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
邙山南麓，嘉义山庄。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自百年前起就雷打不动地在这里举行。
邙山底下埋着二十四朝的帝王将相，原本就是追思怀古的圣地。如今嘉义山庄威名远扬四方，更将山路用大片青石铺得又宽又平，时值武林大会，接引的岗哨已然布到洛阳北郊。谢澄刚接任堂主之位，带十多名门人上山，虽也见惯了江都繁华风貌，临此盛景，也忍不住赞一声好气派。
嘉义山庄少庄主秦驹亲自在庄门迎客，与谢澄年纪相仿，见晖草堂一行车马到来，拱手扬声道：“恭迎晖草堂入庄！两月前，家父前往晖草堂观继任典礼，回来便道新任的谢堂主年轻才俊，气度不凡。在下早已心驰神往，如今得见果然非比寻常。”
谢澄也以礼回应，称赞门派布置，问过秦庄主好，心道：先前来你们嘉义山庄，却不见你们对我师父如此殷勤。
秦驹一边引人入庄，一边道：“前些时，在下收到贵派的回帖，是说今年晖草堂除却坐医棚，还要坐武席，是么？”
谢澄答是。
秦驹又问：“不知哪位上台比试，可否提前相告？”
谢澄：“正是在下。”
秦驹微微打量他，谢澄背个药箱，身上似乎并无神兵奇刃，想来大约还是用晖草堂本门的“循经扣骨手”。这套擒拿手脱胎于推拿正骨，医道为底，防身尚可，要说与武林高手相拼还是差点意思。
秦驹微笑道：“以往晖草堂坐在演武场外，姜神医往医棚那儿一坐，大伙儿放胆比试，无后顾之忧。可如今谢堂主若要亲自上场比拼，那……”
谢澄侧身抬手，朝身后一人道：“这位韩素奇师兄与我一起来的。有他在，你们可以放心。”
在谢澄接任堂主之前，晖草堂年轻一代最负盛名的当属韩素奇。秦驹：“原来是‘阎王愁’亲临武林大会！早闻韩师兄医术通神，却潜心岐黄，不涉武林杂事。在下正心奇如何得见，今日便见到了，幸会！”
那韩素奇听罢“嗯”了一声，算是回礼。他个子高挑，比秦驹高出半个头，这下更显得居高临下，秦驹心道这人不识抬举。好在谢澄又开启话头，聊起邙山风物，把这茬儿盖过。
穿廊过院间，秦驹与多位门派掌门长老热络招呼，也将谢澄简单介绍给诸位。谢澄之前跟着师父来过两次武林大会，大家尊称师父一句“姜神医”也就到此为止，至于身后跟着哪些学徒和药侍，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武林大会里不上演武台的，大夫和厨子又有多少区别？众人多半不知道晖草堂今年也参战，拱手道一句“谢堂主”也算是尽了礼节。
谢澄心中却从未怠慢此事。晖草堂各分堂常有被江湖好手包场霸占、强迫诊治的事情。晖草堂本就行仁心济世之道，不能不救；那些人末了给足银两，也不能说人赊欠。只是让人气闷得紧。说到底还是拳头不硬，法度不行。此番谢澄要亲自下场比拼，为的就是给晖草堂搏一个新气象。
他逐个拜过，心里将人与早些时收集的讯报一一对上：清风派善剑，激流帮使飞刀，天门拳宗走刚猛路子，素心庵的掌法柔中带韧……一路走完，秦驹领他到一处静雅院落：“这便是贵派落脚之处，配仆役三名，以供差遣。”
谢澄谢过，问道：“听闻万萝教今年也来武林大会，方才却不见那位‘天尊’。”
万萝教偏安滇南，从不涉足江湖纷争，十多年前嘉义山庄递过帖子，没人来，后来也就没再请过。此次武林大会，万萝教竟然主动递了拜帖，叫嚣“万萝天尊，天下无敌”，并将此事大肆传扬。
众人好奇，往鸢飞阁一问，才知道那位“万萝天尊”名为张宴，亦是他们的教主。周阁主自称打过交道，给出三字评语“蛮凶的”。这位周阁主向来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众人道果然如此。
按理说万萝教这般挑衅，该早些来的。秦驹笑笑：“谢堂主好记性。他们虽然递了拜帖，近日却不见人影。后日就是五月十五，也不知赶不赶得上了。”
两日后。
初夏时节，上午日头不算太热，但也晒得人微微发燥，正是相争的好时候。韩素奇与学徒、药侍已经在医棚处坐定，谢澄带领其他门人在武席落座。
