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秋窗渐暖

秋光日日澄澈,水木书院的日子褪去了早前的风波躁动,归于绵长安稳的寻常。那场粮务误会悄然落幕,真相人人皆知,院中学子嘴上不再议论,心底却悄悄存了分寸,彼此相处多了几分疏离谨慎。

唯有西侧客舍的晨昏光景,一日比一日温软绵长。

洪兰宁依旧日日守着旧例,晨起清扫院落,午后侍立听课,日暮伴着晚风闲谈请教。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没有轰轰烈烈的起伏,只有细水长流的浸润,让她与李经世之间的分寸,悄然越过了普通师生的界限。

旁人听课多是敷衍应付、功利求学,唯有洪兰宁,听得认真、思得通透、悟得真切。她本就有现代学识打底,思维开阔活络,不被古板八股桎梏,往往能跳出固定章法,说出独到新颖的见解。

李经世讲学随性自在,不拘课本、不束章法,最是偏爱通透灵慧的学子。久而久之,他授课时的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阶下静立的少女身上。

寻常学子问学,多是刻板求证,琐碎浅薄;唯有洪兰宁,总能精准抓住文辞肌理、章法内核,提问切中要害,感悟不落俗套。闲暇闲谈时,她不谈门第功利、不议书院纷争,只聊诗文风骨、山河风物,心性干净通透,难得又纯粹。

日复一日的相处,让李经世眼底的温和日渐真切。他素来城府深沉、冷眼观局,见惯了人心趋利、世态炎凉,早已习惯淡漠自持。可洪兰宁的澄澈、清醒与安分,像一缕穿破沉雾的秋阳,不炙热、不张扬,却稳稳落在他心底,熨帖了他常年筹谋算计的寒凉。

他待她愈发不同。讲学多几分耐心点拨,闲谈多几分松弛随意,偶尔秋风骤起、书页翻飞,他会顺手替她按住散乱的纸页;她熬夜抄录的文稿字迹微倦,他会静静等候,不急不催;遇上晦涩难懂的诗文,他会细细拆解脉络,句句引导,远超对待普通学子的分寸。

这份温柔藏得极浅,落在旁人眼里,是先生惜才、善待勤学之人;唯有二人心底清楚,朝夕相伴的默契与信赖,早已悄然滋生,暗暗扎根。

这日午后,书院开统一诗文赏析大课,各院学子齐聚正堂。教习讲完篇目,便留了半刻时辰,令众人传阅优秀笔记,互学长短。

满堂学子或翻卷潦草、或字迹敷衍,笔记大多照搬教习口述、死守书本注解,空谈义理、空洞刻板,千篇一律毫无新意。唯有贺麦儿案前的一册笺纸,格外亮眼。她的笔记从不爱堆砌辞藻、空谈大道理,通篇皆是踏实落地的真学问。课堂上晦涩拗口的经文要义、深奥难懂的圣贤章句,她皆以通俗平实的文字拆解捋顺,化繁为简,条理清清楚楚。遇上策论论题,旁人只会引经据典、空谈格局,她却独辟蹊径,习惯性结合自家熟悉的收粮储运、磨面工序、市井物价、民生百态举例论证,让生硬的策论义理变得落地可感。但凡冷僻典故、疑难词句,她都会逐条标注出处、溯源源流,字字扎实,无半分敷衍,通篇看去条理清晰、论据务实、见解独到,远比众人刻板应试的笔记真切深刻。

李经世列席堂侧,目光扫过众人纸笔,最终落定在贺麦儿的笔记上,微微颔首。

他素来公允,不偏私、不藏善,见好便赞,坦荡磊落。当即抬手示意,语声清和,响彻整座堂室:“贺姑娘这册笔记,做得极好。”

