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小雪节气，凌晨12点，北京霄云路。
并不是在烧烤最扎堆的那一片，而是稍远一点，打着“云野传媒”硕大logo的大厦背角处，一条偏僻但并不安静的小小窄街。
四下晦暗，鼎沸人声都来自那家挂着“一家被流浪猫罩着的店”招牌的烧烤店。
这时间，正是店里生意最好的时段。
也是宁栗最爱带后辈过来的时段。
“老板，05号桌再加一盘烤鸭肠！”
“要两份，一份不够吃！”
“好嘞！”
把最后的两只烤翅一左一右分给两个新人后辈，宁栗笑眯眯道：“是不是超级好吃？我都说了你们刚开始点那些绝对不够的。”
坐在他对面，正在和鱿鱼须搏斗的顾炎阳也应和：
“你们栗子哥可是这家店的无敌死忠铁杆回头客，一年能来他家吃50次以上。没听说过么，咱们云野所有艺人签完合约的下一步，如果不是被宁栗带着来吃一顿烧烤，那他绝对火不了！哎！”
后半句被贴到他脸上的冰啤给怼了回去。
宁栗擦擦手上的水，没好气道：
“那你咋还没火？当初吃完烤串，你可是指天画地跟我苟富贵勿相忘，还说什么傍上大导了绝对忘不了给我推剧本，整整四年了哦炎阳哥哥，到现在我都没收到你的大导剧本。”
顾炎阳振振有词，“算命的跟我说了，我是大器晚成的命，再等等，再等等……”
宁栗没好气地拿铁签敲了他脑袋一下。
没想到认识顾炎阳这个死党都四年了。
四年前自己就是云野传媒旗下平平无奇的一个三线小演员，每年剧不少拍，加起来露脸时间还不如别人男一号一部剧。
现在他还是个小演员，今年运气不太好，最赚钱的广告和综艺都没接到橄榄枝，在播剧倒是都上星了，可惜他还是拿男n号的命，播出的四部里已经有两部领了盒饭，还有一部在领盒饭的路上。
最近俩月一个有合作意向的剧本都没有，他刚刚全款买了新房，口袋空空，还要苦兮兮凑装修费，惨淡啊。
顾炎阳更是一路下坡，刚认识的时候这小子还能拿到仙侠剧的男一资源，现在混得还不如自己，天天在网剧里打转。
都没啥事业心的两人，反倒混成了好友。
“那……栗子哥，”其中一个后辈学着顾炎阳叫他，好奇地问，“你带过的后辈里有真的爆火的么？”
宁栗略加思考，“有哦，而且还不少呢。说起来里面还有拿了大奖飞升的呢。”
后辈们立刻两眼冒光，催着他讲一讲有谁。
于是乎宁栗从中挑了一个目前最有分量，也是最当红的——
“白郁非。”
“我的天，是我想的那个白郁非么？”
宁栗自豪地坐直，宛如介绍自家最成器的弟弟，“这世上还有第二个白郁非么？当然是他。”
那个入行第一年就爆火，第三部戏就接到大导邀约进军电影圈，一举拿下最佳新人奖，创下最速飞升奇迹，仿佛是天生的镜头宠儿，有着只是面庞在屏幕上出现就能让一切都变得高级奢华的魔力的，白郁非。
甚至就在他们谈话间，店里的电视机播放了一条他的腕表代言广告。
在座的几位都不由停下动作，仰头看着，表情各异。
后辈的向往艳羡，顾炎阳的淡漠夹杂敌视，以及宁栗带着一点淡淡怅然的欣赏。
“栗子哥，那你们现在不会还有联系，还是朋友吧！天呐没想到有一天我会认识白郁非的朋友……”
喝一口梅子酒，那一抹怅然被强行压下。宁栗连忙摆手，洒脱笑道：
“都过去那么久，只是普通同行啦。人家现在朋友多多，都是大牌，我们这种小边角料要有自知之明的。”
屏幕闪过白郁非的脸部特写。
镶满钻的顶级腕表在他的脸庞，居然被压制得黯淡无光一般，被掠夺掉所有的视线。有那样正直却冷傲气质的一张脸直勾勾盯着镜头外的自己，旁边莫要说是百万级腕表，就算是钻石海黄金山都不会注意到吧。
后辈们感慨着这张脸简直就是天生吃镜头这碗饭的，自带天赋的建模怪打不过啊打不过。
宁栗的脑海中，那张脸却渐渐与另一张脸重叠。
比之更稚嫩，也更锋利，是没有打磨过，自带棱角的蒙尘钻石。
21岁的白郁非的脸。
隔着烧烤店的烟雾，还能闻到调料的辛辣，与梅酒的香气。
“少可怜我，不需要你这种廉价的同情。”
正处于男孩与男人之间蜕变阶段的倔强后辈这样说着，却一口接一口吃着自己为他点的烤鸭肠。
宁栗才不介意小孩子赌气的话，尤其是刚刚经历了试镜失败的小孩子。
他托着腮靠近，笑眯眯地问他：“好吃吧，这可是我的私人菜单哦，要关系很好的人才会带他来吃。”
明明听到这句话后眼神微动，却硬要摆臭脸的后辈硬邦邦道：
“很难吃，很咸。你口味很差劲，宁栗。”
有点像今天的鸭肠呢，一样咸咸的，肯定是忙晕了的老板手抖，又倒多了调料。
但总有没办法完美的时刻嘛。
就像当时还未发迹，说话总是刺耳又难听的后辈。嘴上说着讨厌，却还是很乖地吃光他点的鸭肠，不完美，但不完美得很可爱。
那是三年前，距离爆火还有不到一个月的白郁非。
从此以后，天上地下，再无瓜葛。
桌上又被后辈们风卷残云到只剩下空碟，宁栗抬头扬声喊：
