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从车里走出来的,并不是陈先知。
那是一个气场极其强大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深V皮质外套,勾勒出极具攻击性的利落线条。她留着一头又长又直的头发,如瀑布般垂在肩侧,眉眼深邃,下颌线锋利得像是精心雕琢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攻”气。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没看见陈先知,便径直走到玄关处的柜子前,把鞋脱了。随后,她推开书房的门,原本是打算把车钥匙还回去,却没想到陈先知的书房里竟然坐着个人。
她挑了挑眉,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陈方灵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那本写满计划的笔记本,正假装在写作业。听到动静,陈方灵转过头。
门外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她们俩同时愣住了,谁也不认识谁。
顾诚城心里很不爽。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又是陈先知从哪儿招来的实习律师,或者是哪个新收的徒弟?毕竟这丫头坐在陈先知的书桌前,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
可她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对劲。
这女孩身上穿的不是职业装,而是一套灰白色的纯棉居家服,领口松松垮垮的。
顾诚城微微眯起眼,毫不掩饰地将视线在陈方灵身上转了一圈。
这女孩长得太干净了,皮肤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她的五官生得极其明媚,尤其是还透着一股未经世事打磨的青涩。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却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却带着三分无辜。鼻梁秀挺,嘴唇是饱满的樱桃色,此刻正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透出一层浅浅的粉色。
可偏偏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太沉了,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顾诚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很不好的预感。
她盯着陈方灵看了好几秒,眉头微微皱起来,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到了最高级别:“你谁啊?”
陈方灵攥紧了手里的笔,这人跟陈先知很熟吗,陈先知身边的熟人,熟到能够直接在别人家里反客为主问别人是谁的地步?按理说,这话应该由她来问才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书桌抽屉的方向飘了一下。那本子被她暂时藏进了这里,她悄悄把手从桌面上放下去,借着桌沿的遮挡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往抽屉深处推了推。
顾诚城的目光追着她的动作扫了一眼,她靠在门框上,两手插在皮衣口袋里:“你是谁?你在陈先知家里干什么?”
陈方灵说:“陈先知是我表姐。”
“表姐?”顾诚城像是听到了什么拙劣的谎话似的,笑了一下,她上下打量着陈方灵,然后自顾自地走进了书房,在沙发会客区坐了下来,翘起一条腿,靠在靠背上,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她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妹,我怎么不知道。”
陈方灵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她忍不住说:“你是谁?你进来也不敲门,你还问我?”
顾诚城这才开始有所意识到什么,她表情变了变,好像猛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她盯着陈方灵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跟我长得也不像啊。”
陈方灵莫名其妙:“什么?”
“没什么。”顾诚城摆了摆手,“你叫陈什么?你是姓陈对吧。”
“陈先知可真行啊,还真的把人接过来了,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的呢。”
陈方灵看着顾诚城,心里莫名一股火气。
“你叫什么名字?”顾诚城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是姓陈吗?还是跟着你爸姓别的?”
陈方灵正要回答,顾诚城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接起来应了几声,对面像是在催她,她说了句“行,马上来”,就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塞回皮衣口袋里,站起来,朝陈方灵摆了摆手,像是觉得没什么意思了:“算了,你叫什么我也不急着知道,反正以后还会见的。陈先知跟你说了我是谁吗?”
陈方灵心想好大的口气,陈先知还需要告诉她这个人是谁?
“也对,她肯定不会说。”顾诚城笑了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方灵看着重新关上的书房门,脑子里依旧是一团浆糊。这人到底什么毛病?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又自顾自地走了,简直像个神经病。
不过没关系,只要陈先知还没回来就好。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转过身,拉开书桌下面的抽屉,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深蓝色的硬壳本子拿了出来。
本子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她叹了口气,正准备仔细检查一下里面的纸页有没有受损,门外却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方灵吓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本子差点又掉在地上。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顾诚城去而复返,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看了看书桌旁边的置物架上。她大步走过去,原来是忘记还跑车钥匙了。
做完,她也没再多做停留,转身走出了书房,这次是真的走了,连门都顺手带上了。
陈方灵坐在书桌前,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下楼、大门咔嗒一声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从院子里逐渐远去,慢慢消失了。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
那道裂口像一条蜈蚣似的趴在书脊正中央,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底部,露出里面白色的线装痕迹。她试着把裂开的两片硬壳合拢,手指一松就又弹开了,怎么也合不拢。
她想了半天,想着要不就这么放回去,就说是自然脱落好了。可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崭新的裂口,边缘的纸纤维还齐整着,怎么也不像自然磨损脱落的。
她又把本子翻了个面,心想只能看看能不能找人把它修好了,如果能修得跟原来一样,陈先知也许就不会发现。
她掏出手机打开搜索软件,输入“硬壳笔记本书脊修复”“如何修复开裂的书壳”,翻了好几页,出来的教程不是需要专业工具,就是操作复杂得让她头大,还有几个说要寄到专门的修复店去,一来一回就得十天半个月。她把手机扔在一边,愁得趴在桌面上。
傍晚阿姨回来做饭。陈方灵磨蹭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阿姨,您知不知道那种什么都能修的人?就是……什么东西坏了都能帮忙修一下的那种。”
阿姨正切着菜,头也没回:“什么都能修?那你说的是那种老式的修理铺吧,我记得星贺区东门那条街上好像有一家,修鞋修包修拉链,什么都接。怎么,你有什么东西坏了?”
