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康连峰拿着画走出了废弃大楼,有些兴奋。他打通了助手的电话,对对方说:“接下来我会发给你一个银行卡号,你往这个账号里打100万,不!200万!另外,为我在顺安找一套房子,我会常住在这里。”
挂了电话,康连峰发觉大楼旁站着一个女孩。女孩穿着一件牛仔背带裤,内里搭了一件薄荷绿的T恤,脚上踩着的高帮帆布鞋沾了一些泥土。她扎了利落的马尾,白皙的皮肤看不到任何瑕疵。虽然她不是顶尖漂亮的人,可是青春的气息让她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女孩手上拿着一袋吃食,还有水、洗浴用品和刮胡刀。她把这些东西装到一个绑着绳子的篮子里,接着用力拉了从上方垂下来的绳子,接着篮子就被摇摇晃晃地拉了上去。康连峰这才发现,女孩站的位置,就是这栋楼唯一畅通的窗口下方。
看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看,女孩看向康连峰。发觉他是从大楼里出来的,眼神中有些玩味:“喂!你准备看多久,你是色狼吗?”
康连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礼貌,赶紧道歉:“抱歉,我只是看到你做的事,看样子你认识邝先生?”
“没错!”女孩说话带着一股飒爽的气息,不是娇滴滴的样子,“你怎么会从楼里走出来。”
康连峰有些得意,说:“我是邝先生的赞助商。以后他不需要再接其他画的委托了,我会支持他的创作。”
女孩叉着腰,用不屑的语气说:“他那些破画还有人赞助啊?”
“这位小姐不要有偏见,邝先生是一个真正有才能的人。”
女孩撩开挡住眼睛的发丝,说:“无所谓吧,反正不影响我的工作。既然你是他赞助商,那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白红雪,算是他的…助手。反正就是替他买东西和送东西的人,毕竟他不出门。”
“好的,白小姐,我叫康连峰。”康连峰言简意赅。
忽然,白红雪的手机响了一声,于是她拿起手机一看,惊呼了一声:“我靠!200万!”然后她吃惊地看着康连峰,“这不会是你的钱吧?”
“是的,这是我给邝先生的第一笔赞助金。”康连峰点头承认。
“我去,其实他平常用不了多少钱。那这些钱我能花吗?”白红雪傻笑着。
“这得看邝先生的想法了,从现在起,这是他的钱。”
康连峰回到酒店房间,坐在沙发上开始拆封邝忆春给他的画。他拆得很小心,将报纸一层层地揭开,看到了画的背面,背面画纸的左下角,娟秀的字迹写着“地狱23”。看样子那栋大楼还是有些过于潮湿,木质框架和画纸上都有着星星点点的霉斑。看到这里,他看到一阵心痛,如此优秀的作品没有得到好好保存,实在是浪费。
他将画转了过来,看着画上所描绘的东西。虽然画幅很小,但是笔触还是很精致。画中一片凹凸的山地,整个地面都是棕红色的,像是用血染了一遍。在地面上,有这三个黑影。与对其他事物的详细细节不同,这三个黑影就像是五岁孩童随意用画笔涂抹而成。他只能勉强辨认这三个影子可能是某种生物,它们正面对着他,因为他总感觉这些黑影的视线正紧盯着他。影子上方是两个太阳,也就是这样,才造就了如此的不毛之地。太阳是紫红色的,邝忆春在一旁用黑色的颜料表示太阳发出的光线。整幅画压抑至极,他只是看了几眼便觉得透不过气。虽然潦草的黑影,却让他感觉如此栩栩如生,像是随时会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这时,房间内的吊灯忽然开始闪烁,房间变得昏暗起来。康连峰抬头看了一眼灯,心里有些抱怨这酒店的设施过于老旧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欣赏画,却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在画面中央的三个黑影,此时变成了两个。
他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将画扔到了地上。画的正面接触到地毯,他又开始心痛,担心油画的颜料会被摩擦掉,影响整幅画的质量。他从沙发上起身,蹲下去想要捡起画。忽然猛地一声砸门声再次吓住了他。
