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一日过,也总算是到了春猎。
春猎在皇家围猎场举行,宇文岚要带领百官提前三日到达。
在启程的前一日,宸王府来了一位,意料之外,却也情理之中的客人。
已近黄昏,书房尚未点蜡,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屋内人身上。那是个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只漏出一双眼睛,却不难识别身份。
“公主这般小心谨慎,倒也不必。”易落汐坐在对面,亲手为那澜倒了一杯茶,“不知公主喜欢喝什么,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那双泛蓝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颤了一下,而后那澜伸手摘掉了风帽和面纱。
“看来宸王并不意外我会来。”那澜也没客气,端起杯喝了一口,微微诧异。
北狄也有此类牛乳茶,不过是传了这么些年,根据地貌风物制作出的咸奶茶,可易落汐倒这杯,是甜的。
“看来是不太合公主的口味。”易落汐这么说着,轻敲了一下桌面,门外等候的云锦走了进来,为那澜换上了茶。
“宸王就不好奇,我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吗?”
“我曾说过,宸王府欢迎公主做客,公主也说过定会前来拜访,那我将公主当作寻常客人,有何不可呢?”易落汐泰然地喝了口茶,借垂眼挡住了自己的眸光,“更何况,我没问,公主不也准备要说了吗?”
“既如此,我便也直说了,我是来请宸王,助我一臂之力。”那澜终于按耐不住了,“这几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
“既觉得是自己的东西,又为何不去争呢?”
季墨初离开后,易落汐卸下了那副温和的表情,一上来便十分犀利:“公主费劲心思想要向外传递消息,如今得偿所愿,我来见你了,却不敢和我说真心话吗?”
“那我又怎么相信,宸王是我在等的那个人呢?”
那澜要是真的这么轻易就和易落汐坦然交心,她反倒是不敢信。既然怀疑在情理之中,便无需刻意解释。
不过,易落汐此来,并不想多说什么废话,毕竟,还有个人在外面等着她呢:“公主,除了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所以,我来了。”
“本王当然可以帮你,本王甚至可以助你拿下北狄王位,但公主,如何回报本王呢?”
那澜的眼神透着坚定,也是想孤注一掷:“要求可以任你提,只要我做得到。”
易落汐听了这话,并没笑出声,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那澜做不到。
若本王的要求,是要你整个北狄,俯首称臣,公主又当如何?
这话易落汐并未说出口,因为没意义。
那澜自然也明白了易落汐的意思,但她今日来,是下定了决心了,又岂会轻易放弃:“我所有不多,只要宸王看得上。”
“不必了。”易落汐起身,感受到透过窗户的阳光时,微微勾唇,在那澜急切之前开口,“本王答应你。”
打好的满腹草稿就此作废,那澜握拳放在胸前,冲着易落汐深深拜了下去:“宸王此举,那澜来日必会报答。”
“本王答应帮你,并非是为了你的身份,本王欣赏有野心的人。”
送走那澜的时候,宸王府上下已等候多时,云锦亲自送那澜离开后,见易落汐仍立于书房门前,还是问出了口:“殿下明知她……又为何答应呢?”
“因为她也知道,若是本王不点头,这件事,她求谁都没有用。”易落汐指尖轻轻拂过云锦的耳畔,替她整理了一下碎发,“我不在,宸王府上下以你为尊,若是阿沁回来想见我,你直接安排就好。”
“是。”
耽误了些时间,易落汐赶到城门口时,宇文岚已经到了。
“汐儿。”宇文岚毫不在意自己作为帝王,带着文武百官等人这件事,但是总会有人心生不满。
“陛下。”易落汐在御林军自发让路的情况下,径直走到了龙辇处,起身后,余光自然也注意到了宇文岚身边的人。
“宸王好大的架子,竟让陛下和百官都在这等着你一个人。”
春猎仪典,是大渊为数不多的大事之一,需全部宗室出席,是以当初被废帝分封出去那些宗室,也都赶回了京城。
这些人都是易落汐幼年时见过的,除了因为上了年纪更讨人厌以外,容貌上倒也没什么变化。
“清平王倒是没有这么大的架子,想来也是知道陛下不会等你。”
这话一出,顾着清平王的面子,谁想笑都只能使劲憋着,当真是好不容易。
“你!”
