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灵记得，小学语文课上，老师声情并茂地朗读了那个“一碗馄饨”的故事。
讲的是一个小女孩和妈妈吵架后离家出走，在路边馄饨摊前饿得走不动路，卖馄饨的老奶奶给了她一碗馄饨。
她感激涕零，老奶奶却说：“我只是给了你一碗馄饨，你就这么感激我，可你妈妈给你做了十几年的饭，你怎么不感谢她？”
班上同学读到那里都哭了，纸巾一张一张地传，老师站在讲台上眼眶通红。
唯独陈方灵坐在座位上，心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甚至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厌恶。
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毒的鸡汤。
这篇课文的逻辑看似无懈可击，实则残忍至极。
它用一碗馄饨，轻飘飘地抹杀了孩子的委屈，将所有过错都推给了那个离家出走的女孩。
她知道，那篇课文预设了一个前提——所有妈妈都愿意给孩子做饭，所有妈妈都会在孩子离家之后焦急地等待，所有妈妈都像馄饨摊老奶奶说的那样爱着孩子。
可她没有，她甚至没有妈妈。她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带着行李箱走了，没有回头，留下她和一个酗酒的父亲。
妈妈给你做了十几年的饭，洗了十几年的衣服，这没错。可孩子对妈妈的爱，难道就少了吗？
那些牙牙学语时喊出的第一声“妈妈”，那些蹒跚学步时伸向母亲的双手，那些在母亲疲惫时递上的一杯温水，那些藏在心底的、纯粹而毫无保留的依恋……难道不是爱吗？
陈方灵记得，她也曾那样毫无保留地爱过自己的妈妈。
可她最后还不是被抛弃了。
她爸爸做饭吗？做的。他喝醉了也会煮一碗面，面坨了，汤咸了，碗底沉着没化开的盐粒，可那是他能做出来的东西。
她记得那些面和那些咸得发苦的汤，也记得那些碗摔在地板上的声响和那些落在她身上的巴掌。
陈方灵那时候就觉得，那篇课文怎么能说所有父母都这般爱着孩子呢？
它让那些真正被爱着的人感动落泪，却让那些没有被爱过的人连开口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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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城市的喧嚣早已沉淀在夜色里，街边的店铺大多拉下了卷帘门，只有街角那家挂着明亮招牌的馄饨店还亮着灯。
陈方灵推开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脸颊上的巴掌印还在火辣辣地疼，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及那片滚烫的皮肤，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又翻涌了上来。
“老板，我要一碗馄饨。”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哑。
“好嘞，稍等啊！”
应声的是个中年女人，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T恤、扎着高马尾的女孩从后厨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打包盒，径直走到前台。
“妈，三号桌的打包好了。”女孩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哎，欢欢，你去把冰柜里的饮料补一下，刚才卖空了。”女人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就在这时，陈方灵无意间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女孩，这不就是白天在羽毛球馆，那个站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就转身离开的女生吗？
原来这家店是她家开的。凌晨两点了，她居然还在店里帮忙。
女孩补完饮料，转过身时，目光恰好和陈方灵撞了个正着。
陈方灵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女孩的眼神就迅速移开了，仿佛没看见一般。她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完全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陈方灵愣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她以为，至少她们算是认识的了。
“哎哟，你这脸是怎么搞的？”
老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过来，放在桌上时，目光落在陈方灵红肿的左脸上，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巴掌印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是被人狠狠扇过。
“一个小姑娘被打成这样，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陈方灵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半边脸，低声说：“没……没什么，不小心撞的。”
“撞的？”
旁边正在冰柜前补饮料的女孩冷冷地插了一句，连头都没回：“应该是又被人打了吧。”
“欢欢！”老板白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斥责道，“别瞎说！”
说完，她转头看向陈方灵，眼神里满是心疼。她转身从冰柜里拿出几个冰袋，塞到陈方灵手里：“来，先捂一捂，别肿得太厉害了。”
陈方灵接过冰袋，指尖触到那股凉意，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老板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你刚才说‘又被人打了吧’？你们两个认识？”
女孩沉默着，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径直走回了后厨。
陈方灵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我们……在同一个羽毛球馆打球。”
老板恍然大悟，叹了口气说：“原来如此。那你的羽毛球一定打得很厉害吧？”
“没有没有，”陈方灵连忙摆手，“我是初学的，比不上她。”
“哎哟，这孩子真是太没礼貌了，”老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真是被惯的，越来越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了。”
陈方灵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板继续说：“不过你也别怪她，她是凌晨帮我们加班才脾气这么大……”
就在这时，前台传来女孩爸爸的声音：“又有外卖单子了！”
老板赶紧跑过去看单子，嘴里嘟囔着：“这都凌晨了，怎么还有人点外卖……谁去送？”
陈方灵重新低下头，正准备夹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余光却扫到窗外马路的对面。
那里有三个骑着电动车的影子，正停在红绿灯下面，其中一个正往这边张望。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那个坐在电动车上的人影，穿着亮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正歪着头朝店里面看。是李绽。
陈方灵把头低下去了一些，假装在低头喝汤，希望对面没有看见她。
可晚了。李绽好像已经看见她了。
李绽骑着电动车，目光貌似随意地往店里一扫，然后直勾勾地停在了陈方灵身上。
下一秒，她调转车头，理所当然地推开了馄饨店的门。
“哟，这不是那个谁吗？”李绽笑嘻嘻地走到她桌前，目光落在她遮着脸的手上，挑了挑眉，“怎么，被人打了？”
陈方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李绽也不在意，转头看向从后厨走出来的女孩，语气熟稔地说：“盛欢，还加班呢。”
“正好，”女孩看了她一眼：“我等下要去送个外卖，你带我一路？”
李绽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行。”
陈方灵愣了一下，她以为女孩会和她一样，讨厌这些社会气息浓重的人。可现在看来，她们好像关系还不错。
李绽的目光重新回到陈方灵脸上，看着她红肿的脸颊和低落的神情，忽然笑了：“心情不好？走，跟我们出去兜两圈，转几圈就好了。”
陈方灵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给。”李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递到她面前。
陈方灵的心猛地一沉，刚准备下头一顿，可当她看清那个烟盒的包装时，却愣住了。
那是一个包装成烟盒的糖果盒，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
陈方灵忍不住笑了，伸手接了过来。
李绽挑了挑眉，转身走了出去。
陈方灵跟着女孩一起坐上了李绽她们电动车的后座。
五个人在夜风里穿过空旷的街道，盛欢坐在李绽后座，马尾被风吹得扬起来。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陈方灵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个糖果盒。
她们在马路上兜了几圈，李绽一边骑车一边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女孩虽然话不多，但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虽然不易察觉，但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
可就在她们骑到一个路口时，陈方灵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红灯期间，六十秒的数字红彤彤地挂在对面。
旁边的一辆白色小轿车，贴着几人的小电驴，缓缓地停了下来。
那辆车车身的线条、车灯的轮廓……她都无比熟悉。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陈方灵趁着拨刘海的间隙，朝那边看去——
车牌号末尾那几个数字，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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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