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罗站在原地,手里的青鸟羽裂纹密布,像三块快要碎掉的玉。
苍奕颉没有催她。他站在旁边,一只手虚扶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上全是血——不是他自己的,是何罗的。接住她的时候,她的背上被碎石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浸透了他的衣袖,现在已经半干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何罗。”华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罗转过头。华音背着那把断成了三截的七弦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的左腿被火墙灼伤了,裤腿烧没了半截,露出的皮肤红黑相间,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但他没有喊疼,只是走到何罗面前,看着她。
“你的琴,”何罗说,“又坏了。”
“琴可以再做。”华音说,“你没事就行。”
何罗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羽毛。裂纹还在扩大,细小的青色碎片从羽毛上剥落,像雪花一样飘散在风里。她试着往羽毛里注入妖力,想稳住它们,但妖力一碰到羽毛就像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何罗,”沈瑛从山崖上滑下来,布言布语跟在她身后,三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但眼睛都亮着,“天宫的人撤了?”
“撤了。”苍奕颉说,“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还会回来。”华音替苍奕颉回答了,“清玄受了伤,但他没死。他回去搬救兵了。”
沈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布言布语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眉妩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提着药箱,从山道上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到了跟前,她先看了一眼华音的腿,又看了一眼何罗的背,脸色沉了下来。
“都别站着了,”她说,“回寨子。一个一个处理伤口。”
没有人反驳她。
回去的路比来时长了一倍。不是因为路远了,是因为大家都走不动了。何罗走在最前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苍奕颉跟在她身后,随时准备伸手扶她,但她一直没有倒。华音一瘸一拐地走在中间,沈瑛和布言布语互相搀着,眉妩提着药箱走在最后,时不时催促前面的人快一点。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行黑色的雁阵,缓缓地移向山顶。
回到水榭花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眉妩把所有人赶进堂屋,一个一个处理伤口。华音的腿最严重,被天火烧伤的面积不小,有的地方皮肉已经焦了。眉妩用剪刀把坏死的皮肉剪掉,华音咬着一块木头,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布言的右手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四针,布语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沈瑛的肩膀脱臼了,苍奕颉帮她接了回去,她疼得脸都白了,但咬着嘴唇,一句疼都没喊。
何罗坐在角落里,背上的伤口被眉妩用绷带缠了好几层,血已经止住了,但妖力还在流失。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往下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漏完。
“何罗,”眉妩处理好所有人的伤,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的脸色很差。”
“没事。”何罗说,“休息一晚就好了。”
眉妩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走的时候把一床厚被子搭在了她肩上。
夜深了。
所有人都睡了——或者说,所有人都躺下了。苍奕颉靠在堂屋的门框上,闭着眼睛,但呼吸的节奏不对,显然没睡着。华音躺在堂屋的长凳上,断琴放在身边,手指时不时拨一下残余的琴弦,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沈瑛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偶尔抖一下,不知是冷还是在哭。
何罗没有睡。
她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手里握着那三支青鸟羽。羽毛上的裂纹比白天更多了,青色的光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荧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她试着往羽毛里注入妖力,这次连反应都没有了。
羽毛不认她了。
或者说,羽毛认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某种正在消失的东西。清玄说她是被送出西昆仑的,不是被赶出来的。师父给她三支羽毛,是让她逃命用的。逃什么命?谁要杀她?为什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记得。
三百岁之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她只知道师父在昆仑墟的山门口捡到了她,说她是个“无主的小妖”,便带回了山中。她问过师父自己从哪里来,师父说,“从该来的地方来。”她问师父自己是什么妖,师父说,“是何罗,水中为鱼,风中为鸟。”她问师父自己为什么记不得以前的事,师父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记不得就不记得了,不是什么好事。”
她以为师父是不想告诉她。现在想来,也许师父是真的不知道。也许她的来历,连师父都看不透。
“何罗。”苍奕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睡。他一直在看着何罗。
“你的伤,不只是皮外伤吧?”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何罗沉默了一会儿。
“妖力在流失。”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从用了青鸟羽之后就开始。”
“流失多少?”
“不知道。也许明天就停,也许永远不会停。”
苍奕颉的手握紧了。
“如果永远不停呢?”
何罗没有回答。她不需要回答。答案他们都知道——妖力流尽,妖就会死。不是老死,不是病死,是消散。像雾一样,一点一点变淡,最后什么都不剩。
“何罗,”苍奕颉的声音有些哑,“清玄说的话,你信吗?”
“哪一句?”