气得人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宇文岚也是懒得管,于是安抚情绪这种倒霉差事,就落在了方同头上。
季墨初正费劲咬牙不让自己笑出声,在看到易落汐终于将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且眸光含笑的样子时,那点烦躁也没了。
“赵大人……”
易落汐派去寻赵观语的人才走,他就觉得自己肩上突然多了一只手。赵观语平素不喜欢与人过分亲近,在那只手碰到自己之前就撤了一步,让那人落了个空。
“赵大人,是我唐突了。”
“原是蒋尚书,下官失礼了。”
赵观语回头,才看见和自己搭话的人。他回京不久,宇文岚的任命文书虽还未宣布,但指派给他的各项事务意思已经十分明确了。
能混到今天的,哪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更何况,易落汐亲自入宫为他求旨的事本就不是秘密。
“哪里哪里。”蒋亭方是个典型的笑面虎,自赵观语开始做事起,便有意无意一直在试探,“为兄深知赵大人前途无量,就是不知,此番春猎,赵大人可有其他安排?”
赵观语心知肚明蒋亭方究竟想要知道什么,只能先打着马虎眼。他自认识人能力绝不逊色于自己的父亲。蒋亭方此人,让他很不舒服。
“下官不过是有幸,蒙先辈余荫,这才有了随驾的机会,蒋大人实在抬举了。”
好不容易应付走了蒋亭方,赵观语站在原地,看着御驾附近,还在思索易落汐给他传话的用意。
赵观语起先是到宸王府,想要陪同易落汐一同前来的,却被云锦告知易落汐另有安排叫他先走。
他本是要被安排在易落汐的随侍队伍中的,却被突然告知,易落汐让自己安分待在他父亲身边。
宇文岚的意思是一回事,任命文书没颁布,他作为文州长史,品级不够,此番跟随御驾,纯属是有个好出身。
赵观语是个听劝的,也害怕自己会打扰了易落汐的什么计划,只得乖乖听话。
至于季墨初,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鼓励,一整天都凑在易落汐身边,宇文岚赶都赶不走。
皇家围猎场在京郊,没有一日光景是到不了的,路途不近,路上自然要有休憩时间。不过易落汐觉得,不如没有。
勒布可能当真是不知道易落汐不待见他,十分乐于往她面前凑。
眼看着季墨初被宇文岚叫走,勒布就赶忙上前补了缺:“听闻宸王这几年身体不太好,不知道这一路上辛苦,宸王可还适应?”
说的话总是这么不中听。
“有劳勒布王子记挂。”易落汐皮笑肉不笑,“本王到底是军旅之人,身体再不好,也不至于受不了这般,倒是王子,身娇肉贵,如此舟车劳顿,还是专心休息为好。毕竟,本王可不会同意,禁军和御林军就地烧水给王子喝。”
易落汐说完,也懒得看勒布的表情,自顾自起身准备回自己的马车。
“汐儿。”
季墨初一回来,看到这个场景,不用猜都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神都没分给勒布一个,追着易落汐就走了。
作为大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实权摄政王,易落汐的车架是距离宇文岚最近的,有禁军和御林军专门护卫,偏偏又跟了个季墨初。
这人骑着马,好好的大道不走,非要跟在易落汐的马车旁边,还总想着和她搭话。
“汐儿,”季墨初的声音穿过帘子,准确传进了易落汐的耳朵,“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什么?或者我也准备了话本子,这么长时间,你坐得惯吗……”
季墨初这般殷勤,易落汐纵使想要无视,也有些……她无声叹了口气,停下了翻页的动作,放下了手里的书:“定安侯可是累了?若是累了……”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不等易落汐说完,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季墨初生怕她反悔,用最快的速度上了易落汐的马车。
不同于上次,易落汐对他不假辞色,他强行闯入,最终又只能落寞离开,这次,季墨初是看到了易落汐的轻松的——虽然不是为他。
“我好像,还没说请你上车吧?”
易落汐抱臂,冲着季墨初挑了挑眉:“堂堂定安侯,擅闯我的马车,该当何罪?”
季墨初自然能看出易落汐不过是在开玩笑:“我骑了大半日的马,实在有些疲累,想要借殿下马车休息一下,还请殿下通融。”
“怎么,定安侯府连一辆马车都没有吗?”
别说,还真没有。
季墨初出行不论到哪都是骑马,整个侯府又只有他一个人,没人用得上马车。估摸着曾经长公主用的,现下真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