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蓁完全没料到江贯锦竟也是这般“爱管闲事”之人,但这点倒是和自己如出一辙。
那时,赵蓁刚好十六,心思灵巧的同时,尚满腔侠气,转眼便将江贯锦对小叫花子的一眼鄙夷抛掷脑后了。
茶楼很快就又恢复了喧嚣,而两人却始终无声地对视着,唯一改变的是江贯锦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江公子,没想到你还挺热心的。”赵蓁性子直爽,夸人自然也是毫不吝啬。
“挺?”江贯锦朝她皱了皱眉,戏谑的眼神落入赵蓁眼中,见她面部一僵,又紧接着开口,语调散漫,懒洋洋的,一副欠揍模样,“原来在赵姑娘眼中,我竟是那般冷食心肠的人。”
“江公子倒是会说,至于我眼中的你是何种,或许我们可以多多熟悉熟悉。”
“如今,我倒是觉得江公子蛮有趣的。”
江贯锦往旁边靠了靠,站在楼梯边上讲话到底不方便。他一手撑着身后的木栏,身子几乎全靠在那上面,“我觉得赵姑娘也很出人意料。”
“我想我们或许会是同路人。”
同路人。
“同路人啊......”
疲倦早已从四面八方侵入赵蓁的全身上下,眼皮也尽力撑着,但还是只能耷拉着。
如果可以,
十六那年,她宁愿不要遇见那个桃源阁的少年,也不要与他成为这个同路人。
“桃叶,你去传个话,让老爷得空过来一趟。”
*
自江府出来后,承盏也没梁舜尧多聊什么,以‘寻药’为由,自己先行离开了。
她走得匆忙,缩在袖子里的素手卷了卷,埋得更深了......
她先是回了趟苏江医馆,原本是想凭口舌之快在医官厅堂中就将江家的事情如数道出,这种事情瞒不了,更不能瞒,最好是全城上下的人都知道得才好。
但兹事体大,罗允早早便等在那里,见人回来,立马把拉到了自己的院中,连身上的药箱都没来得及放下。
“处政司的李大人命我三日内找出那株药。”
“李琰?”罗允是苏江老人,所以苏江一地的官员大大小小都是认识的,有不少还是他提拔上去的呢。
承盏如实点了点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讲了个遍,还着重提到了江玉祁腹部血液发黑的诡象,“师父,您是不知道,刚打开那江二公子的腹腔,不说气味发酸,他还产气了,腹部鼓了个大包,像是妇人三月怀胎,腹部的血液发黑,要说是因为死后呼吸停止,体内血液也都停滞,发黑也正常,但怪就怪在,就只有腹部的血液是黑的......”
“按理来说,江二公子刚断气没多久,顶多两三个时辰就尸检了,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的啊,师父您说呢?”
罗允若有所思了一会,看上去也是被他那副诡象给整不解了,“是啊,话虽如此,但尸体的变化有时也会因人而异,不可以偏概全,所以你在查药草时务必关注他生前的身体状况。”
“药草这种东西,可为良药,救人身家性命,亦可为剧毒,全凭执药者心意。”
“明白的,师父。”
承盏见罗允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正欲开口,就听见他自顾自地开口,口中喃喃,神情凝重:“小盏,不知为何,我总感觉江二公子腹部的乌血是有人故意为之......可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声音轻得像是将给自己听的,可一开始,他就明明白白地喊了声‘小盏’。
小盏眼中的震惊难掩得厉害,她立马低下了头,连带着她脸上的所有没有掩住的表情,一同落入了阴影之中,谁也看不清,谁也看不得。
她没想到罗允看上去等因奉此,阿顺取容,却是个能一眼看透真相的老头儿。
“罢了,小盏,你先查吧,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官场上的事谁又说得准,江家在苏江的地位不言而喻,原本只是商界一家独大,现在江大公子入官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江家有意扩展分枝。而树大招风,谁有能猜得准那江二公子是哪家红了眼,迫不及待了呢?