“老板，05号桌再加一份炸鲜……”
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声音。
“某团727号那个炸鲜奶，梅子酒和烤鸭肠的单子还没好么？”
“马上马上！”
顾炎阳“咦”了一声，“这个727还挺会点啊，鸭肠梅酒鲜奶，宁栗，这不你的专属三件套么？”
是了，宁栗来一家被流浪猫罩着的店，必点的就是这三样，他爱得要死，也平等地安利给每一个被他带过的后辈。
但这三样统统不是店里的招牌，甚至梅子酒最开始只是老板和宁栗熟识以后，单独给他的隐藏菜单，后面才对外上架。但食客们点最多的还是啤酒。
“估计是同公司的吧，”宁栗说。
给他们端上炸鲜奶的老板听见了嘿嘿一笑，“是喽，地址就是你们云野大厦，那位也是个老客，每个月至少都会点一次，也不点多的，就这仨样，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栗子你呢！”
“每个月？”宁栗愕然。
“是啊，差不多有三年了吧。”
同一时间，云野传媒大厦。
727号外卖由快递小哥拎着，走访客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外面已经站着一位身着干练职业装，即使凌晨妆容依旧无瑕的女性。
她一手通话，一手接过外卖，冲小哥礼貌地点了个头，便匆匆走进办公层深处，那间常年挂着勿扰牌子的037室。
推开门，落地窗映出满城灯火。
这里是北三环最好的观景位之一，连同一层总裁办公室都比不上的视角。
但房间的所有者，早就对此司空见惯，熟视无睹。
白郁非半靠在沙发中，手指滑动着平板屏幕，如同雕刻出的锋利眉眼带着浓浓倦意，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了无趣味。
只有在闻到熟悉的香气时，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助理Amy手中的外卖。
“真慢。”
他随口道，连抱怨都算不上，顺手就把平板扔在一边。
“Boss，真搞不懂你怎么这么中意这家，健身教练每个月的投诉都压不住你摄入这些脏热量。吃完这一顿，又要加练还债。”
Amy这才是真抱怨，毕竟现在白郁非这张脸、这副身材说是娱乐圈里最值钱的都不为过，好在明天没有出镜需求，否则吃过烧烤去水肿的重担又要落到她这个助理身上。
她入职后的每个月都如此，雷打不动。
她甚至怀疑白郁非每个月回公司一趟的习惯本质上就是为了吃这顿烧烤而已。
Amy出于好奇特意去尝过这家，抛去有点奇怪的店名，也不过是一般般而已，霄云路这么多家烧烤，不知道白郁非为什么格外执着于此。
白郁非一口一口认真又缓慢地吃着，半晌皱起眉，“咸了。”
Amy叹气，熟悉的剧情。每一次不是酒酿得过酸了，就是鲜奶炸过头，要么就是鸭肠调料倒太多，总之白郁非总能找到挑剔的理由。但下一次，还点他家。
不明白为什么和一家烧烤店搞虐恋。
她捡起旁边的平板，原来又是某家剧组发来的橄榄枝，言辞恳切诚意满满，可惜剧本令人遗憾，这种水平的本子白郁非一个月都能接到不下十个。
果然，就听白郁非道：“拒绝掉，下次有这个编剧署名的剧本也全推掉，水平太差，浪费时间。”
Amy没回答，只是默默撰写了一条同样言辞恳切诚意满满的拒绝信，至于拉黑编剧……人家只是上了岁数水平下滑，曾经也是拿过大奖与名导合作无数的好么。
这么狂妄的话要是流传出去，娱记们又要兴奋地编一条“某业内顶流目中无人狂傲自大”的料了。
不过白郁非确实有狂的资本就是了。
现在他可是云野无人出其右的台柱子，而且今年的暑期档刚刚又爆了一部电影，出道至今居然没糊过一部剧，前途亮得睡不着。
只不过这根台柱子，很快就要另立门户了。
今天白郁非回云野总部，就是为了谈解约这件事。
要么说有些人天生就是好命呢，Amy本以为那群一贯金钱至上的商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这棵摇钱树放走，就算白郁非是合约到期正常解约也得被扒层皮。
结果整场谈判顺顺利利，云野的老总甚至还笑着说以后别忘了娘家，有合作打个友情价，包括这间休息室都会为他一直留着，欢迎随时回来。
顺得Amy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白郁非倒是淡定得很，像是早就习惯了身边所有人都对他言听计从。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有抓人眼球引人注目的天赋。
