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诀别

“承盏,我很庆幸,我至少有自己选择生死的自由。”

说出那句话,江玉祁倒是如释重负,直接松开了承盏身上的绳子,将她解了出来,伸在空中的手顿了顿,还是收了回去,“自己活动活动,别在我这落了伤,身上的灰尘也自己拍拍,尤其是你身后那块,都是灰。”

承盏面上无甚么表情,只是对上江玉祁那双毫不掩饰的嫌弃之意的眼,心中暗骂无语,但仍是听话地扭了扭僵直直的手腕,蹬了蹬酸涨涨的腿,无可奈何道,“是--,江二公子,你最是细心了。”

而这位江二公子倒像是一定没有听出来话中的阴阳怪气,原先沉闷的氛围便也顺势破开,顺带着拎起了些江玉祁的唇角,“自然,松快完了?”

“没,”承盏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腕间因摩擦而粗粝翘起的皮,细丝般的血从内一点点渗出,行径鲁莽,尘土难免撒下,稀稀拉拉地盖在微红处,不算很疼,但也难以忽略。

承盏叹了口气,“谁绑得我?”

江玉祁闻言也是一愣,显然是没想到承盏会问这句,下意识否认了自己。

“我知道,但你找的人不行,下次别找了。”

说罢,便顺势将那段手腕收进了袖中,一切又是照旧。

“第一次绑人,没有经验...没有下次了。”

正忙着整理衣角的承盏抽空撇了眼江玉祁,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是第一次?”

江玉祁闻言倒是继续沉默着,等待着对方对他的评价,“但也确实像,技术真烂。”

闻言,江玉祁低低笑得放肆,“确实,我也觉得,应该再粗鲁些,你身上的伤不够吧,看似大费周章的一群人,到最后只受了点皮外伤,也没有大片青紫挨打的痕迹,出去的话,不好交代,对不对?”

“江玉祁,你真的很聪明,但你的第一次绑架用到我身上了,也算你走运,我那时,正好走神了。”少女头毛因为麻袋粗布的摩擦有些轻微翘起,有些甚至直接散落了,脸上倒是没甚么伤痕,只是有些灰尘不小心沾了些,额头,鼻尖,右颊,甚至眼皮子也是灰扑扑的一片,还有几根发丝垂在脑门前。这喜人可爱的模样江玉祁倒是第一次见,或许连承盏也是好久不见自己这般,只是她现在没法照镜子,自然也不知自己是何模样。

顶着这般可怜造型说出的话却是理智冷淡,“下次可就没有这么好运咯。”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说罢,江玉祁还是抬手扶了扶眼前人,将那几根碍眼的头发朝旁边拢了去,那双圆登登的杏眼一下子就亮堂了不少,当然也顺势多了几分警惕。

“这是什么表情?”他无奈拍了拍蓬松的头发,便向后退开了些,“不碰你了,我只是帮你收拾一下你看不见的地方,免得蓬-头-垢-面-。”

“多谢,但男女授受不亲,我以后的心上人要是知道了,我想他应当不会那般大度。”说着,才想到自己只注意到了身上,服饰,的确忽略了头面,才抬手简单抓了几下。“这附近有水吗?”

“不知,我不熟。”

“那行,我自己找吧。”

“好,给你个忠告:离那个梁舜尧远点,蠢的很,但也精得很。”

“他?”那双杏眼正四处打量着,最终倒是缓缓落在他身上,微微敛起,眼底却是漾起一层不知名的考究意味。

“上回天上“掉”了个人下来,蠢货一个,还以为是个刺客,倒是在院子里听见了某人‘辽阔’的声音,出来瞥了几眼,倒是发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我说当时似乎听见了野猫的声音,原来,那只野猫是你啊,江二公子。”

那日两人交谈时,承盏留意到了那点不寻常的极轻的脚步声,但也是诧异,眼前这位偏执公子也是有兴致偷听墙角。

“现在干嘛呢,偷听墙角公子?”

三言两语,夹枪带棒,互不认输。

“自己走回去吧。”江玉祁一字一顿强调着,随意朝门外指了指,而后自顾自往林间深处走了去,“何况,我也就听过那一回。”

飘飘荡荡的一句话,竟有几分解释的意味。

但承盏本就不是什么善茬,在他刚刚踏出的那一步后,便拉住了他的衣角,尤如两人第一次相见那般,她又拦住了他。

“你让我往哪走?一声不吭就派人把我绑来,我哪里知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是哪?”

