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猫坏

某天张三又带了鱼,照例没头,主人家与谢澄都已见怪不怪。午间下过一场大雨,刚好饭后放晴,又无人看病,谢澄忙里偷闲,向张三讨教木棍钓鱼的本事。

张三递纸:当真想学?恐怕你学不会。

谢澄早已熟悉张三的激将法,说:“你肯教,我怎么学不会?”

张三写得认真:你真学不会。

谢澄好奇心被狠狠吊起,写:就算学不会,我也要看。

张三笑笑,拿起“钓具”,勾勾手指,示意谢澄跟上。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后山河边。刚被春雨洗刷过的后山泛着清新的草木香,令人精神一爽。河水潺潺,清冽动听,张三寻到河边一处平坦的石头坐下。谢澄也坐,隐隐看见河水中偶尔一两条鱼儿游过,起了一点玩心,将手伸到河里拨水。

张三却不急着下竿。他将竹篓与钓竿放置停当,又往河边杂树下找着什么。谢澄见张三走远,忙跟上去,到跟前时张三手里已经捏了一条蚯蚓。

“这是鱼饵?”谢澄问道。拿蚯蚓做鱼饵当然很好,但也算不上稀奇。

张三点点头,拿着蚯蚓回到方才的石头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和一把刀。

那陶罐谢澄认得,是某日有人来看诊时付的“诊金”,被张三要走。小小一个,罐盖用棉布包了,可以严密封口。

小罐一打开,一阵腥臭混进草木气息中。谢澄下意识后退一步屏息。只听得罐里“沙沙”声响,张三示意谢澄来看,谢澄犹豫着上前低头,罐中是蝎子、蜈蚣、蜘蛛,却又与常见的不同:那蝎子通体红色,蜈蚣盘旋了好几圈,而那蜘蛛小小一枚,不细看都瞧不见。它们啃咬在一处,各自又杀不死对方。

“这是……在养蛊?”

张三欣然点点头,捏着蚯蚓的一端,将另一端伸入罐中。很快,那只蚯蚓不再挣扎。他又将蚯蚓拎起来,被毒虫蛰过的一端变得肥大,泛着绿色。

张三盖上陶罐,立刻将蚯蚓“正常”的一端缠在棉线的末尾,扔进河里。

谢澄的心微微一紧。那蚯蚓都泛绿了,自然是有毒的。这样钓起的鱼,还能吃吗?又回想这几日吃的鱼,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不一会儿,一条硕大的鳜鱼仰面浮到水面。张三立刻提竿把鱼拉回岸边,捉起鱼尾放在石头上。那鱼唇已然乌黑一片,眼看黑色就要往腮部蔓延。

张三早已做好准备,手起刀落,咔嚓一声,鱼头从石头上滚落,落地时鱼头已经几乎全黑。而张三拽在手里的鱼身却没有半点黑污。张三又将血肉模糊的断面翻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被毒素污染,满意地扔进竹篓。

张三把钓竿递给谢澄,嘴角有一丝揶揄的笑。谢澄读懂了:来啊,你不是说想学的吗?

谢澄心虚地摇头。这确实……不好学,他心有余悸地想。

他们没在后山多逗留。回村路上,谢澄自顾自地想:这陶罐是他大约十日前获得的,也就是说,张三在小村方圆一两里内,没用几天就已寻到了炼蛊的材料,准确地掌握了毒性并且加以运用……这在万萝教,是什么水平?

回到村里,谢澄借晖草堂事务之名,驾马往青阳镇去了一趟,给刘掌事递话:着手去查,万萝教谁人既善暗器,又善蛊术。尤其是蛊术,不仅是擅长,要是极擅长。

刘掌事听完道:“满足这两点,不就是万萝教的教主,张宴?”

谢澄一怔,随即摇头:“不可能。张宴执掌万萝教,统领澜沧四十二寨,还自封‘天尊’,想让这种人正眼看人都难。纵然是伤重溃逃,隐姓埋名,又怎么可能安分守己地受我看管?”说到这里,又觉得方才一番解释可笑:“再说,万萝教人怎么会追杀他们的教主?”