他看向房间的门,有人在外面狠狠砸了一下门。他赶紧走上前,打开了门。门外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又探出头往走廊的两边看。
走廊的灯也是昏黄无比,只是勉强照亮了狭窄的空间。然而走廊上也是空无一人,康连峰只能猜测或许是小孩子的恶作剧,敲过门之后立马逃走了。
他关上了门,回到沙发旁捡起了画。这一次,画面上又是三个黑影,他放下心来,刚才只是自己看走了眼而已。
在酒店房间忙了半天的工作,等康连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几乎一天都没有吃东西,可是并没有饥饿的感觉。于是他快速地洗了澡,直接倒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
接着,康连峰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他来到了邝忆春描绘的地狱之中。他抬头看向猩红的天空,两个太阳发出灼热的光线,感觉能让一切都燃烧起来。他看着太阳,却不觉得刺眼,渐渐地,他发觉他所看到的天空似乎只是一层薄膜。因为他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那膜的后面蠕动,时不时揉皱整片天空。
他将目光往下探索,远处是数也数不清的高耸的山峰,它们高得离谱,感觉能够将天穹直接刺穿。山峰上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生物,它们的利爪嵌进岩石,将自己固定在山上。它们吼叫着,似乎是在高歌,又感觉是在念咒,在召唤着什么。
接着他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火山口旁,只要移动一小步,他就会掉入深深的洞口。在口中,是翻涌着的滚烫岩浆,可是它是蓝紫色的。岩浆之中,许多骸骨上下浮动着,这是一个刑场。他抓住岩壁,慢慢远离火山口,避免被跳动着的岩浆烫到。
逐渐地,他来到了平地上。地面干裂,一点植物的痕迹都没有。忽然大地开始震动,他感觉到有一个庞然巨物正在靠近。心中一个声音告诉他危险来临,他慌不择路只能躲在一棵粗大的石柱后。
接着,一个生物出现了。它估计有几十米高,有六条腿,每一条都粗壮得像一棵茁壮的大树。往上看去,它的身躯就是一个硕大的肉球,上面布满银灰色的鳞片。这个生物的正面,一张巨大的人类面孔镶嵌在这臃肿的躯体中。这张脸张着嘴,眼睛空洞,似乎是因为不知名的痛苦而扭曲。虽然他看不见,但是这生物的顶部似乎有气孔,因为上面不时喷发出黄绿色的脓液。这些液体溅射到地上,强烈的腐蚀性使它接触的一切都开始发出黑烟。如此庞大的生物,每一步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躲在石柱后,一直等到那个生物走远了才敢出来。他沿着相反的方向走,在这个毫无生气的地方漫无目的地游荡。他看向远处,一个像山一样的生物正试图穿过两座山峰时间。这个怪物只有骸骨,头骨崎岖嶙峋,看起来像是西方神话中的龙。它还有一双用骨头组成的翅膀,时不时扇动着,将山峰上原本固定着怪物们扇飞击落。
忽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种别扭的呻吟声。他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一个怪物离他不过两米。这怪物没有头颅和手臂,两条细弱的双腿上就是臃肿的躯体。怪物通体肉粉色,身体中间是一道裂缝,根据里面几颗零星的烂牙,他估计这是它的嘴。它没有眼睛,所以盲目地四处乱撞。
怪物发出尖厉的叫声,不断向他这边靠近。他害怕地连连后退,结果被脚下的石块绊倒。摔到地上后,他没有控制住喊叫了一声。那个怪物被声音吸引,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它循着声音前进,让他不得不在地上爬着远离。
结果,他发觉前方又出现了两个生物,它们都有着三个头,每个头都有着一颗凸出的眼球。它们的嘴都是竖着裂开的,里面是整整三排紧密的尖牙。如果说要用现实中的东西形容,它们就像是地狱三头犬,只不过要更恶心,更可怕。
这两个怪物也是被声音引过来的,由于它们有眼睛,所以马上就看到了他。不等他反应过来,怪物们吼叫着就扑了上来。它们用最迅速撕扯下他的皮肤,利爪轻松划破他的肌肉,瞬间他就被开膛破肚。怪物们饥肠辘辘,对着他湿润温暖的内脏开始大快朵颐起来。他猛烈挣扎,开始撕心裂肺地尖叫。结果只是被一群又一群蜂拥而至的怪物撕扯下四肢,最后被一口咬断脆弱的脖颈。
