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夜,水榭花都没有人睡得着。
眉妩把灶房的火熄了又点,点了又熄,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索性不灭了,坐在灶台前发呆。沈瑛把地雷符清点了三遍,每一张都仔细检查,确保没有画错一笔。徐子函把地图铺在桌上,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背诵什么。星莫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堆又一堆,堆得整整齐齐,像在码一堵墙。
顾楠把盼盼送走了。她一个人走回来的,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走得很慢。进寨门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没有泪痕。她把绣花针拿起来,又放下,拿起,再放下,最后什么都没绣,坐在廊下发呆。
布言布语姐妹俩抱在一起,躺在一张床上,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睡着。
华音坐在廊下,面前是那把断成两截的七弦琴。他把两截琴身拼在一起,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残存的琴弦。声音是哑的,像哭过之后的人的嗓子。他听了一会儿,把琴放下,抬起头看月亮。
何罗不在寨子里。
她一个人去了后山。
后山有一片竹林,是何罗当年亲手种的。十六年过去,竹子已经长得很高了,密密的,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低语。何罗走进竹林深处,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闭上眼睛。
她需要安静。
不是耳朵的安静,是心里的安静。
明天,她要做的事很多。要引天宫的人进山坳,要配合华音的音攻,要在恰当的时机释放青鸟羽的力量,要确保每个孩子都能活着离开战场。她不能让任何人死。她已经死过太多人了。
“何罗。”有人叫她。
她睁开眼。
苍奕颉站在竹林边上,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何罗问。
“你以前说过,心烦的时候就去竹林里坐坐。”苍奕颉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把灯笼挂在头顶的竹枝上,“竹子是空的,风一吹就响,但竹子不记声。你说过,你想做竹子。”
何罗想了想,自己好像确实说过这种话。那时候她刚捡回来一群孩子,每天被吵得头疼,就跟琉璃抱怨,“我想做竹子,空心,不记事,风吹过就忘。”琉璃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说,“你做不了竹子。竹子没有心,你有。”然后她就生气了,好几天没理他。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苍奕颉忽然说,“有一次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你整夜没睡,在旁边守着我。”
何罗当然记得。
那是一个冬天,苍奕颉刚来水榭花都不久,瘦得皮包骨,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像两颗黑葡萄嵌在脸上。他从不说话,也不哭,就坐在角落里,抱着何罗给他的一只旧布偶,一坐就是一整天。何罗以为他天生沉默,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发起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嘴里开始说胡话——不是一种语言,是好几种。何罗听出了海族语、人族语、还有几句她听不懂的,像是什么古老的咒语。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孩子的身世不简单。
但她没有问。她给苍奕颉喂了药,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一整夜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高烧退了,苍奕颉睁开眼,看着何罗,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何罗。”
不是“姐姐”,不是“师父”,就是“何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叫过别的。
“你那时候烧得很厉害,”何罗说,“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
“我没死。”苍奕颉说,“因为你守着我。”
何罗转头看他。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奕颉,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姐姐?”
苍奕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当你弟弟。”他说。
何罗愣了一下。
“那你当我什么?”
苍奕颉看着她,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很沉,很热,像地底深处涌动的岩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底下滚烫。
何罗忽然不敢再问了。
她转过头,看着头顶的竹子。风从竹梢上掠过,沙沙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明天,你留在寨子里。”何罗说,“不要跟我去山坳。”
“为什么?
“因为你的位置不在那里。”何罗的声音很平静,“你替我看好水榭花都。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苍奕颉打断她。
“如果我回不来,”何罗没有理他,继续说,“水榭花都交给你。把孩子们照顾好。眉妩年纪大了,沈瑛性子急,她们撑不住的时候,你来撑。”
苍奕颉的拳头攥紧了。
“何罗,你再说这种话,我把你绑在寨子里,哪儿都不让你去。”
何罗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绑不住我。”
苍奕颉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何罗是妖,是千年的妖,就算受了伤,就算妖力大损,她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被束缚的生灵之一。一个人类怎么可能绑得住她?
但他还是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奕颉。”何罗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我不会死的。”
苍奕颉看着那只放在他手背上的手。白皙,纤细,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未愈的伤口。他慢慢地翻过手掌,把何罗的手握在掌心里。
“何罗,”他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回来。”
何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祈求,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好。”她说,“我答应你。”
苍奕颉握紧了她的手,然后松开。
“走吧,”他站起来,取下灯笼,“夜了。明天还有很多事。”
何罗站起来,跟着他走出竹林。
灯笼的光在竹叶间摇晃,像一只萤火虫在前面带路。
回到寨子的时候,院子里还有人没睡。
沈瑛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壶酒,三个杯子。看见何罗和苍奕颉进来,她扬了扬下巴:“过来喝一杯。”
何罗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苍奕颉在她旁边坐下。
沈瑛倒了三杯酒,端起自己的那一杯,举到眼前,晃了晃。
“何罗,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喝酒吗?”