但云野也不是别无所求的烂好心傻瓜。附加要求，也不是完全没有。
“听说了么？”顾炎阳忽然神神秘秘道，“咱们公司那事儿。”
宁栗吃一口刚上桌的鸭肠，微微皱眉。怎么这一批烤出来的都这么咸，一会儿要批评一下老板。
他喝一口梅酒，随意道：“少卖关子，不就是要自己拍剧么。”
作为早已在业内站稳脚跟的艺人经纪公司，云野想转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毕竟手里捏着大批明星艺人资源，自己攒局做资本赚钱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显然更爽。
而作为公司旗下的艺人，自然是近水楼台。
“目前我收到的最新消息嗷，”顾炎阳竖起手指，讲一条就卷起一根，“上星，悬疑剧，班底超绝豪华，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对外打出的噱头是，全部启用云野签约艺人，包括群演。各位，这可是打着演戏名头的公司团建！”
宁栗扶额，“谢谢你把这么激动人心的事说得如此让人毫无兴趣……”
“不过再大制作，也不可能所有签约艺人都有机会参演吧，我们要参与试镜么？”
“据说有的需要，有的免测，”顾炎阳说，“免测的，都是公司放心的优秀员工喽。”
“那肯定有栗子哥吧！”
宁栗谦逊地笑了笑，“哪有啊，我演技很一般的。”
“哎对了，炎阳哥你消息这么灵通，知道这部剧叫什么嘛？”
顾炎阳得意地坐直身子，“问我你们算是问对人啦，名字已经定了哦，叫——”
“《十万凶杀》，诺，”Amy把刚刚传到自己工作邮箱的文件发送给白郁非，“就是云野想要邀请你在解约之后参演的自制剧，而且，他们的意思是想要我们先把成立个人工作室的消息压一压，等到剧宣的时候再作为一个话题推出。也算是借力宣传吧，团队评估过了，负面影响不大，可以接受。”
白郁非轻慢地嗯了一声，点开文件飞快扫过一遍，评价道：“很一般。”
Amy：“哪有那么多浑然天成的好本子，这是云野转型的第一部剧，重视程度很高，上限无法保障，但看这个班底，下限还是可以的。”
白郁非脸上闪过不耐烦，把平板甩给Amy，吃完最后一口鸭肠，才道：“跟他们说别耍小把戏，多加一条戏我就走。就这样。”
Amy松口气，这就算是答应了。
还有一些事情要汇报，但Amy很快发现白郁非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望向窗外，竟然有微微的出神。
Amy循着视线也望去，才发现硕大的落地窗外，已是一片茫茫白雪。
“谢谢栗子哥请客，等我拿下那个试镜一定请你一顿海鲜大餐！”
后辈的热情让宁栗感到心里暖暖的，虽然已经听过无数次这样的承诺，也无数次在等待中逐渐明白那只是礼貌的客套，但宁栗还是回以最灿烂的笑容。
“好呀，我等着！以后大火成为一线的话，我可是要吃米其林的！”
“那必须，米其林三星！”
顾炎阳在一旁冷眼看着，凑近耳语：“行了行了，别浪费感情了，又不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这么多年你带过多少新人，真出名了还能想起来你的又有几个？”
宁栗认真道：“很多啊，有信雅、翁翁、一炽哥……”
顾炎阳一把压住他数数的手指，“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我说宁栗，你真是做好人有瘾。请客那点钱攒下来不好么，也不至于出道快十年了，好不容易买个自己的房子还没钱装修。”
宁栗也不恼，还是笑。
“谁说的，你看看三十岁之前有几个人能全款买房？再说了，你要真心疼我，下次请客别来蹭吃蹭喝。”
“就不！”
两人正闹着，宁栗手机忽然收到消息。
是经纪人淮南发来的，很简短。
【宁栗，准备进组，好好表现，抓住机会】
同时发来的还有一份剧本。
点开，第一页上写着——十万凶杀。
"我靠，你小子果然免测啊！云野优秀员工！"
顾炎阳高兴地抱住宁栗，“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制作，宁栗，苟富贵勿相忘！”
宁栗有点无语，把他从自己身上撕下来，“你这话我也要听出茧子了好嘛。”
两人说笑着走出喧闹温暖的烧烤店，室外已是天寒地冻。
“咦，”宁栗仰起头，后知后觉，“下雪了。”
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整座京城，落满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