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眼睛肿得不像话，她用冷水拍了好几次脸，肿意消下去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周静叹了口气，手指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头看着水槽里积的那层薄水。
喝完酒不断片不知是好是坏。
但她确确实实都记得。
记得自己抱着李鲤哭，更记得李鲤把自己抱在腿上哄自己。
周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
别想了。
她拧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然后伸手抽了张纸巾。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周静赶紧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宾馆的大姐，“姑娘，快到点了，十二点之前要退房哦。”大姐往房间里瞄了一眼，“你们还有没有要收拾的？”
周静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挡住了大姐的视线，“知道了，马上。”
“那行，你们快一点啊，一会儿退房高峰期，我怕忙不过来。”大姐说完就转身走了，拖鞋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周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两秒钟，然后走到两张床中间。
“起来了，快十二点了，大姐催退房了。”
李鲤第一个有反应。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然后睁开了眼睛，“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
李鲤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她转头去看旁边，周静的手伸了过来，推了推她的肩膀。
“起来了起来了。”
李鲤这才彻底清醒过来，撑着床坐起来，余光扫到旁边那张床上的柯絮。
柯絮还维持着仰面躺着的姿势，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白T恤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李鲤看了一眼就别开了，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喝了口。
周静已经走到柯絮床边了，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胳膊，“柯絮，起床了，要退房了。”
柯絮没动。
周静又推了推，“柯絮。”
柯絮这才动了一下，手从额头上拿下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周静，又闭上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知道了。”
周静站起身，退了两步，双手抱胸看着两个懒洋洋的人，眯了眯眼睛。
“你们俩昨天是不是背着我去做贼了？”
李鲤正准备下床，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啊？没有啊。”
对面的柯絮也终于坐起来了，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写满了没睡醒，她揉了揉眼睛，含混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啊。”
周静看着她们两个异口同声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行了，快去洗漱，我去把东西收一下。”周静说完就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包。
李鲤和柯絮对视了一眼。
李鲤先移开的目光，穿上拖鞋去了洗手间。柯絮坐在床上又愣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信还在。她把信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没有重新读，只是把它折好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三个人收拾得很快，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已经背着书包站在了宾馆门口。
李鲤叫了一辆车去车站，到了车站，三个人进了候车大厅。到镇里的班次不多，她们到的时候离发车还有二十多分钟。李鲤去买了两瓶水回来，一瓶递给周静，一瓶递给柯絮。
柯絮没接，她正低头看手机。
李鲤把水塞进她手里，在她旁边坐下来。
座位是三连排的，柯絮在最左边，李鲤坐中间，周静在最右边。
周静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说话，把包放在腿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在休息还是在想什么。李鲤时不时地偏头看她一眼。
柯絮倒是没注意这些，她正翻着手机相册。
她先翻到了简岑的那封信，拍了照，但拍得很模糊，光线不好，字迹有些看不清。她又翻到了李鲤和周静挤在一张床上的那张全景图，然后是特写，然后是她趁着李鲤睡着的时候偷拍的那张。
柯絮笑了一下。
然后她翻到了另一张。
那张是李鲤偷亲周静的照片。
柯絮差点没认出来。照片是从侧面拍的，角度刁钻，周静躺在床上睡着了，脑袋微微歪向李鲤那边，李鲤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去的，嘴唇印在周静的嘴角。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钟。
然后清了清嗓子。
周静没反应，还闭着眼。李鲤倒是听到了，偏头看过来，以为柯絮是真感冒了，毕竟这人半夜穿着T恤在外面蹲了那么久。
“嗓子不舒服？”李鲤问。
柯絮没回答，只是把手机屏幕朝李鲤的方向转了转。
李鲤看清那张照片的瞬间，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恐，手直接伸过去抢手机，但柯絮的手比她更快，往回收了一下，李鲤扑了个空。
“你...”李鲤压低声音，“你赶紧删了。”
柯絮没理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了另一张照片，是周静和李鲤抱着睡觉的照片。
李鲤气得不行。
她又想伸手去抢，但扫到周静就在自己右手边坐着，动作一大周静肯定会睁眼。她硬生生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在qq上给柯絮发了一条消息：
「把照片给我发过来，然后删掉。」
柯絮感觉到手机震动，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冲李鲤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她低下头打字。
「那我有什么好处？」
李鲤的手机震了，她低头一看，眼睛瞪大了一点。她抬眼瞪了柯絮一眼，又低头打字，这次打得很快，力道大得像要把屏幕戳穿：
「你偷拍还有理了？而且你搞清楚状况，是谁昨天担心你？是谁在你最脆弱的时候陪着你？你忘了？你在马路上哭的时候谁给你披的外套？」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李鲤等了大概五秒钟。
柯絮没回。
李鲤瞄过去，看到柯絮正翻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翻，全是昨天拍的她和周静。