刘掌事点点头,又道:“传言,万萝教蛊术最强的是一位叫做卓太清的长老,但那人也有五六十了。”

谢澄:“去查他的弟子。或者,张宴的弟子。有消息随时来清泉村找我。”

谢澄回到清泉村的那间土屋,已然夜色四合。张三靠在榻上,手里翻着谢澄放在药箱里的《医经》,借着烛光看书。前几天谢澄见张三对医药一道感兴趣,便允了他翻看此书。

见谢澄进屋,张三抬眼放下书册,又拿起纸笔:事情办妥当了?

谢澄“嗯”一声,有些话想问张三。此时张三凑过来,指着《医经》中的文字,用笔在纸上写下不理解的部分。

看着张三专注用心的模样,谢澄白天里那点儿怀疑和不适又被暖暖地窝住,当下不去多想,给他一条条讲解起来。

又过了几天,有个邻村的大汉被妻子扶到谢澄的医棚。他腿上生了恶疮,几乎要烂到骨头。也曾找郎中开过生肌膏药,却怎么也不见好。

谢澄见恶疮脓毒已深,寻常生肌膏当然是救不得,再不治恐怕要截肢。当下须得刮骨疗毒,之后还要药粉敷着,药汤养着,少不了要一个多月才能行走如常,还得花不少药钱。恶疮初发时,正赶上春种农忙,大汉这才一拖再拖。可接下来田里活计也丢不开。一听谢澄的疗法,夫妻俩都很犯难。

谢澄准备劝诫几句。向来有医患讳疾忌医,辨不清长痛短痛。张三却轻拍了一下谢澄的肩膀。他掏出那个陶罐,指指自己,又指指那条腿,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表情。

谢澄小声问:“你用蛊虫给他治伤?”

张三点点头。

谢澄没再多问,给张三让开位置,又跟夫妻俩说明了张三的意图。那大汉正犹豫,张三轻拍他的那只病腿,面色温和,写道:不需一个月,七八天就行。

大汉看到张三打开陶罐,露出毒虫,脸色微变。但一想到庄稼不等人,七八天让老婆顶一下农活问题不大,还少了熬药敷药的麻烦,划得来,当下请张三医治。

谢澄见张三从罐中拿出一条蠕虫——不是那天在河边他见过的任意一种,大约是张三这几天新抓的——放在烂疮边缘。那虫脑袋摆了摆,头一低,钻了进去。

“——啊呀!!!!!”

汉子杀猪似的叫起来,叫声撕破半个村子,几个阿婆低头喃喃“真是遭罪”,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不远不近地看,被大人拖走。谢澄行医十多年,听过的惨叫哭求声数不胜数,可这一回,他也不禁把眉头拧紧。

张三平静地盯着那条蠕虫的动静,看它钻进皮肉之下起伏鼓动,手指顺着大汉的筋脉按压。他脸上没有不忍,也没有快意,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锅正煎着的药。

约莫半炷香,叫声低下去,变成粗重的喘。又过一会儿,汉子坐起来,面露一种奇异的欣慰:“没感觉了,不疼了!”

张三手指在疮口下方一寸,一按一引,那虫退出来,比进去时鼓胀不少,腥臭味更甚。他把虫收回罐里,将疮口流出的黑红血液挤净,又用白布将疮口绑好,冲那汉子笑了笑,提笔写:

——医嘱:七日之内,不可食辛辣,伤口处不可拆布,不可碰水,不可抓挠。七天后自行拆布,再用生肌膏药便好。

写完,张三又将“医嘱”两字画圈强调。

夫妻两人千恩万谢,赶紧离开了。像是急着下地干活儿,又像是对方才那场“治疗”心有余悸。

张三朝谢澄微微一笑,站起身来,抬手示意谢澄坐,自己转去屋内。谢澄重新坐回位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却并非由于张三“蛊到病除”的本事。

他看到,张三再一次展现了用蛊的能力与习惯。

或者,不止用蛊的习惯。

这些天,棚子前排队的病人里,有咳血的,有流脓的,有疼得鬼哭狼嚎的,张三在旁边递针捧药,从头到尾都乖巧地听着。送人走的时候,还能给一个干净亲切的笑。

谢澄想:这要么是极度的适应,要么是极度的扮演,要么两者皆是。

他想起前一晚刘掌事派人递来的消息。万萝教情报流入中原的少,只能作为参考:卓太清名下没有弟子。而张宴其人,唯一称得上弟子、或者说“心腹”的,是万萝天尊座下“神使”祝危,用的是棍。张宴自去年武林大会回教后,便时不时闭关。教中所有事务几乎都由神使与长老会代劳。