康连峰尖叫着坐起来,满头大汗。刚才的梦是如此真实而可怖,甚至连痛觉都那么真切,以至于他现在都感觉浑身还有刚才被分食的残影。他喘着气,想要喝一口放在床头柜的水。这时,他听到床尾传来响动。
房间里黑漆漆的,康连峰勉强看向声音的位置,想要叫出来却马上捂住了嘴。他看到,床尾处正站着《地狱23》之中那三个迷糊又潦草的黑影。它们伫立在原地岿然不动,但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压瞬间将他包裹了起来。接着他的耳中开始发出蜂鸣,其中夹杂着不知是何种语言的呢喃。那三个影子似乎是想要对他诉说着什么,这些声音像尖锐的长针,几乎要刺破他的耳朵。
于是康连峰闭着眼捂上耳朵,试图通过这个方法缓解耳部的锐痛。十几秒后,那些声音消失了,疼痛也不翼而飞。他睁开了眼,发现床尾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但是他还是不放心地打开了灯,当温暖的光芒照亮房间时,他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康连峰下了床,赶紧去拿起《地狱23》仔细查看。画上的内容一点也没变,那三个黑影还是站在那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5
接下来一个月,康连峰直接定居在了顺安镇。他每天都会抽空去看邝忆春的作画进度,邝忆春虽然速度并不快,但还是把一幅画完成得七七八八。康连峰看到这幅画的雏形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幅画,画的是他曾经梦中看到的,那个山一般大的骸骨怪物,分毫不差。等到整幅画都完成时,他看着画,立马回到了那天的梦中,感受到了那双骨架翅膀扇起的气流。
“精彩!这个作品太精妙了,邝先生。你真的是天才!”康连峰赞不绝口,对着画看了又看,“所以,这就是《地狱58》了?”
邝忆春笑得自豪又得意,看样子他也对自己的这幅画很满意:“是的。”
“邝先生,我觉得你的那么多的作品,应该办一个画展。相信我,你绝对会震撼世人。”康连峰说出自己的计划。
邝忆春听到康连峰这么说,立马变了脸色,说:“不行!我说了,这些画得锁在楼上!”
康连峰知道自己劝不动对方,只能马上改口:“好的,都按你的想法来。”
邝忆春也放松了下来,在水桶中涮着画笔:“关于下一幅画,我已经有了想法。”
“真的吗,你真是灵感无限啊!”康连峰很惊喜,“你会画什么呢?”
邝忆春脸上变得严肃,说:“那个世界的主宰,灼热之眼。”
康连峰听不懂邝忆春嘴中的那些话,只是认可地点头,同时激动地鼓掌。
不等邝忆春行动,康连峰自告奋勇地说要帮对方将画放到三楼。实际上,他是想再和这幅画温存一会儿,同时再看看那个屋子内的震撼景象。要了钥匙之后,他拿着画上楼,将锁一道一道解开。
他拉动灯绳,将画按照自己的规划放在三楼空间中的一处。他看着这些同一主题的画作,想着它们会在这里慢慢腐朽,就觉得十分不甘。可是他拗不过邝忆春,所以只能带着遗憾,离开了三楼。
康连峰下了楼,看到邝忆春已经拿了一张空画布放在了画架上,并且正调配着颜料。看到他下来了,邝忆春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开了口又沉默了下来。
康连峰看出邝忆春的迟疑,于是主动问道:“邝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邝忆春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神中有着一些哀伤:“那扇门不会永远打开,同样的,我画得越多,就越靠近那个世界。”
康连峰不解,也不知该回复什么。
“如果,我不见了。那么你一定要记得,毁掉所有的那些画。将它们全都烧掉,将门永远关上!”邝忆春像是说出遗言一般,带着一种随时赴死的勇气。
“可是,这些是你的心血,你创作的结晶啊!”康连峰急切地说,他无法接受这些动人的作品被付之一炬。
“听我的!你一定要这样做,你听懂了吗?”邝忆春高声说道,语气中是明确的指令。
康连峰只好答应:“好吧。但是,什么叫你不见了呢?你要去哪里?”
