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
海市,十里洋场烟花地。
落地时,已近黄昏。
盛蘅早就安排好了接机的汽车,路灯下,黑色的SUV疾驰,将街景、灯光都远远甩在身后。
很快就到了地方。
盛蘅先下车,宋逢想要跟上,转到她这一侧的人打开车门低下头去,“阿逢,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盛蘅递给宋逢一个视线,然后才抬头看向沿着台阶小跑而来的人,“盛少爷,您要见的人已经在顶楼包厢里等着了,按照您的吩咐,顶层清了场,不会有人打扰到你们。”
盛蘅微微颔首,他伸出手,接过西装笔挺那人手中的雨伞,“没你什么事儿了,忙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那人还想说些什么,却瞧见盛蘅转身走到车边,手中的雨伞倾倒,将从车里下来的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人精似的人哪里还不明白,当即噤声,小心翼翼地退回了暗处,只是当人从视线里消失,经理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疑惑,盛蘅要见的那对中年夫妻,他似乎有些印象,好像最近在什么新闻上见过。
宋逢有些不自在。
可是盛蘅站在她身侧,态度却颇有些强硬,他的手臂微微下压,整个人向前几乎是把宋逢一整个拢在了怀里,“正事要紧。”
迟疑的工夫,两个人已经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绕道后方电梯走了进去。
黑色的雨伞被盛蘅塞进了一旁的雨伞桶里,他微微侧头,看向宋逢道,“我在顶楼让人安排好了房间,见完越湛湛的养父母之后,你可以就在这里休息。”盛蘅声音顿了顿,他眼前有一撮头发被雨水打湿了,成了一绺,遮在了眼前,“顶层已经清过场了,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宋逢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着舌尖,半叹一般,“盛蘅,这太奢侈了。”
她仰头,面上多了些郑重,“梅园有些资产,但那并不能供我这样挥霍,你安排的房间,我……”
叮一声。
电梯到了,盛蘅伸手挡住了电梯门,他看着宋逢低声道,“正事要紧,别的事情,等你和越湛湛的父母见过之后我们再聊。”
宋逢张了张唇,半晌没有发出声音,片刻后,她认命一般吐出一口气,转过身,走到了亮着一盏小灯的门前,她抬手,轻轻叩响了门。
一声,两声。
里面响起有些憔悴的声音,“请进来。”
宋逢推门走了进去,盛蘅跟在她的身后,一座大山似的,挡在门后。
只是,宋逢也顾不上盛蘅了,屋子里的两个人很是憔悴,憔悴到让人无法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
“我是宋逢,关于越湛湛的事情……”宋逢往前走了半步,只是还不等她措辞完毕,那个中年女人已经哭了起来。
她是很安静地哭着,低着头,额角的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主人早就无心打理。
绵绸的,看着价值不菲的衣服也皱了起来,很显然,已经好些天没有换过了。宋逢的声音一下消失,整个屋子变得安静下来。
只剩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过了好一会儿,中年男人才站起身,他对着宋逢伸出手,面上挤出一个笑,只是那笑看着略有些苦涩,“成友恭,宋小姐,实不相瞒,我起先以为你们是什么骗子。”
“只是后来,听说了些你的长辈沈先生的事情,才知道是我们妄加揣测了。”
中年女人仍旧低着头,她低声抽噎着,面色苍白没有血色,仿佛一碰就会碎的瓷器。
宋逢看向成友恭,许久后才开口,“成先生,我想知道越湛湛出事前的所有事情,越详细越好,还有……”宋逢顿了顿,似是觉得要说的话实在是太过伤人,只是无论多么难以开口,宋逢仍是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想要去她出事的地方看看。”
成友恭点了点头,只是还不等他开口,一旁只是哭泣的女人像是陡然情绪崩溃一般,她的哭声大了起来,哭泣声中,掺杂着声嘶力竭的控诉。
“湛湛是个好孩子!”女人崩溃道,“我的女儿是个好孩子!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女人的情绪十分激动,两声下来,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直直栽进沙发里,好在成友恭眼疾手快扶住了自己的妻子。只是,他扶着女人的手臂也微微颤抖着,再抬头,眼眶也红着,瞧着似是有泪要落下来。
“宋小姐,我妻子她的情绪很不好,您见谅。”
宋逢轻轻摇了摇头,“不要紧,我只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
或许事情,要从越湛湛对待成硕的感情发生变化时开始。
喜欢上一个英俊帅气,比自己懂得更多的,随时会保护在自己面前的人实在是太简单了。
至少,当越湛湛心中有了那个念头之后,她对于成硕的喜欢,与日俱增。
成硕正读大学,是海市本地的大学,每周末都会回来,每次他回来的时候,越湛湛就和小尾巴似的,时时刻刻跟在他的身后。
那天,也是凑巧,许琪——越湛湛的养母,她平时不会说什么的,可是那天偏偏就嘴巴快过脑子,她笑着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打趣道,“我们湛湛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么喜欢哥哥,不然以后嫁给哥哥好了,这样妈妈也不会难过你要离开家里面。”
这话说出来,许琪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清楚自己照顾了好些年的小姑娘,是个心思敏感的,自己这样的话,会不会让湛湛觉得自己对她的爱是有目的的呢?