晖草堂邻旁坐的是金铃殿，掌门花向晚虽然年逾三十，看上去如二八少女般青春俏丽，见谢澄坐在此处，先是微微惊讶，又盈盈一笑：“这不是晖草堂谢堂主？今日不做大夫，竟要做武夫了么？”周围几位侍女掩嘴轻笑。
谢澄道：“花掌门取笑了，且看谢某这武夫做得如何吧。”
花向晚见他坦然，也不再笑他，道：“那就拭目以待啦。”
正在群雄入场坐定、打量攀谈的档口，忽然一阵唢呐乐音飘来，来处很远，却不是振奋昂扬的曲子，反而拐着弯儿地透出些诡异，叫人听不出是喜乐还是哭丧。
众人正纳闷哪家排场如此嚣张，那唢呐弱了半分，与浮上来的笛音绞弄在一起，唢呐只有一两支，这笛阵停下来却有十数人，且越发近了，呜呜咽咽，让人仿佛白日见鬼。
金铃殿一手白绫金铃，打得就是个清脆有韵律，故而门人也对乐音更加敏感。侍女们面露不耐之相，花向晚淡淡道：“凝神。一点小把戏就把你们扰成这样。”
乐音是从谢澄对面的方向来的，那片空席位原是留给万萝教，也许因为人迟迟未到，座椅早被左右分去，反而留出一片空地。谢澄思忖，这排场想必就是万萝教人的手笔。
吊诡乐音中，只见先是十六个持刀的灰衣大汉入场，后面跟着十六个着白衣的乐师，均有覆面。三十二人站定，左右列队各十六人，在中间空出一条通路。一个身着玄色长袍，手持长棍的覆面男子大步走出站定，长棍在地上一顿，乐声齐停。
“这是张宴？”谢澄身边的药侍知易小声问道。
谢澄还未说话，那男子又一举棍：“万萝天尊驾到！”
包括那男子在内的三十三人齐声高呼：“恭迎万萝天尊！”他们暗运内力，同声连呼三回，一时间呼号声震动山岭。
那执棍男子往侧边走了一步，露出身后一台四人步辇。
步辇上的那位“万萝天尊”，一身水红色宽松长袍，上面坠着不少说不上来什么形状的金属，叮叮当当。长发高束，一张白银面具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这张面具只有眼睛与鼻梁的轮廓，眉眼处留出两个道深孔，颌线收在面具内侧，天然一副“神本无相”的疏离。
他坐在辇上，微微偏头似是打量了一圈诸人。
“好香啊！”“什么味道？”离万萝教近的人纷纷疑问，夹杂着“闭气凝神！”“妖邪，竟敢用毒？”的呼号声。
有人撸起袖子要去找万萝教麻烦，那玄衣男子长棍一横将人拦下，并无大开大合的劈扫，却极见分寸，不像是一般的棍法路数，谢澄看得分明：那几人再迈半步，膝弯、环跳、承山三处大穴，便要齐齐递到棍尾之下。
好在武林大会不能在台下寻衅，这是百年来的规矩，几人除了叫骂，没别的法子，到底没在这儿就上演全武行。
谢澄吸了吸鼻子，嗅出一种花的香气，混了别的东西，似乎是什么虫子晒干后磨的粉。不是毒，但被这日头一蒸也少不得让人烦躁。有两三个汉子跑去医棚找韩素奇，要他配置解药。韩素奇只坐在棚里摇扇子，直到秦驹来请，韩素奇惜字如金：“没有毒。”
一番骚动后，众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演武台上：一名衣着锦袍的中年男子踱向演武台中央，正是嘉义山庄的秦先城秦庄主。
他朗声道：“诸位远道而来，莅临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鄙庄蓬荜生辉。武林大会，意在以武会友，点到为止，切不可为意气伤了和气。除却用毒之外，诸位各凭手段争胜。一炷香内若不分胜负，则双方判输。”
秦先城是上届武林大会的魁首，刀法与内功相辅相成。此时他有意使了内力大声言语，竟与方才万萝教那三十三人合呼的气势不相上下。谢澄不禁暗自叫好，忖度若是对上秦庄主，该如何取得胜机。
说到此处，秦先城顿了一顿，道：“另有一事。因一旧日约定，本次武林大会，鄙庄与鸢飞阁均不派人上场比试。”
众人一听先惊后喜。秦先城一手秦氏狂刀，周若风一曲碧柳凌波，霸占了过去三届九年的武林大会决战，以至于功力微薄些的人都提前准备了耳塞，有心争胜者只盼赢下四强。这两家退出，大伙儿都是侥幸多过遗憾，连谢澄也稍稍舒了一口气。
那步辇上的张宴，转了转手腕，似是听得乏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与猫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