所以,那种话私下说说就好,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想必又是一场腥风血雨,还是简单了事的好。既然没有被掺和进去,那就做个冷眼相看的旁观者就好,这种浑水蹚不得。
“明白的,师父。”承盏收拾好了情绪,声音一如往常,“那我就先走了。”
承盏见罗允点头,便离开了。
苏江医馆她没多待,只是收拾了几件东西,换了身衣裳,就出了门。
今日本是她值班,所以余下的一天都是空闲的。
兜兜转转了几圈,承盏都没想好自己要去哪儿,索性就四处走走,走累了,就寻个阴凉处坐会。
不知不觉间,她最终停在了不惊街。
每次走过这里,承盏都会盯着那个路标看一会,她实在想不通这条街为什么要叫“不惊”?
嗯,怎么说呢?
有点奇怪......
只是这个问题承盏对荀笙提过一次,
但很显然,结果都一样,无疾而终。
“喂,你在看什么?”
承盏现在想想还是会被那时的他吓一跳。
或许人之本性,本就难以掩盖,所以尽管承盏在人前多么活泼天真,但当她自己一个人时,她还是会不自觉得松懈下来,性如白玉,清寂疏离。
再者,饶是多么活泼之人在思索一件事情时,也不可能嬉皮笑脸。
有时候,一个人装得久了,也就习惯了,自然而然,便觉着自己应该就是那种人吧。
但承盏不是,她不喜欢,不习惯,从始至终,她其实只想做自己。
可她现在连做自己的自由有没有......
她向往这份自由,却连奢望都不敢。
她尚记得那时她被意外的喊声惊了一跳,愠怒之下,朝后扔了一记眼刀,却在看清那人后又惊了一跳,
是他?
那时,承盏还不知道江玉祁的名字,只知道是那天江宅自己堵住的那人。
但她知道他是江二公子。
“是你!”承盏立马转过身来,虽然不明白这人有什么心思,但语气惊讶,有一双杏眼瞪地似铜铃,铜铃叮铃铃得响了好几声。
同时,她还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侍从。
那侍从眼神警惕,面上更是一丝不苟。
应该是江老爷派来看着他的吧。
江玉祁眼神跟着承盏朝后瞥了瞥,自然知道她看见了自己身后跟着江府派出来的侍从,但他没说什么,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挡了挡,将承盏的视线直接斩断。
“你在看什么?”他想自己来得唐突,只是这人站在路标旁,眼神呆滞,叫人想不注意都难,便自作主张走了过来,但应该是把她吓了一跳,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承盏见他对自己的态度与之前在江宅大相径庭,心里不免疑惑万分,但仍然温声开口:“在看‘不惊街’。”
“不惊街?”他顺着承盏指向路标的手看过去,那块不大的木牌上刻着三个字--不惊街。
“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吗?”
闻言,承盏看向她,眼中多了几分惊讶,“你知道吗?”
“知道。”
“不惊,不惊,匕鬯不惊。”
街道之上,偶有马车拉过,划破喧闹人声。面前的人看着那辆缓缓驶过的马车,一字一句,温润清冽。
承盏听得专注,她明白自己在文学方面的研究很是欠缺,所以这个回答她觉得很是合适。
以往,一块土地的上下之事讲究得很,都是会请德高望重者或是窥探天机者来命名的。
因此再看那块木牌,原本整齐标准的长块木牌在朝暮交替间有些残缺了,边边角角的木头受不住风或雨或雪的侵蚀,从边边角角上掉了几小块,但还没影响到字迹,除了有些模糊外,别的雕刻匠人的笔力遒劲,刀工精细都还保留着。
“原是如此啊,我原以为是‘宠辱不惊’的‘不惊’呢。”
“我曾在书中读到过,先者有云:“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所以,我想过很多次,以为这条街的起名者是希望百姓不以得失而动心,无论光荣还是耻辱,都能保持平静,从容不迫。现在想来,是我狭隘了。”
承盏几度想称呼他为‘江公子’,但最终忍住了,一是因为的确不知对方真名,就给他冠上自己以为的姓名,太武断了,而且不够尊重人,二是因为既然他不想说,又何必纠结姓名,何必揪着浅表不放。
她继续凝视他,眸色渐深,但笑靥是个绝佳的遮掩,反倒让人更加亲近可爱。
江玉祁轻笑了一声,丝毫不顾及地看向她,她的胆大他可是有目共睹,但她方才说的那一段话,江玉祁更加确信自己心中的直觉--他们根本就是一路人。
从见到这个傻子的第一眼,江玉祁就明显感觉到她身上那种极其想要掩盖过去的厌世感。虽然不懂她又为何总要装得与她本性背道而驰,但他想应该也是无奈之举。
而今天上街也是碰巧,若不是江贯锦为人狡猾,每月两次,他都会命人将江玉祁带出来转转,说得好听些,叫江二公子闷得慌,出来散散心。
可事实又是什么呢?