何罗想了想。
“记得。”她说,“你偷喝我的桂花酿,喝醉了,爬到屋顶上唱歌,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沈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怀念,又像是自嘲。
“那时候我才八岁。”她说,“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觉得有你罩着,天塌下来都不怕。”
“后来呢?”何罗问。
“后来天就塌了。”沈瑛把酒一饮而尽,“你走了,水榭花都烧了,我们分头跑,四处流浪,被人欺负,被人骗,吃了上顿没下顿。那时候我才知道,天塌下来,谁也罩不了谁,只能自己扛。”
何罗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辣的,辣得她嗓子眼发紧。
“瑛子,”她说,“对不起。”
沈瑛又倒了一杯酒。
“别跟我说对不起。”她说,“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朱官儿。还有那些没逃出来的孩子。”她的声音有些涩,“但你不欠他们的,你也不欠我的。你给了我们名字,给了我们一个家,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希望。够了。真的够了。”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何罗也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
苍奕颉没有喝。他把酒杯握在手心,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品尝一种很珍贵的东西。
“何罗,”沈瑛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眼睛,“明天,我会把地雷符布在山坳出口。天宫的人不会从我那里过去。我保证。”
何罗看着沈瑛。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下颌的线条比以前锋利了,眉峰比以前高了,嘴唇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好。”何罗说,“我信你。”
沈瑛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我去睡了。明天见。”
“明天见。”
沈瑛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何罗和苍奕颉,还有那壶没喝完的酒。
“奕颉,你也去睡吧。”何罗说。
“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苍奕颉没有动。
他就坐在那里,陪着她,像一棵树。
月亮从东山移到了西山,星星也倦了,一颗一颗地隐去。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天快亮了。
何罗站起来。
“走吧。”她说,“该准备准备了。”
苍奕颉也站起来,把灯笼从竹枝上取下来,吹灭。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上漫过来,像一匹淡青色的绸缎,铺满了半边天。水榭花都的轮廓在晨光中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青砖瓦屋,木栅寨门,院角的枣树,廊下的石阶。
炊烟没有升起。
今天,没有人做饭。
今天,是决战。
何罗走进堂屋,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
十几个人,挤在堂屋里,比任何一天都安静。连盼盼都不在了,屋子里少了一个人的呼吸,显得空荡荡的。
“今天,天宫的人会来。”何罗站在桌前,面前摊着徐子函画的地形图,“我和华音在东面迎敌,把他们引到山坳。瑛子,你带布言布语守在出口,等我信号,引爆地雷符。子涵,你在山顶,用镜子反光给我们传信号。莫莫,你带着其他人藏在北面的树林里,如果有人从北面突围,你们截住他们。”
她一个一个地分配任务,每一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职责。
没有人推辞,没有人说“我不行”。
他们都长大了。
“最后,”何罗扫视了一圈,“所有人,活着回来。”
没有人说话。
沈瑛第一个转身,走出堂屋。布言布语跟在她身后。星莫和顾楠对视一眼,一起走了。徐子函夹着地图,走得稳稳当当。眉妩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何罗一眼。
“何罗。”
“嗯。”
“灶房里还有半锅粥。等你回来喝。”
何罗笑了一下。
“好。”
眉妩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何罗和华音。
华音背着那把断成两截的七弦琴,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
“华音。”
“嗯。”
“你的琴,还能用吗?”
华音低头看了一眼背上的琴。
“能。”他说,“只要还有一根弦,就能用。”
何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十六年的跟随,有少年人无所畏惧的勇气,还有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走吧。”何罗说。
她走出了堂屋,走出了寨门,走上了山道。
华音跟在后面。
山道两旁都是树,秋天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一场金色的雨。何罗走在前面,黑袍在风中鼓荡,像一面黑色的旗。华音跟在后面,背着断琴,脚步轻而稳。
他们没有说话。
不需要说话。
十六年的相伴,早已不需要用语言来沟通。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呼吸的频率,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何罗在想:如果今天回不去了,华音会不会哭?
华音在想:如果今天何罗死了,他就把天宫拆了。
他们走到了东山脚下。
何罗停下来,转身看着华音。
“就在这里分开。”她说,“你藏在那边的树林里,等我过去,你再出来。琴音不要太早放,等天宫的人进了山坳,再发力。”
华音点了点头。
“何罗。”
“嗯。”
“你答应过苍奕颉,活着回去。”
何罗笑了一下。
“我记得。”
“我也答应你一件事。”华音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你死了,我把你埋在水榭花都那棵枣树下。你最喜欢的那棵。”
何罗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她说,“嘴这么毒,谁教的?”
“你教的。”
何罗无话可说。她伸出手,拍了拍华音的肩膀。
“去吧。”
华音转身,走进了树林。他的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没,看不见了。
何罗站在山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水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记忆里那些孩子的笑声。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三支青鸟羽。
羽毛是温热的。
“来吧,”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说,“我等你们。”
她抬起头,看着东面的天空。
天很蓝,没有一丝云。
然后,天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是无数白袍的身影,从东面的天空中涌出来,像一群白色的蝗虫,遮天蔽日。
何罗数不清有多少人。三十?五十?一百?
她不数了。
她从袖子里抽出那三支青鸟羽,握在手中。
羽毛在她掌心发出青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像三颗心脏在跳动。
何罗抬起头,看着那些白袍的身影。
嘴角微微上扬。
“来得好。”她说。
她张开双臂,化作休旧鸟的翅膀,黑色的羽翼在身后展开,猛地一振。
她飞了起来。
迎着那些白色的蝗虫,迎着那些冷漠的眼睛,迎着十六年的仇恨和伤痛。
水榭花都的炊烟,在她的身后,袅袅升起。
注解1:丑时是现在指的1点~3点,分三个时间段,分别是唤作丑时初刻,丑时正,丑时末。文中的丑时初刻就是指早上1点。
洒家:=^ ^=好啦,小华音,早睡早起身体好!何罗一心避着你,我总得挑个你绝对不会醒的时候吧,摊手。
华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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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几番春雨与冬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