邝忆春双唇颤抖,眼睛看向三楼已经被牢牢锁上的铁门:“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邝忆春的创作速度明显慢了许多,甚至一整天可能只在画布上描抹了一笔。这一次的创作过程对他来说似乎特别痛苦,同时他又十分珍惜这一次的创作,就好像这是他最后一个作品。
康连峰没有催促,他太了解艺术家们有时候因为对艺术的追求反而放慢了创作速度。不仅如此,他还给邝忆春足够的鼓励,想要减轻对方的焦虑和压力。不过他的加油打气似乎对对方没有很大的效果。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邝忆春都在对着画修修改改,似乎怎么样都对其不满意。天气由炎热变为寒冷,窗外已经开始下起了年末的初雪。而且,他不让康连峰检查自己的进度,于是对方一点画的信息都不知道。这让康连峰抓心挠肝般痛苦。
不仅如此,邝忆春变得沉默许多。他和康连峰的沟通越来越少,到后来就是一连串的沉默。但是他会自言自语,好几次,康连峰都看到他在房间的角落,对着空气说着什么。
有的时候,邝忆春的自言自语会变得比较大声,康连峰也能听到一些内容。邝忆春的话几乎没有逻辑,甚至构不成语言。但是,到后来,让康连峰毛骨悚然的是,邝忆春开始说着那一天他听到的那三个黑影发出的语言。
康连峰已经感觉到了这些画作没有那么简单,它们似乎被一种黑暗的能量操控,有着可怕的企图。可是,他必须让邝忆春创作下去,他深深着迷于那些让人胆寒的场景,无法自拔。
邝忆春的消失毫无预兆。
由于年末,康连峰的工作也忙得不可开交。出于对邝忆春的信任,他没有时时刻刻都待在对方身边。他们将近一周没有见面,由于邝忆春根本没有手机,他们也无法联系。
直到能从工作的空隙中稍微抽出身来,已经快到元旦了,康连峰急不可耐地去了那栋大楼。那天下着大雪,路上行人不多,他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手套,但仍然感觉冰冷刺骨。
等到他走到邝忆春的大楼下,就看到了白红雪焦急地在楼下,不知所措。
康连峰不知发生了什么,于是关切地问:“白小姐?你怎么了?”
“我之前给老邝送物资,按平常的话,他把篮子送下来我再装满东西送上去就好。可是已经接连一周了,他都没有把篮子放下来。他没电话,我也联系不上他。”白红雪着急地说,“康先生知道他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我上次见他也是一周前,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白小姐为什么不上楼看看呢?”康连峰话刚出口就想起来白红雪是没有大楼的钥匙的,不过为了能方便自己进出,邝忆春很早复制了一份钥匙给他,“我的错,想起来你没钥匙。不过我有,我去看看。”
白红雪拉住康连峰,说:“我也上去。”
康连峰一开始有点犹豫,但是想着白红雪也是关心邝忆春而已。所以二人解开一楼的锁,往楼上走去。
白红雪上楼的过程中不断四处观望,她告诉康连峰其实自己从来没有进过这栋楼,邝忆春不让她进来。康连峰有些惊讶,但是转念一想,或许邝忆春是想保护她。
他们来到二楼,发觉一切的陈设都与邝忆春还在的时候无异。现在二楼没有邝忆春的踪迹,康连峰又去看了三楼。三楼他也没有钥匙,但是看到门外的所有锁都是锁上的,代表邝忆春也不可能在三楼。
康连峰回到二楼与白红雪面面相觑,这时他忽然注意到了在墙边的一个画架,上面还有一幅画,被白布遮挡着。他走到画前,发觉布上用夹子夹着一张纸。拿下一看,原来是邝忆春留下的信。
信上写着:
“康先生,
我知道你迟早会回到这里,不过等你来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不用费心力去寻找我,因为我那时已不在这个世界。那个地方一直在呼唤我,它们的声音占据着我的脑子,越来越响。
一开始,我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但是,随着我作的画越多,我就对那个世界越清晰。到后来,我已经能听懂那些声音,甚至能和他们对话。现在我知道,它们想要什么,但是以我的能力,我帮不了它们。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描绘那个世界,让那个世界离我们的世界越来越近。就像我有一把钥匙,正尝试打开通往那个世界的门。但是,潜伏在我们世界的那个东西不同意,它不想回到曾经所待的地方。所以,迟早它会找上我,最后杀掉我。
所以,我不得不逃离这里。好在,我已经打开了门。
最后一幅画,只差最后一点点,我就能完成了。但是时间不够了,好在,它会自己完善自己,只是需要时间而已。那幅画,我准备给它命名为《灼热之眼》,这将会是我最重要的,也是最后一个作品。
但是,就像我说的,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么你一定要毁掉所有的画,否则,一切会朝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你可以看一看我最后的画,但是我再强调一遍,一定要毁掉它们!
