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栗出神地望着雪,伸出手。
他喜欢下雪。雪天,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过去的人生中,很多难以忘记的事情似乎也总爱发生在雪天……
“喂,宁栗!”
宁栗循声回头,却被迎面扔来的雪球砸中。
“……顾炎阳,我要你的狗命!”
宁栗一把抹掉脸上的雪屑,拿出满满斗志开启追杀。
两个人乱叫着,在空无一人的街区里借着路灯的光亮打闹。
现在地温还很高,雪落下就化,地面湿滑,他们趔趄了好几次,都不敢跑太快,就在附近一个给小孩子准备的活动乐园绕着滑梯你追我赶。
终于,宁栗把这手欠的小子按翻在地,一边往顾炎阳衣领子里塞雪一边念叨:“敢对前辈不敬?当你宁栗哥是吃素的嘛!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顾炎阳笑着求饶,胡乱挣扎。
最后两个人都闹累了,就仰躺在滑梯上望天。
“妈耶,”顾炎阳指了指远处闪着云野传媒logo的大厦,“怎么这个时间公司还有人加班啊。万恶的资本家!”
原本望星的宁栗看过去,整栋大厦都熄着灯,只有顶层一户亮着,明黄色很显眼。
“那个位置,应该是老板办公室吧,”他说,“就算不是,估计也是哪个台柱子的专属休息室。人家才不用咱们这些小卡拉米心疼。”
“说的也是……”顾炎阳嘟嘟囔囔,他今天喝得有点多,说话都带着酒气,忽然大喊,“我也好想做台柱子啊!”
宁栗:“谁不想呢。”
顾炎阳喊完像是泄了气,小声说:“能不能让我也体会一把爆红的滋味啊,一天也行,让我过一次顶流的日子。我不贪心的,谁都行,罗一炽,翁凡,白郁非,都行!”
宁栗:“巧了不是,你说的这仨有两个跟我都很熟,哪天我跟他们俩说一声,给你当个事儿办。回礼么,好哥哥我也不多要,帮我把我那毛坯房的装修包了就行。”
顾炎阳想到了什么,忽然兴致满满地扒拉宁栗。
“哎,我记得白郁非还没火的时候你带他不少啊,感觉他挺real的,不像是那种拜高踩低的势利眼,怎么跟你就没联系了呢?”
宁栗张开嘴等着雪花落进来,随意道:“可能因为他讨厌我吧。”
顾炎阳纳罕,“讨厌?他讨厌你什么?讨厌你对他好?这世上还会有人讨厌你啊。”
“讨厌我的多了,”宁栗笑嘻嘻,没心没肺地说,“以前还有个小孩说最讨厌看我傻笑呢,这算什么。”
“那你当时得罪白郁非了?”
回忆片刻,宁栗慢了一拍,回答:“没有吧,其实我们接触也不多,就当个普通后辈关心一下,但是他似乎不太喜欢别人过度接近,反正挺别扭的小孩,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两个人百无聊赖,躺在地上刷手机。
宁栗一点开社媒账号,主页就弹出来一条关注博主的最近更新。
好巧不巧,正是白郁非最新官宣的那个腕表代言的商务博。
一眼复制粘贴的宣传文案,带一个贵得不行的广告tvc,发布不到十分钟,转评赞已经是宁栗一年才能收获的数量了。
宁栗点进去看了几秒,点了个赞。
顾炎阳瞥见,嗤笑道:“你这毛病还没改掉,还没吃够亏?”
宁栗:“拍得确实好啊,你看这张脸多帅。”
帅到无论脾气多差可是看一眼脸蛋就能原谅的程度。本来他计划长这样来着,可恶。
宁栗原本计划长的那张脸,此时正倒映在他远远望见的那间顶层休息室的落地玻璃窗上。
下方的街区一片漆黑,完全被纷纷落雪遮挡住。
白郁非站在窗前,又喝一口梅酒。
Amy说:“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赶在这个日子签约,或许是个好兆头。”
她将白郁非那密密麻麻的行程做了最后的确认,递交上去,发现男人仍在出神。
“Boss,您好像很喜欢下雪。”
白郁非喝光最后一口梅酒,把杯子递给Amy,淡漠道:“你话很多,观察力也很差。没别的事就走吧,我要休息一会,这房间现在人太多。”
Amy深知他的独狼脾气,默默翻了个白眼,收拾好屋中的垃圾离开了。
白郁非望着玻璃上自己的脸。
他怎么会喜欢雪?他讨厌雪天。
冰冷,潮湿,杂乱的视野,湿滑的地面,总让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他变得狼狈沮丧。
坏事爱在雪天发生。
他职业生涯唯一的一次试镜失败,就是在雪天。
当时还青涩的自己刚刚回国,被忙碌的经纪人完全放养,更养不起个人助理,一个人去参加试镜导演的面试。
业内都说,那个导演要求刁钻,态度严苛。
那次试镜的要求,是要演员表现出最自然的状态,假装面前的导演和摄像机都不存在。
点到自己的名字时,白郁非很紧张。
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做自己熟悉的事情。那时他才离开热爱的模特行业,所以,他下意识看向了对他而言像船锚一样能带来安稳感的镜头。
“Pass!”他听到那个导演用整栋楼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叫,“告诉后面的人,如果连最基本的要求都做不到,就不要浪费时间了!”