可张三的手上,却没有使棍者应有的、虎口处如同一道横梁般的茧子。

消息到这儿就断了。张三到底是谁?他如同张宴的一道影子,展现出越发相似的轮廓;但如果是影子,张宴如何肯让这样一个相似到可能取代自己的影子,现身于去年的武林大会,“见过谢堂主”?莫非真的有人能将自己隐匿到无人察觉的程度?

谢澄不能再等,或者说,他不敢再等了。

在谢澄的安排下,主人家又去镇里“赶集”。家里除了谢澄和张三,再没有其他人。晚饭是张三做的。一菜一汤,菜是村外的时鲜,汤是鱼汤。

两人对坐。张三吃得斯文,筷子安静地起落;谢澄却在走神。

筷子在他眼前点了点。张三看着他,又点点菜碗,示意:别发呆,吃菜。

张三刀伤已经结痂。这人底子好得很,不到一个月,肋下的伤就收了口,坐卧行走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快到该离开的日子了。

离开之前,有些账要清。谢澄放下筷子。

“你跟祝危,是什么关系?”

屋里静了一瞬。一团鱼肉从张三的筷尖滑下去,掉在桌上,软哒哒的。他极快地把它夹起来,送进嘴里。一连串动作不着痕迹,可惜谢澄一直在看他。

张三拿过纸笔,写下三个字:

——不想提。

谢澄反而些微松了口气。张三太“好”了,学得快,手又巧,笑得甜,帮忙帮得贴心,连本该让人胆寒的蛊虫都用得光明正大。他乖巧得像一床厚厚的被子,盖下来让人犯困。

谢澄小时候听老人讲过:温水煮青蛙,水是慢慢热的,青蛙是慢慢死的。等你想跳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这些时日,自己就像那只青蛙。

直到此刻,张三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动摇。

“那你跟张宴,”谢澄看着那双凤眼,一字一顿地问,“是什么关系?”

张三却没再拿笔。他把碗里的饭,不紧不慢地吃完,一粒不剩。

他就那样坐着吃,仿佛早就笃定谢澄不是会掀桌子抢碗的人——又仿佛,有什么事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

吃完饭,他给自己斟了茶,慢慢喝了半盏。然后他开口:

“我早就想说,”他放下茶碗,语气略带抱怨,“这茶也太淡了。”

谢澄全身的汗毛一瞬间立了起来。

这个声音。

清透的,尾音里带一点戏谑,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谢澄听过它。他听过的声音千千万,这一条,偏偏挑了今夜回来。

“张三”笑了。

不是晒药材、递药包、收拾碗筷时那种面善的笑。是恶作剧得逞的笑,猫装了半天乖终于忍不住舔了口爪子的那种笑。笑里有两分得意,三分揶揄,还有几分谢澄看不懂的东西。

“谢澄啊,谢澄——”

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唱一句蓄谋已久的词。

谢澄的手已经按在腰间玉勒。腰间软鞘里收着他的剑。

记忆像闪电一样劈开。

去年武林大会,决战,最后一击。他的软剑贯了内力,直取面门。“叮”的一声脆响,那张白银面具从耳侧裂到下颌,一块碎片掉落——被那人极快地接住,仓促间反掷回来。

他的领口破了,但皮肉无伤。而那人面具裂开处,有一丝血渗出,顺着下颌,慢慢滑落。

全场屏息。胜负已分。

残破的面具之下,露出一线下颌和半边嘴角。那人抿了抿唇,轻声道:

“你,叫谢澄是吧。”

杀气闪了一瞬,又淡下去。那人转身下场,留下四个字:

“——记得你了。”

灯火跳了一下。

谢澄坐在这间江南小村的土屋里,隔着这桌汤菜茶饭,看着这张脱去了乖巧的、似笑非笑的脸。

这个“张三”,就是张宴本人。

“——一年前,你我定然不会料到,能有这般重逢吧……”

张宴话到末尾,带上一丝叹息。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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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