还有,不要让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看到《灼热之眼》,不是所有人能承受它的能量,可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走了,不要来找我。另外,我也终于知道,那个世界不是地狱,它有名字,叫作潘拉。”
康连峰看着这封信,心中惴惴不安。邝忆春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真的就像他所写的那样,他去了那个世界吗?
康连峰正发着愣,抬头一看,发现白红雪正在掀开挡住画的白布。
“别!”康连峰开口阻止,可一切都太晚了,白红雪揭开了布,画的全貌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二人面前。
这幅画,主色调是火焰般的橙红色。一座孤独的山峰上,层层叠叠的雾霾笼罩着一切。而在那雾霾背后,一个硕大无比的眼睛占据了几乎整个画面。眼睛是琥珀色的,漆黑无比的瞳仁紧缩着,牢牢盯着画外的人。那眼神,具有魔法般的穿透力,让人胆寒。那眼睛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流动着。从比例来看,那眼睛大得吓人,仅仅只是眼睛就这么大,那它的主人又会是怎样一个庞然巨物呢?但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世界的主宰。这让人不安的画带来一种诡异的氛围,包裹着二人,时刻都可能会抽离他们的灵魂。
“这是什么?”白红雪倒退了一步,吓得声音颤抖。
康连峰赶忙重新将布盖住这幅画,然后说:“我们走吧,邝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了。”说完,他拉着白红雪离开了大楼。
“老邝随时可能会回来吧,你别锁门,这样我每天都能来看看,确定他是否回来。”白红雪在楼下劝阻正准备锁门的康连峰。
康连峰虽然心里知道邝忆春不会回来了,但是为了能安慰到白红雪,还是听从了对方的话,没有将门锁上。
6
康连峰完全无法把邝忆春最后的那幅画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他时时刻刻都想着它。甚至,在梦里他会来到那座山峰之上,独自面对着那个眼睛。从眼睛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像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低沉而富有磁性。他听不懂眼睛想说什么,但是却在听到声音后感到一种别样的舒适。等到眼睛说完,它就会发射出一道彩色的火焰,将他彻底吞噬,烧成灰烬。
再一次,康连峰从那个梦境中惊醒,他恍惚地下床,穿着轻薄的睡衣走出房子。他抬头看去,发觉天空如被点燃一般,是骇人的橙红色。一阵又一阵酷热的气浪几乎要将他掀翻在地。接着,那个眼睛从浓浓的雾气中显现,占据了整片天空。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出现了,但是,这一次康连峰听懂了。
那个声音说:“打开大门,让我们进来。”
这是一个命令,不容违抗。那种强大的气势将康连峰压迫得跪倒在地。他想移开眼睛,可是却无法将眼神从那个眼睛上离开。他撕裂般的惨叫,换来的是那眼睛欢愉地狂笑。
眼睛重复命令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裂开来。他再次大叫起来,几乎快把声带撕裂,彻底喊破喉咙。刹那间,他感觉到冬天的寒意钻进他的脖颈,这才发现,刚才地狱的景象全然消失。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夜空是深蓝色的。
他终于知道,那些画有多么危险。他必须毁掉那些画!