所有人都看向舞台中心的白郁非。
他愤怒地离开了那个地方。
被当众羞辱让他恼火。
没人想理会一个正在生气,又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孩。
云野每个人都识趣地避着他。除了一个碍眼的家伙。
“没关系啦,走,哥哥请你吃甜品,只要吃了好吃的食物心情会变很好,什么事都会迎刃而解哦。”
宁栗笑眯眯地凑到他面前,像在哄小孩子。
“走开,你很烦。”
白郁非粗鲁地推开他,虽然那动作看起来更像是推开自己。
但宁栗没有走开。反而是白郁非跟着“很烦人”的宁栗去了附近的河边压马路。
那时候他还毫无名气,出门不用口罩墨镜全副武装,不用身后跟着助理身前挡着保镖。
天上开始下起雪,宁栗给他买了一杯陈皮豆沙,自己则抱着一小包糖炒栗子,笑嘻嘻地啃了一颗又一颗。
“那个导演一直那样啦,我们都怀疑他是因为老婆出轨以后,就见不得年轻的小帅哥。被他骂得越凶,说明你长得越帅哦。”
“真的?”白郁非问。
宁栗认真地点头,剥好一颗栗子递过来,“要吃么?”
白郁非不吃。栗子是甜腻的,那杯豆沙也很甜,他统统都不喜欢。
但还是把杯子紧紧攥在手里。
“长得帅有什么用……”他抠着杯子上的标签,上面印着的订单信息,署名是栗栗栗栗。盯着看太久,快要不认识栗这个字。
“怎么没用?长得帅,就算不做演员,当颜值博主也很有前途啊。”
“那为什么我发在社媒上的照片都没有人看?”
宁栗瞪大眼睛,“怎么可能!”
他掏出手机,搜索到白郁非的账号,在最新发出的那张一看就是模特硬照的动态下点了个赞。
“原来你以前是做模特的,”宁栗咋舌,“真帅啊,我要是镜头感也这么好,就不会时尚资源如此血虐了。可是……为什么要来云野做演员呢?模特,也很好吧。”
白郁非:“转行。”
“那我们有点像哦,我也是转行来的,”宁栗笑得眼睛弯成尖尖的小月牙,“我本来是跳古典舞的,看不出来吧。”
“那你为什么转行?”
“那你又为什么转行?”
白郁非别过头,“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我也不告诉你,臭小子。”
他们慢慢地走,手臂和手臂之间的缝隙不断穿过落雪。偶尔衣服靠近摩擦,又会立刻分开。
白郁非抿嘴,嘴巴里还残存着豆沙的味道,果然甜甜的他不喜欢。
“经纪人说我的长相视觉冲击力太强,不是那种大众都会喜欢的脸,观众缘很危险。”
宁栗愤愤不平,立刻关注了他的社媒,开始点赞每一条动态,并且在下面留言,花式吹捧,每一条夸赞的话都不重样。
“谁说的,我就喜欢你这个类型啊,天呐我做梦都想长这样好么,你看你已经有一个粉丝了。”
“就你一个有什么用……”
白郁非嘟囔着,又喝一口讨厌的豆沙。满满一杯快要被他喝光了。
“没关系啊,所有大明星都是一个粉丝一个粉丝吸引起来的,不信我们打赌看看,你以后粉丝肯定会超级多,到时候我的评论都会被淹没在给你表白的热情留言里面,信不信?”
有关大明星的预言很有吸引力,但白郁非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等到我有很多很多粉丝的时候,你也会点赞评论我的每一条动态么?就像今天这样?”
宁栗郑重地点头,“每一条!”
说出那句话时,白郁非这个账号的粉丝数是五百。
现在,他打开手机,定时发出的最新一条商业推广动态的点赞已经来到了六十万。
而白郁非这个账号的粉丝数,是七千万。
他点开评论区,只看到根本划不到底的粉丝控评。
间或出现品牌方的互动以及最近合作过的艺人前来蹭人气的商业夸赞。
但是,那个名字没有出现过。
白郁非把手机甩到沙发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心烦意乱,按下关闭窗帘的开关。
口腔里残存着梅酒的清甜。
很久后他才知道,那个试镜导演根本就没有结过婚,嫉妒帅哥更是无稽之谈。
吃遍好吃的食物心情还是很差。
他也许久不再给自己留言。
“就是个骗子,”白郁非低声说,“只会说谎的烂人。”
“啪”地一声轻响,房间陷入黑暗。
“哎,你看,”宁栗指了指大厦顶层,“黑了。”
那个唯一还亮着灯的窗户,现在也融进了冬夜的漆黑之中。
顾炎阳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快两点。”
“咱们也撤吧,回家洗洗睡。人家资本家都休息了。”
一扭头,顾炎阳发现宁栗还躺地上,张嘴吃雪,并漏气似的发出“啊——”的怪叫。
“……宁栗!你是不是傻的!”
宁栗得逞地大笑,从地上爬起来,跟顾炎阳一路打闹着,跑到大道上,他忽然又“啊”了一声。
这个河边好熟悉啊,他记得……
“附近有个卖糖炒栗子的,走走走。”
“哎大晚上的哪还有人啊。”
“去看看嘛万一呢?”
“宁栗你真的好烦!”
“嘿嘿嘿嘿……”
笑声飘散在已经开始结冰的河边。
一辆哑光黑色的埃尔法从他们身边静静驶过。车内,正是闭目休息的白郁非。
他忽地直起身,Amy忙问:“怎么?”
“没事。”
白郁非又恢复一贯的淡漠,闭上眼。
一定是错觉。他忽然闻到栗子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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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