懊恼下,许琪正要开口道歉,只见刚刚还在桌边站着笑得明媚的小姑娘倏地红了脸颊,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发怒,而是看着自己的母亲,耳尖红到了耳根。
“好呀。”越湛湛说。
许琪愣了。
成硕也是。
那是成硕第一次在家里那样严肃,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大声地说话,也是第一次,那样严厉地要求越湛湛跟着自己去楼上书房。
那天成硕和越湛湛的谈话内容,许琪并不知道。
家里的事情,成友恭也是后来下班了才知道,只是等他回家时,成硕已经回学校去了,而越湛湛则是有些没精打采地趴在书桌上。
成友恭平时不怎么和越湛湛单独聊天,那天他从许琪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破天荒敲响了越湛湛的门。
越湛湛在成友恭面前,不似在许琪面前那样的小姑娘气,见是成友恭,越湛湛坐直了身子,她垂着眼,小声喊了一声爸爸。
成友恭拉着椅子在越湛湛身边坐下,“下午的事情,妈妈已经都告诉我了。”
只是一句,越湛湛眼眶就红了,小姑娘垂着眼眸,一双手不安地搅在一起,开口时,声音也掺杂哭声,“爸爸,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学坏了?哥哥说,我这样是违背人伦的。”
成友恭叹了一口气,显然,下午成硕对着小姑娘说了重话。
“当然不是,湛湛,我和你妈妈很开明,你和阿硕没有血缘关系,如果,我是说如果啊,当真有缘分,就算各种手续麻烦些,我们也不介意的,只是现在你还太小了。”成友恭低声道,“你才十六岁呢,还没有成年,可是阿硕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他虽然是我和你妈妈的儿子,可我们不能偏袒他。”
“湛湛,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成年人,都不会对一个未成年产生别样的情愫,当然,你现在这个年纪,喜欢上一个人再寻常不过了,爸爸和妈妈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成友恭小心措辞,他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只是我和妈妈觉得,你现在应该认真读书,至于感情的事情,我们等成年,等你十八岁了,见识更多了再谈好不好?现在你身边接触得最多的人就是阿硕,你还没有见识过更广阔的世界和更多的人,怎么能就轻易地许诺呢?”
越湛湛仍旧是在抽泣,看起来有些茫然懵懂,似是懂了成友恭的意思,又像是没怎么明白。
“不伤心了好不好?也许你现在还小,还没能分清喜欢和依赖的区别呢,我们先放放,慢慢来,等十八岁了,再重新考虑这件事情好不好?”
说起来,那场风波是顺利平息了的。
越湛湛是个很懂事的小姑娘,那一次,几乎是这些年来,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出格。
当然,在成友恭和许琪的眼里,那甚至算不上是什么出格的举动。
小姑娘罢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儿。
无论两个人以后是兄妹,还是当真有什么缘分,他们都欣然接受。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一年,成硕反倒是出了事儿。
一直听话懂事的孩子,那一年,像是被人夺了舍一样,打架斗殴,本来高校毕业,进入执法系统的人,居然和吸毒的人混在了一起,持械斗殴,被抓了进去。
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
那段时间,许琪被气得住进了医院,成友恭跑前跑后,可成硕却像是铁了心在混混这条路上走到黑似的。
话赶话之下,成友恭气得和成硕断绝了关系,他放出狠话,从此之后,他和许琪只有越湛湛一个孩子,权当没生过成硕这个不孝子。
就这样,成硕似乎和这个家没了联系。
许琪伤心极了,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一直断断续续地生着病,好在还有越湛湛在,有越湛湛陪着,许琪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
“去年,湛湛收到了国外名校的offer。”成友恭叹了一口气,“我和许琪很高兴,原本我打算让许琪陪着湛湛过去,换个环境散散心,我等最后这几年结束退休,也去一起陪她们,谁知道,就在offer下来没多久,湛湛忽然找到我,说她不出去了,她要……嫁给成硕。”
成友恭一口气仿佛堵在了喉咙里,他看起来痛苦极了,整个人蜷缩着,双手抱着脑袋,“这本来…本来也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好或者不好,我们自己家关上门吵也好闹也好,都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可是……可是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捅到了网上。”
成友恭重重吸了一口气,他抬起头,视线竟是有些空洞,“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的热度很高,有人找到了湛湛的私人账号,他们……他们让湛湛去死……”
然后,越湛湛自杀了。
她以决绝的态度,选择了自杀。
留下的遗书写明她不后悔,只愧对成友恭和许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