陈方灵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细说。她问清楚地址后就转身跑回房间拿了那个本子用一件旧衣服包好,骑上小电驴就出了门。
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她裹紧外套一路骑到阿姨说的那条街上,果然在拐角找到了那家铺子。
铺子门口堆着各种待修的物件,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拆一个旧皮包。
陈方灵把本子递过去,小心翼翼地问:“这个能修吗?我想修得跟原来一样,看不出痕迹的那种。”
那人接过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道裂口,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个裂得有点深啊,线都露出来了,修复的话得把整个书脊重新贴合加固,还要调色补漆。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跟原来一模一样。”
陈方灵连忙说:“没关系,您尽量修就行,多少钱我都给。能不能快一点?我加钱。”
那人把本子放在工作台上,推了推老花镜:“我手上东西多着呢,排着队。明天下午来取吧,加急也没用。”
陈方灵还想再争取一下,可那人已经转身去忙别的了。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只好说“好吧”,然后转身出了铺子。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深蓝色的本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工作台一角,像是被临时搁置了一样,她叹了一口气,骑上车往回走了。
与此同时,上京市区一家餐馆的包间里。
暖黄色的灯光将满桌的精致菜肴照得油亮诱人,瓷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夹杂着杯盏交错的叮当声和笑声。
陈先知坐在主宾的位置,对面是一位打扮得体的商人,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整个人透着一种精明又热情的气质。
她是陈先知上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官司打赢了,几百万的纠纷尘埃落定,今天这顿饭是答谢宴。
“陈律师,这杯我必须敬你。”商人端着酒杯站起来,红酒杯里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要不是你,我这回真的要栽个大跟头。你不知道,那笔款子要是回不来,我公司今年就撑不下去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陈先知连忙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迎上去:“您太客气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案子能赢主要还是您这边的证据准备得充分,我只是帮您梳理了一下法律层面的东西。”她说着把杯沿放低,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杯身,仰头喝了一口。
可商人没有坐下,她端着酒杯又往前递了递:“陈律师,你这可就太不够意思了啊,我都喝三杯了你还没喝一杯,这一杯你必须得喝完。我敬你,你得给我个面子。”
陈先知低头看了看自己杯里还剩大半的红酒,又看了看对方那副不容拒绝的热情模样,只好笑了笑,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商人这才满意地坐下。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渐渐从案子转到了家长里短。
商人聊完了自家的生意又聊起孩子的教育,聊完教育又聊起陈先知的工作和生活,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亲切又热络:
“陈律师这么年轻有为,长得又漂亮,怎么还是单身呢?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陈先知正夹着一块清蒸鲈鱼,闻言微微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笑着摇了摇头:“工作太忙了,哪有时间谈感情。再说缘分这种事也强求不来。”
商人听完眼睛一亮,像是早就等着她这句话似的。
她放下酒杯,朝包间角落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年轻男生招了招手:“宝贝,你过来一下。”
那个男生站起身走过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被母亲使唤惯了的顺从表情,站在桌边有些拘谨地朝陈先知点了点头。
商人拉着他的胳膊,笑眯眯地看着陈先知:“这是我儿子,今年刚研究生毕业,学金融的,现在我们自家公司做产品经理。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也没什么不良嗜好。你们年轻人应该聊得来,互相认识认识。”
陈先知心里顿时亮起了红灯。
“您儿子确实一表人才,年轻有为。”陈先知说,“不过我这边的情况您也知道,手上好几个案子同时在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真的啥都顾不上哈哈哈。”
商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先忙事业是应该的。我就是觉得你们都是优秀的人,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也好,又不是非要怎么样。”
“陈律师,你这一路帮了我这么多,我是真心感谢你,我也真心欣赏你这个人。”
陈先知知道这下有点难推辞了,对面给的东西太多,不仅是这顿饭,还有案子里那笔丰厚的代理费,以及案子结束后对方公司后续的法律顾问意向。
她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拿了钱就翻脸不认人,所以她看准餐桌上服务员用来添酒的酒壶,直接一口灌了下去。
酒精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灼热感蔓延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的时候晃了一下,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商人看她这样,被惊得合不拢嘴,然后连连劝着算了算了,不要再喝了。
陈先知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这顿饭继续吃下去气氛也不会太尴尬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
陈先知站在门口的风里,被夜风一吹,觉得脚底有些发飘。
她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助理开车过来接她。等车的时候她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仰头看着夜空,高楼缝隙间零星有几颗星星露出来。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别墅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还亮着。陈先知换了鞋走进去,看见大厅桌上那个白色袋子还放在那儿,封口完好,连位置都没有动过。
她愣了一愣,蹲下来看了看那纸袋,又直起身来叫了一声阿姨。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陈小姐回来了?”
陈先知指了指桌上的纸袋:“陈方灵呢?这个怎么还没拆?”
阿姨擦了擦手走出来,笑了一下:“您给方灵买的那些东西吧?她早上起来看见了,高兴得很。可是她又不敢拆,非要等您亲口跟她说。我说这家里除了她还有谁用这个,她就说那也得您说了才算。”
陈先知站在桌边,垂眼看着那个安安静静的白纸袋,一时没有说话。
阿姨看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那孩子懂事得很,怕给你添麻烦。她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挺无聊的,每天都盼着你能早点回来。我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客厅里,门一响就抬起头,看见是我,就又有点失落了,我知道她等的人不是我。”
“她其实挺想跟你亲近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可能是酒精的麻痹让陈先知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她听着阿姨的话,点了点头:“她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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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Chapter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