是要叫江府的人看清楚,江玉祁这人的状态好得很,说是称病修养,实际在江宅养着,没有半点差错,反倒是神清气爽,还能出来逛街玩乐,也叫赵蓁看得清明,不要总是担忧得睡不着觉。
“承姑娘所言并无错漏。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如何解释,全凭见者想如何理解。”江玉祁向前走了走,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地方,两人之间正好余下几步。
“要不我们去前面的摊子看看如何?”说着,朝她递了眼色。
承盏原本只是随意走走,恰好停在了这里,却不想竟在这遇见了江玉祁,最奇怪的是江玉祁在双方都不相熟的情况下,还和她聊起了天。饶是经历了这么多事的承盏一时间也被他搞得不知所措了。她并未作答,只是微微歪头,佯装一副疑惑却天真的模样。
江玉祁见她如此,只是无比戏谑这副做派,眼底饶有兴致地盯着她,像是对面本就是属于他的猎物一般。
周围的喧闹反倒为俩人增添几分滑稽,承盏对他并不熟悉,更不明所以。
直至他又迈步前来,承盏才堪堪出声,为了日后可能出现的相处,更为了保护自己的伪装,至少在有活人的地方,这个伪装尚且仍有一丝用处,“嗯...我们认识吗?”
如果说一面之缘也算认识的话,那承盏只会对他说:“我认识世间所有人,因为不管过去,当下,还是未来,我都会与他们撞面。”
“我叫江玉祁,之前你堵过我,我记得当时你是在江家别院迷了路。”
兴许是目光过于单纯炽热,江玉祁只在她出言那一瞬,便忍不住嗤笑。
“我知道你,承盏,苏江医馆的,前两年刚考入。”
承盏一脸错愕,眼神瞬间转为警惕,而为了更加真实自然,她特意将脸部动作拉大,让人一眼觉得这人很惊恐。
江玉祁已经将筹码拿出来了,但她还是这般装腔,那便称了她的意,陪她演下去。
“承盏,”他不顾世俗,执意将身子向前探去,在其耳附近徘徊着,“别装了。”
承盏克制着自己,但还是在听见那句话时,下意识想要反驳,“你在说什么呢?”
语气依然活泼,却到底不够自然。
有些,
太活泼了。
“我们是一类人。
同样可怜,可悲,却无人同情。”
江玉祁侧头看着她,口中话语虽短,一字一句却是诛心,
“只能活在层层伪装之下,受人束缚。看上去乐得自在,实则还不如郊荒之中的一条野犬来得优游自如。”
“我说对了吗,承盏。”
注:1.出自 陈继儒 《小窗幽记》、 洪应明 《菜根谭》中的语句:“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
2.出自《周易·系辞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关于角色性格方面,等这一小篇的故事讲完了,会有专属于他们的人物小传,然后我会尽量将笔下的每一个角色都塑造得饱满些,鲜明些,立体些。
或许在这个小故事中,他们不是人人都是主角,但在他们的人生中,他们就是自己的主角。
正是基于这个小故事,有些人会成为主角,而有些人会成为配角。
还有一点想说的就是,每一个角色正派的,或是反派的,都会有他们的人物高光,不会因为他正,所以都是他的,或是因为他的主要立场错误,所以任何方面的高光他都上不了,不是的,有些时候,有些方面,这些反派可能带给读者的震撼或是感悟会更加明显,不一样。
当然,最最最最最重要的就是,哪怕是反派,都是爱国爱党的!绝对立场保证是没问题的!可能天生的性格,也可能是后天的经历导致她/他们的选择不同,路自然也就不同。
最后的最后,还是希望大家可以对书中的每一个角色,大大小小都能够保持期待或是好奇,我想尽力创造出不一样的,各个意义上的。
祝愿大家都能得偿所愿,谢谢啦!
粘粘:‘陌生人’搭讪,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么新鲜的词语。
安安:我有/病,体谅一下嘛,我不管!我是病人!
粘粘:我好像没说什么......自己还说我们是‘一路人’,我可不会这么情绪不稳定--
安安:对不起,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