他默了半晌,一阵穿堂风扑面,衣角连带着些许尘土飞扬,不知是风将自己唤清醒了,还是清明承盏不依不挠的性子,终还是说了些,真假参半,却字字真心。

江玉祁转过身,清俊无暇的面上总算是有了一抹笑:“承盏,我不说你也应当是猜到了的。”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缄默。

“我知道了。”

“好了,你该走了。”江玉祁只觉自己眼眶灼热,那双手最终落在了面前人的肩上,轻轻拢了拢,“别搞得像我欺负你了一样。”

“这一片小小的竹肆陵难能困住你啊,一直往前走,会走到你那片药田。”

闻及‘药田’二字,原先早已被牵动而湿润的心又瞬间警铃大作,目光凌厉得审视眼前人,又是一袭锦缎,衬得眼前人尽是温润。

许是意识到自己提及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江玉祁低下头,对上她那双暗藏杀意的杏眼,“想什么呢?你那方药田与那块地方截然不同,想让人忽略也得那人眼瞎吧。”

“是吗?”承盏敛了敛杀意,弯弯眼睛,恍然大悟道:“那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的,而非旁的人呢?”

“你的荀姐姐是个可爱的人。”

混蛋!

承盏在心中暗骂,但面上却只能继续乖巧惊讶,那双含水杏眸静静抬着,将面前人的有恃无恐尽收眼底,只觉得他到底还是幼稚的,迎着江玉祁的挑衅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张口,“你们男的都是这般无知胜有知吗?”

江玉祁似乎料到她必定会开口呛自己,不急不缓地吐出四字,“你们男的?”

“是啊,就是你们男的,先前遇到一木讷之人,言述囫囵,行止模糊。”承盏脑中自然浮现出梁舜尧先前的蠢劲,这般想着,唇角却是止不住般向上,“但他可没有你这般...狡诈。”

“你倒真是个聪明的,江玉祁。”

承盏讲完,心中便只有一个疑惑了,自然也将它说出了口:“你整日被关在别院,哪找的人手帮你?”

“我自是有我的办法,你无需知晓。”江玉祁拉着承盏朝一个方向去,并且不断催促她离开,许也是不舍的,他站在一颗树下,常青的枝干投射下巨大的阴影,将他整个包住。

“承盏,你是个有趣的人,或许你背后尚藏着一个或者很多个天大的秘密。”

江玉祁嗓音压低,似清泉流水,温润而又清冽。

“但是,你和你的那些秘密我不感兴趣,也没时间陪你玩猜猜游戏。”

“小心身边人。”

说罢,便将身边人一刻不缓地推了出去。

“莫愁千里路,自由到来风。”

小心身边人?

承盏原先已经调整好的情绪,又呆滞了一二,下意识想要反抗,正欲抬手,他像是有所预料般将还未完全抬起的手压制住了,脚下的力道胡乱加重,但还是拗不过江玉祁的力道。

“等等...你后面安排了什么?”

承盏见言语刺激不是那么奏效,便想着破罐子破摔,却发现,江玉祁这人耍阴的,在他刚刚触碰自己时,竟然给自己下了软无霜,现在绵软无力更是无声嚣张地侵蚀着自己的四肢。

“软无霜,你知道的,只会让你想要运转内力时才会发挥作用,正常行动不受限的。”江玉祁感受到承盏那片刻的僵硬了,自知药效已起,也稍有庆幸还好自己留了一手,否则计划尽毁是小,连带她入局才是慌忙无措。

“与你无关,永远不见,承盏。”

回应方才的问题,便将承盏轻轻推了出去,而自己则是毅然决然地走向了属于他的深局。

承盏心里简直就是一团乱麻,自顾自地将她绑来,现在又自说自话轰她离开......

他行事一向这般蛮横嘛?

似乎不然,先前不还是清冷公子宛若谪仙,今日却这般巧舌如簧?

承盏不明自己心中的坠坠不安,只觉得江玉祁这般行径必定有所蹊跷。

她在脑中将江玉祁的相关信息都掠过了一遍,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开始了。

有关江玉祁,那一次,似乎是江玉祁特地与承盏进行的一场忠告与告别。

自那之后,再得消息,便是江玉祁托人送信。

他的计划承盏也不过是略有耳闻,不曾参与半分,但绕来绕去,他的委托终究还是她......

