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絮是被渴醒的。
她眯着眼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亮起来的瞬间,皱着眉偏了偏头,等适应了才重新看过去。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柯絮撑着床铺坐起来,脑袋昏昏沉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闭着眼缓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旁边那张床。
李鲤和周静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李鲤仰面躺着,一只手放在周静脑袋底下,另一只手横过去搭在周静的腰上,像个八爪鱼似的把人圈着,周静侧着身子缩在李鲤怀里,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很轻很匀。
柯絮盯着她们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啧啧声。
她伸手去解锁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通话记录,通话时长一分20秒,柯絮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什么都没想起来,直接划开相机。
她把镜头对准对面那张床,先拉了个全景,然后又凑近了一点,给李鲤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来了个特写,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有一点干了的口水印子,好看是真好看,蠢也是真蠢。
然后又给两个人的缠绕式睡姿连拍了好几张。
柯絮一边拍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些照片够李鲤为她当牛做马至少一个学期了。想想就觉得划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拍够了,她才放下手机,把目光投向床头柜上的水。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水杯的触感,是纸。
柯絮低头看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被水杯压着。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指尖捏着那个薄薄的纸袋,忽然就僵住了。
因为信封的右下角画着一条小狗。
是一只很简单的简笔画小狗,几笔勾勒出来的轮廓,圆圆的脑袋,耷拉着的耳朵,眼睛是两个小小的点,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柯絮认识这只小狗。
她太认识了。
那是简岑画的,当初简岑画的时候,她还真像个小狗一样抱着人家的腰,下巴搁在简岑的肩膀上,看着那只小狗一点一点在纸面上诞生。她当时还说这只小狗怎么这么可爱,简岑侧过头来看她,鼻尖蹭过她的太阳穴,声音低低的,“因为它是照着你画的。”
柯絮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耍赖的,她抱着简岑的腰不肯松手,脸埋在她后背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你要多画几只,我要把它们贴满每个地方。”
简岑没说话,只是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那时候柯絮觉得简岑的手很暖,暖得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糕。
可是现在她看着信封上那只小狗,才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细节。简岑被她抱在怀里,掰着手指头说等她毕业了就和父亲摊牌,说她要堂堂正正地牵着简岑的手走在所有人面前。
简岑当时怎么回应来着?
好像什么都没说。
只是冲她温柔地笑了笑,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柯絮那时候以为是默认,以为是支持,以为是不需要用言语表达的笃定。
可现在她看着信封上那只还在笑着的小狗,忽然明白了那个笑容里的另一种可能。
那不是相信。
那是不忍心拆穿。
简岑爱她,这是真的,但简岑从未相信过她,这也是真的。
柯絮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然后拆开了信封。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柯絮把纸展开,简岑的字迹铺在面前。
“絮絮: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回来。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你不用等我。
这些话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下来。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很多时候我想说的东西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句没事。但有些话如果不写下来,我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我爱你。
这三个字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对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我怕我说了,你就会更用力地抓紧我,而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被你一直抓着。
你总是说等你毕业了就好了,等你和父亲摊牌了就好了,等我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就好了。我每次都点头,每次都冲你笑,每次都说好。但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你的路比我长,你的未来里有太多我挤不进去的地方。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这个世界会善待我们。
你太勇敢了,絮絮。你勇敢到让我害怕。你总觉得只要够努力,够坚定,就一定能等到一个好的结果。但我不行,我这个人胆小,我习惯在事情变坏之前先离开,这样至少不会摔得太疼。
所以这一次,我先走了。
你要好好吃饭,你总是懒得吃早餐,这不行。你要好好睡觉,别再凌晨两三点还给我发消息了,虽然以后我也不会收到了。你少喝点酒,你酒品很差,喝完就哭,哭完就忘,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絮絮,让我贪心一下吧,不要忘了我。
但也不必等我。
简岑”
柯絮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手已经抖得快要握不住那张纸了。
不要忘了她,却没说让她等她。
柯絮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试图从那些文字之间找到隐藏的信息。
没有。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柯絮把信纸捏在手里,坐在床边愣了很久,才抓起那件被叠好放在床尾的衣服往门口跑。
李鲤被那声关门声震醒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地...地震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花了大概两秒钟的时间完成了三个认知:第一,她刚才抱着周静睡了一整晚;第二,周静没被吵醒;第三,柯絮不见了。
第三点是最让她清醒的。
她几乎没有思考,掀开被子就跳下床,然后追了出去。
推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然后她看到了柯絮。
柯絮蹲在宾馆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身上只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李鲤走过去,在柯絮身边站定,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膝盖里的脑袋,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柯絮的背。
柯絮抬起头来。
“李鲤。”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李鲤应了一声,手没有收回来,继续拍着她的背。
过了不知道多久,柯絮终于开口了。
“她走了。”
李鲤没接话。
“简岑,她走了。”柯絮又说了一遍。
“她就这样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和我说。”
柯絮说完这句话,终于没有再哭了。
她就那么蹲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李鲤看着她,伸手把柯絮肩膀上滑下来的T恤领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柯絮身上。
“她说你酒品很差,喝完就哭,哭完就忘。”李鲤说。
柯絮愣了一下,转头看李鲤。
“信上写的,”李鲤指了指她手里的信,“我刚才看到了一眼。”
柯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然后笑了出来。
“她说得对,”柯絮哑着嗓子说,“我喝完酒确实会哭。但我没忘过,我什么都记得。我记性太好了,好到每一件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她第一次给我画小狗的时候用的是哪支笔,记得她衬衫上第三颗扣子是什么颜色,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比左边高那么一点点。”
柯絮的声音又低下去,“记得有什么用呢,人还不是走了。”
李鲤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陪着她坐在马路上,一左一右。
过了很久,久到天边的那层灰色开始泛出一点鱼肚白,柯絮动了动,撑着膝盖站起来,站到一半的时候晃了一下,李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回去吧,”柯絮说,“周静还在房间呢,等会儿醒了发现两个人都没了,该着急了。”
李鲤点了点头,松开了柯絮的胳膊,但手还是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随时可以再扶上去的姿势。
俩人走到宾馆门口的时候,柯絮忽然停下来。
“李鲤。”
“嗯。”
“谢谢你。”
李鲤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推开了玻璃门。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镜面墙上映出柯絮狼狈的样子,柯絮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忽然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告诉周静?”
李鲤想了想,“她可能已经猜到了。”
“猜到了和确定了是两回事。”柯絮说。
电梯门开了,李鲤走在前面,柯絮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回到房间。
周静还在睡,姿势和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半只闭着的眼睛。
柯絮把自己重新扔回床上,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她把简岑的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又伸手摸了摸确认还在,才慢慢地把眼睛闭上。
李鲤站在两张床中间,看了看柯絮,又看了看周静,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悄悄地躺回了周静旁边。
被子刚盖上,身边那个人就动了。
周静翻了个身,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李鲤的腰,脸重新埋进她的肩窝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你回来了。
李鲤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把手轻轻地覆在周静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