展示你对杜泽尔的忠诚,同时也为了实现你的愿望,就好好运用我给你们的礼物吧。”G小姐阴沉地笑着,“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真的能让他们永远留在我身边吗?”朱秀美问。

“当然,从此你们密不可分。”

朱秀美回了家,潘文滔还在去接潘桦然放学。她开始在厨房忙活,蛋糕就在冰箱里,她弄好了饭菜,又煮了一大锅绿豆汤。防冻液就放在一旁。

等到父子俩回来,生日派对就开始了。他们唱着笑着,切着蛋糕,送出礼物。然后她走进厨房,拿出冰镇已久的绿豆汤,然后往里面加了一整瓶防冻液。她用厨房用纸把空瓶子包了好几层,丢进了垃圾桶里。

朱秀美抬出绿豆汤,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大碗。父子俩迫不及待地就开动了,绿豆汤冰凉凉,甜滋滋的,他们感觉很满足。

他们都喝了,该到我了。朱秀美这样想。很快,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了。

于是她抬起碗,舀了一勺,准备喝下去。忽然,她听到一个声音,是气球爆开的声音。下一刻,她忘记了。

她忘记了她做过什么,忘记了喝下那碗汤。她起身,将蛋糕送给邻居的庞婶。等她回到家里,潘文滔和潘桦然已经开始呕吐,接着失去意识。

可是她没有看到这一切,在她眼里,潘文滔抱着潘桦然,正灿烂地笑着盯着她看。

“我爱你,秀美,你是一个好妻子。”潘文滔说。

“我爱你,妈妈,你是一个好母亲。”潘桦然说。

朱秀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她却忘了,她也是她自己,她首先是她自己。

10.气球

朱秀美抱着头看着眼前的一切。餐桌旁哪里是潘文滔和潘桦然的玩偶,那就是他们,只不过是他们的尸体。

“杜泽尔承诺过了,G小姐说过了的。他们会永远待在我身边的,我是一个好母亲,我是一个好母亲,我是一个好母亲。”朱秀美朝空气问,“我是不是一个好母亲?”

他们就这样靠在椅子上,已经彻底没了气息。血液已经从他们的嘴角开始凝固,蛆虫在毛孔中肆意扭动。身体早已经开始腐烂,恶臭的尸水将他们的衣服浸染。腐臭味就从他们身上不断散发,充斥整个屋内,钻进每个缝隙之中。

朱秀美什么都想起来了,她不敢相信自己做了这些事。她想呼救,可是已经说不出话。她开始过度呼吸,缺氧让她眼冒金星,可是却没有人再能够引导她呼吸了。

她看着潘文滔的父母在尸体旁边哭喊着,警察阻拦着他们,一个大喊着要保护现场,另一个开始呼叫支援。门外的庞婶哭叫着,其他的路人也开始作呕逃开。

一切都太喧嚣了,朱秀美只觉得一切都很吵闹。脑海中有无数个她自己在争吵着,无数个不同声音充斥在她的思绪中。然后她便感觉她看到的一切都在逐渐远离她,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

那些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和自己过度呼吸产生的吸气声。一只手放到了她的肩上,她回头看去。

母亲就在她身后,旁边还站着妹妹。母亲蹲下身,对她说:“秀美,跟我一起,呼,吸,呼,吸。”

跟随着母亲的节奏,朱秀美逐渐可以正常地呼吸。她紧握着母亲的手,然后将头埋进母亲的怀中。

“我们该走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吗?”母亲温柔地问,是她从未有过的温柔。

朱秀美问:“我们去哪儿?”

“远方,天堂,或者是地狱。这重要吗?最重要的是我们一直在一起不是吗?”母亲站了起来,朝朱秀美伸出了手。

朱秀美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妹妹。她发现自己变成了7岁时的模样。

她牵住了母亲的手,然后她们三人开始朝远处走,走向不确定的远方。

顺安精神病院中,包薰然是一名老道的护工了。她被分配到一名新病人,叫作朱秀美,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病发的时候毒杀了自己的丈夫孩子。可惜了,曾经还是个护士呢。

“病人在哪儿?”包薰然问另一个老护工。

“在院子里,就坐在那个椅子上。”老护工指着远处,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就坐在那一边的木质长椅上。

包薰然看到目标,开始向她的病人靠近。严重的精神病患者她已经见过许多了,比朱秀美凶险的也不少。可不知为何,她越靠近朱秀美,就觉得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冰冷。

她走到了朱秀美的身边,看到对方就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远方。

“秀美,你是秀美对吗?”包薰然俯下身子,柔和地问。

朱秀美呆滞地转过头看向包薰然,眼神中没有任何光芒。包薰然对这种反应见怪不怪,很明显病人已经沉入自己的世界里了。

“风有点变大了,我们会室内怎么样?”包薰然虽然在提问,但是已经开始扶住朱秀美的身子,想引导对方跟着她走。

但是朱秀美一动不动,僵硬的身体宛如一块石头。她看向旁边,然后呢喃着:“文滔,桦然的那件深蓝色上衣去哪儿了,我怎么在洗衣机里找不到?”

包薰然看向朱秀美对话的方向,那里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生日快乐啊,桦然!”朱秀美拍着手,继续对着空气嘟囔着。

包薰然叹了口气,然后走到朱秀美面前,确认对方能够看到自己。她还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朱秀美抢先一步:“妈妈,吃饭前,要先祈祷。”

“秀美,我们去屋内祈祷怎么样?快下雨了。”包薰然试图将对方拉出自己的精神世界。

“好,好。”朱秀美答应道,牵着包薰然的手离开长椅,“我知道,我是我自己。”

“对,你是你自己,你不是任何人。”包薰然继续顺着朱秀美的话说,紧紧牵着对方防止意外发生。

朱秀美忽然立定指着另一方向喊道:“看,气球!一个红色的气球!”

包薰然顺着朱秀美的手指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回应朱秀美,而是继续牵着对方往室内前进。

忽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是气球爆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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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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