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最后的日子(宇宙历800年6月—12月)
那之后的日子,罗严塔尔变了很多。
不是变得消沉。他照常开会,照常部署,照常当他的统帅本部总长。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米达麦亚知道,不一样了。
他有时候会看见罗严塔尔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看很久。
他有时候会听见罗严塔尔半夜在甲板上,对着星空说话。
他有时候会看见罗严塔尔喝酒,但从不喝醉。
“你还好吗?”米达麦亚问。
罗严塔尔看着他。
“好。”他说。
米达麦亚没说话。
他知道罗严塔尔在撒谎。但他也知道,有些话,罗严塔尔永远不会说。
五月,爱尔芙莉德的孩子出生。
罗严塔尔去看过一次。他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一半蓝一半黑——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孩子交给米达麦亚。
“替我养大他。”他说。
米达麦亚问:“你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米达麦亚没听清。
后来他回想,那句话可能是:
“你爸爸是个混蛋。但另一个爸爸,是个好人。”
十四、临终(宇宙历800年12月16日)
罗严塔尔躺在海尼森总督府的沙发上,听着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伤口在流血。意识在模糊。米达麦亚的通讯还开着,但他已经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了。
恍惚中,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
水色的眼睛。很平静。
“你来了。”他说。
法伦海特点了点头。
“等很久了?”
“没有。”法伦海特说,“一直在。”
罗严塔尔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艾尔温。”
“嗯?”
“你那晚问我,”他说,“有没有什么话没对你说过。”
法伦海特看着他。
“有。”罗严塔尔说。
他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手穿过了空气。
他看着那双水色的眼睛,说:
“我爱你。”
法伦海特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和很多年前一样的笑容,很轻,很淡。
“我知道。”他说。
罗严塔尔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法伦海特的声音。
“奥斯卡。”
他睁开眼。
法伦海特看着他,那双水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悲伤,是接受。
“那张照片,”他说,“你看到了?”
罗严塔尔点了点头。
“看到了。”
“那就好。”法伦海特说。
罗严塔尔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问?”他问。
法伦海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然后说:
“问了,你就要面对。你不想面对。我替你面对了。”
罗严塔尔愣住了。
“你替我……”
“嗯。”法伦海特说,“我消化掉了。你不用知道我知道。”
罗严塔尔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
“你他妈的……”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法伦海特也笑了。
“我知道。”他说。
罗严塔尔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空气。
他碰到了法伦海特的脸。
是真的。
“艾尔温。”他叫他的名字。
“嗯?”
“你完整地拥有过我。”他说,“从第一天起。”
法伦海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水色的眼睛,很平静。
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罗严塔尔闭上眼睛。
“我来了。”他轻声说。
法伦海特握着他的手。
“我知道。”他说。
十五、之后
米达麦亚冲进房间的时候,罗严塔尔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躺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的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一个日期。一行字。
“他知道我知道。他没说。我不问。”
米达麦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折好,放回罗严塔尔的手里。
“他知道了。”他轻声说,“他现在知道了。”
窗外,海尼森的夜空繁星点点。
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米达麦亚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罗严塔尔说过的话:
“费沙的星星确实不如奥丁的亮。”
他现在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星星不够亮,是看星星的人不在。
那个人死了。另一个也死了。
但他们在一起了。
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个看得到星星的地方。
尾声
很多年后,菲利克斯长大了。
他问养父:“我的生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米达麦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是一个……被人完整地爱过的人。”
菲利克斯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米达麦亚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菲利克斯。
“这是他留给你的。”
菲利克斯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站在山顶,看着远方。那个人的眼睛是水色的,很清澈,很安静。
信很短:
“菲利克斯:
我是你父亲爱过的人。
你父亲是个混蛋。但他是我见过的,最不混蛋的混蛋。
他有一双金银妖瞳。我有一双水色眼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放在一起,刚刚好。
他到最后都不知道,他完整地拥有过我。从第一天起。
现在你知道了。
艾尔温·冯·法伦海特”
菲利克斯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是谁?”他问。
米达麦亚看着窗外。窗外是费沙的夜空,星星很亮。
“一个教会你父亲怎么爱的人。”他说。
很多年后,菲利克斯站在那颗银河边缘的小行星上。
五月。星蝶正在飞过。
他看着那些流动的光点,想起那封信里的话。
“他到最后都不知道,他完整地拥有过我。从第一天起。”
他抬起头,看着星空。
不知道哪一颗星星是他。
不知道哪两颗星星是他们。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两个被命运标记的人,在短暂的时光里,曾经互相看见。
一个用力活着,一个安静等着。
一个到最后才说出那句话,一个从一开始就知道。
水色和金银。
刚刚好。
星蝶飞过。
一年又一年。
像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像那些最后终于被听见的话。
像那些——
“我爱你。”
“我知道。”
星蝶飞过。
没有人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
从第一天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