“其实死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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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渺渺,香溢溢,

垂帘遮拦了无形,若有似无更是直接冲撞至正趴着睡去的人鼻前。

缓缓转醒,承盏还是懵的,脑子还停留在自己被强硬推走的那一出画面,

“是梦吗?”

左右皆为现实,她恍惚了片刻,最终确定--这不是梦,是真的。

又约莫等了片刻,仍不见章台人将名单送上来,承盏暗中觉得不对,一双澄圆杏眼立刻敛了几分警惕,环视一圈,猛地发现自己这香被人换过。

起初还只是渺渺,承盏根本没法留意。先前嗅觉受损,至今也才好了半分,故而只有当香气弥漫开来,才发觉这香被人换过。

只见,她立刻掩上口鼻,轻声走向香盘,就在她即将碰上之时,一只飞箭从侧方微敞的木窗猛地射入,剑羽留下的残影自承盏面前划过,无声的挑衅着……

幸而飞箭穿空有音,她微微后仰,才免于挂彩,但因手头并无面罩,便只能将自己隐于屋内,处境被动,唯一能做的只能静待那射箭之人离开。

她立于暗影之中,目光落在那支稳稳插着的箭柄上,那是一支双羽箭,从头至尾,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唯有末梢带着个圆筒状的东西,里头装的应当是信条。

‘没有前戏,没有标记,就这般猝不及防得出现在这里?这定然不是“九枝灯”的信笺。’

她在心中默默思索着,‘那会是谁呢?谁又知道她今日在此?’

承盏贴墙紧靠,尽可能将自己整个人隐去,正巧这个方向背对着那扇木窗。

“西南向。”她呢喃自语着,心中推算着那射箭之人所在的方位,“再加上木窗微敞,能射出的范围又是缩小了。”

柳花院开在苏江热闹之中心,四周的亭台楼阁自是数不胜数,而西南向唯有一座一处高楼的方能满足那射箭之人射出此箭的要求,“东临茶坊?”

犹记得东临那方正巧修缮,也不知今日做工之人是否在那?

如今能推算出的便是这些了,若是再去那儿转转,想必知晓的必定更多。

只是如今她在明,对方在暗,万不可轻举妄动。

屋内还算是静谧,微风袭入,珠帘相撞,发出一连串的声响,倒是缓和了些紧张的氛围。

偏巧此时,门外传来了五声叩门,一下一下,扣人心弦,又听得那章台人谨慎开口:“客官,茶来了,今日实在不巧,您要的那块茶饼手下人没放好,受了潮,所以您看,这蓝葵锦如何?”

“手下人没放好?”承盏微微眯起那双杏眼,便也无奈:“罢了,房门口罢。”

“多谢客官体谅,那手下人我已给他教训了,扰了客官的兴致,小店特意准备了茶点,只是不知客官的口味,便放了本茶点册子,请客观过目。”那章台人虽未见里头人,但仍恭敬地弯着腰身,生怕有些许怠慢。

“茶留下,没甚兴致吃点心了,下次吧。”

闻言,那章台人自是不会多言,默默将那方册子收入囊中,退了出去。

听着脚步声渐远,承盏摸出随身带着的幕帘,而后悄悄俯下身子,缓缓朝着那扇微敞的窗挪动,透过那不大的角度,承盏什么也没瞧着,也正如她所料,西南那方只有东临茶坊那处正待修缮的亭台,而此刻,那方亭台上早已无影且无踪。

承盏多看了几眼,便收回视线,将那扇窗合上,而后才朝着那只箭走去,待取下那个圆筒,她自是没想再留,慢步退到珠帘之后,一个转身,人便消失了。

事出突然,只怕柳花院这个点已经被某些人窥探了一二。

这样想来,那今日之事只怕早有预谋,这“谋”的最后一环便是承盏的自投罗网。

“呵,当真是算的刚刚好。”承盏若有似无地提了提嘴角,眼神黯淡得盯着虚无一处,脑中却筛选不出是谁。

“小心你身边的人。”

江玉祁那句不明不白的忠告萦绕在脑海之中,只是现如今,承盏还是不懂其中深意,“我身边的人?”

“我的身边人有谁呢?”

诀别:江二与承盏的诀别,真真的

江二是个聪明人,也有着自己的计划,大家可以继续看下去,这盘棋有点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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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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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宽
连载中十八椿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