康连峰赶紧搞来了两桶汽油,冲到废弃的大楼下。看着这栋残破的建筑,他才想起他从未在夜间来过这里。窗子黑漆漆的,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他忽然感受到了害怕这个情绪,咽了咽口水,对进入这栋楼感到了迟疑。
但是信念感为他提供了勇气,短暂斟酌后,他抬起汽油走上了楼。当然,他下意识地将门锁上了,就好像他清楚自己也不会再走出这栋楼。
康连峰走上了二楼,由于没开灯,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带着疑虑他打开了二楼唯一一盏灯。光亮覆盖整个空间之时,他也看到了让他几乎吓尿裤子的景象。
在那幅画旁,一具尸体正匍匐在那里。康连峰忍着恐惧走上前看,发现死者是白红雪。她的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掉在地上的白布,而另一只手则血迹斑斑。她表情极为惊恐,看样子是被吓死的。她的双眼已成为两个血洞,不远处,是被她自己抠出的眼球。她应该是弄瞎自己后,又想再去看那幅画,于是摸索着扯下了布。最后从早已空洞的眼睛中,她还是看到了那幅画,最终被活生生吓死。
那幅画现在孤零零放在画架上,一动不动。但是康连峰发觉画有一个地方发生了变动,他将脸凑到画前,仔细地查看。而他的发现让他不得不捂住嘴巴才没有尖叫出来。
在画上的那山峰之上,有着一个小小的斑点。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颜料不小心蹭到上面的。但是仔细看,这个斑点上半部分是棕色的,下半部分则是蓝色。这分明是邝忆春一直穿着的那套衣服,而这个斑点,其实就是邝忆春本人。他真的已经去到了那个世界。
这就是邝忆春所说最后一步,这幅画终于完成了。
康连峰因为恐惧觉得有些作呕,他想起自己的任务。于是打开汽油桶,开始在地上泼洒起汽油,甚至往那幅画上也泼了许多。他拿出打火机,打出火焰,往地上一扔。火焰迅速顺着汽油的痕迹燃烧起来。
他以为这就是一切的终结了,但是,火焰在接触到那幅画的瞬间,全部熄灭。他感到不可思议,然后就看到那幅画上汽油的痕迹也逐渐消失。最后整个空间回到了一开始的平静,没有任何东西被烧毁。
康连峰觉得这一切已经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他想逃跑。而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灯泡骤然爆裂。二楼彻底陷入了黑暗,他喘着气,带着哭腔央求着,希望这股力量能够放过他。
然后,一些低语声在他的四周响起,逐渐靠近,将他彻底包围。一开始,这些声音是一种不知名的语言,但是,慢慢地,康连峰听懂了它们在说什么。
“灼热之眼已经睁开,跪拜女王,伊玛拉。”
接着声音瞬间消失了,然后康连峰感觉到室内的温度开始上升,同时一束光照到他的眼前。他看向光源,是那幅画。
画正发射出橙色的光芒,整幅画已经变成动态的。画中的雾霾开始飘动,热浪扭曲着画面。那个棕色和蓝色的斑点也在山峰之上移动着,最后是那个眼睛,瞳仁正四处游移,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接着,眼睛锁定到了画外的康连峰。他也瞬间凝固了一般无法动弹。然后,他从那个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色彩。那种颜色,他从未见过,是这个世界不存在的颜色。
这个时刻,他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美丽,然后他沉浸其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到康连峰醒来时,周围还是一片漆黑,唯有那幅画还发着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然后拿起了那幅画。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往三楼走去。
三楼的门竟然没有锁,而从那门缝之下,竟然散发着温暖的光。接着,门被推开了,站在那里的,竟然是邝忆春。但是,此刻的他,也早已将自己的眼球从眼眶中抠出。
“你的眼睛…”康连峰说。
“现在,我真的看到了一切。”邝忆春笑着说,“跟我来吧。打开那扇门,我们一起去那里。”
康连峰面色呆滞,慢慢走进三楼。他听到邝忆春说了最后一句话:
“欢迎来到潘拉。”
接着,门关上了。屋内的光也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