翻得很慢，像在展示战利品。
李鲤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欠了柯絮的。
「行，你想要什么？」
这次柯絮回得很快：
「唉，这怎么一回学校上课就想早上喝点牛奶，下午吃点零食呢，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李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钟，闭了闭眼。
她看懂了。
「知道了。」
「快给我发过来。」
柯絮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她不紧不慢地打了两个字：
「一个月。」
李鲤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一个月。
牛奶加零食。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零花钱，肉疼得想骂人。但那些照片要是真被柯絮拿着，她觉得自己的命都不够赔的。尤其是那张偷亲的，要是传到周静那里，李鲤觉得自己可以直接原地消失了。
「行。」
柯絮收到这个行字之后，直接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包括偷亲那张在内的好几张照片都发给了李鲤。
李鲤的手机连续震了好几下，她低头点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确认每一张都是原图，然后抬起头，冲柯絮比了个口型。
删了。
柯絮看懂了，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把刚才发出去的那些照片从手机里删了。
当然，她没告诉李鲤，她还有备份。
李鲤低下头，把那些照片重新翻了一遍。最后一张是那张偷亲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李鲤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她默默地长按了那张照片，点了用做壁纸。
然后迅速锁了屏。
柯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她这次什么都没说。
周静睁开眼的时候，刚好看到李鲤把手机往兜里揣的动作，也看到了柯絮脸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她偏过头，看了李鲤一眼。
“你俩说什么呢？”
李鲤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管理差点没跟上，她飞快地把手机往口袋里又塞了塞，然后转过头来，笑得一脸无辜。
“没什么啊，就是让柯絮请昨天的火锅。”
周静噢了一声，目光在李鲤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转过头去看窗外。
她不信。
李鲤和柯絮有小秘密了。
她在想，昨晚她抱着李鲤哭的时候，柯絮是不是也在。
还是说，柯絮不在，李鲤是在哄完了她之后，又去哄了柯絮。
这个念头让周静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
“镇里到了，前面路口停一下。”柯絮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车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停下来，柯絮拎起自己的包，跟司机道了声谢，跳下了车，又朝车里的两个人挥了挥手。
“走了啊。”
“嗯，到了发消息。”李鲤说。
柯絮已经转过身去了，听到这句话，头也没回地抬手晃了晃，示意自己听到了。
李鲤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什么，把头探出车窗喊了一声：“喂，别忘了你答应的。”
柯絮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了几步，冲李鲤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李鲤笑了一下，缩回车里，转头对司机说：“师傅，前面拐弯那个路口停就行。”
车重新启动了，李鲤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周静，但周静已经把脸转向了车窗，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耳廓。
李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车在路口停下来，李鲤先下的车，她站在路边等周静。周静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李鲤伸了手想帮她接包，但周静已经自己把包甩到肩上了。
李鲤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走吧。”周静说。
她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但完全没有要等李鲤的意思。李鲤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追上去，小跑了两步才和周静并肩。
“周静。”
“嗯。”
“昨晚我...”
她正想着怎么解释，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柯絮的消息：
「周静这么能吃醋，以后有你受的咯。」
李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钟，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周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又是柯絮？”
李鲤飞快地把手机锁了屏，抬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无辜的表情，“嗯，她说她到家了。”
周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李鲤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大概二十几秒，直到快到家门口。
“周静。”
“嗯。”
“昨天...”李鲤停顿了一下，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起来，“昨天晚上，你喝多了，我抱你了，你别多想啊，我就是怕你摔了。”
周静脚步顿了一下，“我没多想。”
李鲤松了口气。
“是你多想了。”
李鲤那口气又提上来了。
周静终于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李鲤的耳朵上。
“你耳朵又红了。”
李鲤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
她把手放下来，加快脚步走到周静前面，用背影对着她，“快走吧，奶奶还在家等着呢。”
周静看着李鲤的背影，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与此同时，柯絮正站在小区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那头是她父亲的声音，“你知道简岑去哪了吗？”
柯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没回答。
父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她和我提了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