“你不知道你是谁那一句。”
何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羽毛。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说,“但他说对了一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要把羽毛给我,不知道天宫为什么追杀我十六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苍奕颉问。
何罗抬起头。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落在苍奕颉的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沉沉的、稳稳的东西——像锚,像根,像他说的“你活着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
“想。”何罗说,“但我不敢。”
“怕什么?”
“怕知道了之后,我就不是何罗了。”
苍奕颉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你永远是何罗。”他说,“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是什么。你给我们起了名字,给了我们一个家。这些不会因为你是谁而改变。”
何罗的眼眶红了。
“奕颉。”
“嗯。”
“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
“你不会不在。”苍奕颉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答应过我,活着回来。你还活着,所以这不算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何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笃定——好像只要他相信她不会死,她就真的不会死。
“好。”何罗说,“以后再说。”
苍奕颉松开她的手,站起来。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何罗没有动。
“你先去。”她说,“我再坐一会儿。”
苍奕颉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何罗。”
“嗯。”
“你手里的羽毛,裂了。”
何罗低头,看见一支羽毛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羽轴,整支羽毛从中裂开,分成两半,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膝盖上。
青色的光彻底灭了。
何罗捡起那两□□毛,拼在一起,又分开,再拼。
拼不回去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把羽毛交给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何罗,这三支羽毛,是你的命。羽毛在,你在。羽毛碎了,你也就碎了。”
当时她以为师父在吓唬她。
现在她才知道,师父说的是真的。
她的命,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第二天早上,何罗没有起床。
眉妩去叫她的时候,发现她蜷在被子里,整个人小了一圈——不,不是小了一圈,是真的变小了。她的脸从少女变成了幼童,五官没有变,但比例变了,下巴变圆了,眉眼间的锐气被一种稚气的柔软取代。
“何罗?”眉妩的声音在发抖。
何罗睁开眼。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碧色的,清亮亮的,但眼眶变大了,显得更圆更无辜。
“小眉,”她的声音也变了,变细了,变软了,像盼盼说话时的那种软糯,“我饿了。”
眉妩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她转身跑出去,撞上了端着粥碗进来的沈瑛。粥洒了一半,烫了沈瑛的手,沈瑛“嘶”了一声,但没顾上看自己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床上的何罗。
“这是……何罗?”
何罗从被子里伸出小手,冲她挥了挥。
“瑛子,粥还有吗?我真的饿了。”
沈瑛端着半碗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苍奕颉从她身后挤进来,看见床上的何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
“何罗。”他叫了一声。
何罗抬头看着他,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头发还是卷卷的,散在枕头上,像一团黑色的棉花糖。
“奕颉,”她说,“我变小了。”
苍奕颉走过来,蹲在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脸。皮肤是嫩的,温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暖意。
“疼吗?”他问。
“不疼。”何罗说,“就是饿了。”
苍奕颉从沈瑛手里接过那半碗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何罗嘴边。
何罗张嘴,吃了。
“还要。”
他又舀了一勺。
一碗粥喂完了。何罗舔了舔嘴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还有吗?”
“有。”苍奕颉站起来,声音很稳,“我去盛。”
他转身走出屋子,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但他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下了。
他靠在灶房的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
灶房里,眉妩在熬新的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传了过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奕颉,她会好的。”
苍奕颉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擦了擦脸,端起粥碗,走回了何罗的房间。
何罗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三支碎裂的青鸟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小,很淡,但很真。
“奕颉。”
“嗯。”
“粥来了吗?”
“来了。”
他把粥碗放在床头,在她床边坐下,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水榭花都的炊烟又升起来了。
盼盼不在,但粥还在。
家还在。
何罗喝完了粥,把碗递给他,小手缩回被子里,裹紧了。
“奕颉。”
“嗯。”
“我睡一会儿。”
“好。”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苍奕颉坐在床边,没有走。他看着她小小的脸、小小的手、小小的蜷在被子里的一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何罗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大。小小的,瘦瘦的,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不敢动。
何罗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
“没有名字?”她歪了歪头,“那我给你起一个。叫苍奕颉好不好?苍是天上的颜色,奕是大的意思,颉是向上的飞。苍奕颉,就是飞向天空的人。”
他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他记住了她的眼睛——碧色的,清亮亮的,像一汪泉水。
和现在一模一样。
苍奕颉伸出手,轻轻握住何罗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
很小,很软,很暖。
“何罗,”他低声说,“我等你长大。”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水香和桂花的甜。
何罗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