众人闻声纷纷抬首侧目,目光齐刷刷落在贺麦儿身上。

李经世拿起那册笺纸,指尖轻点纸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当众细细点评,赞誉坦荡真诚,无半分敷衍客套:“诗文经义、策论之道,最忌悬空立论、纸上谈兵。众人皆死背注解、空谈义理,唯独你懂得落地观心、以实证道。晦涩经文能平实拆解,深奥要义能通俗梳理,最难的是,你能将圣贤书卷与市井民生、烟火生计相融,以收粮磨面、民间百态佐证策论,有据、有理、有情。典故溯源严谨细致,立论务实不浮,这份踏实治学、不尚空论的心思,远超满堂大半学子,值得所有人效仿。”

他寥寥数语,精准点出优劣,赞誉坦荡真诚,没有半分敷衍客套。“读书贵在思悟,而非照搬。你这份勤学善思、落笔走心的功底,值得满堂众人效仿。”

一席当众夸赞,让贺麦儿耳尖微热,心头暖意融融,连忙垂首谦逊道谢:“多谢先生谬赞,学生只是随心记录,尚有诸多不足。”

满堂学子各怀心思,有人艳羡、有人侧目、有人暗自愧叹。唯独立于堂侧的洪兰宁,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干净无波,唯有由衷赞许。她深知贺麦儿素来勤勉细致,这份优秀当之无愧,心底坦荡,毫无芥蒂。

而人群末尾,司马追寇端坐原位,神色依旧清冷矜贵,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自溪岸误会落幕以来,二人虽同处一院、日日相见,却始终刻意回避,两两疏离。往日偶尔的课业交锋、言语辩驳尽数断绝,只剩形同陌路的尴尬与生疏。

司马追寇心底早已了然始末,清楚是布家挑拨、流言作祟,更知晓贺麦儿事后满心愧疚、日日自省。他少年傲骨,虽不屑计较一场无心误会,却终究拉不下脸面主动破冰,只能故作淡漠,刻意疏远。

可方才李经世的句句夸赞、满堂瞩目的光景,还有贺麦儿笔下工整通透的笔墨,尽数落在他眼底。他素来认理不认私怨,公允知晓贺麦儿课业扎实、勤学出众,绝非虚誉。

今日教习所讲篇目晦涩,他晨起练剑迟了片刻,课堂开头几段注解未曾记全,笔记恰好缺了关键一处。

堂课散去,学子们纷纷起身离堂,喧闹渐起。司马追寇端坐未动,看着案上残缺的笔记,心头几番辗转纠结。

按他往日心性,素来不屑向人借抄笔记,更不会主动与贺麦儿搭话。可缺漏之处皆是重难点,若是空着,难免耽搁后续课业;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深处,也隐隐借着这桩小事,存着几分破冰的念头。

纠结片刻,少年矜贵冷傲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别扭与犹豫。他指尖轻轻抵着残缺的纸页,正欲起身,却见前方人影先动。

满堂同窗散尽,堂内只剩徐徐晚风与零落光影。贺麦儿收拾好书卷,并未即刻离去。这些时日积压在心底的愧疚,早已攒得满满当当,看着日日疏离、默然避嫌的司马追寇,她终究不愿再僵持生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主动移步走到司马追寇案前。

先前对峙时有多意气尖锐,此刻她便有多温和诚恳。贺麦儿垂眸敛神,语气坦荡又真挚,带着分明的歉意:“司马世子,先前溪岸之事,是我不对。”

“那日我被流言蛊惑,心绪焦躁,仅凭片面揣测便武断猜忌,不分青红皂白当众诘问你、冤枉你公报私仇。”她抬眸正视着他,眼底坦荡磊落,毫无扭捏躲闪,“事后我查清所有原委,知晓全程都是军务常规调度,与你毫无干系。是我狭隘莽撞、轻信闲言,无端辱你清白,让你平白受了委屈。”

“今日四下无人,我郑重向你致歉。往日争执误会,是我的过错,还望你不要介怀。”

司马追寇本已攒足勇气打算上前借笔记破冰,骤然被她主动致歉,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素来傲骨,虽早已释怀那场误会,心底却默认了两人隔阂难消,从没想过贺麦儿会这般坦荡直白、放下身段,主动当众解开僵局。

少年清冷的眉眼微微松动,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冷硬,多了几分无措的局促。他避开她直视的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方才酝酿好的疏离说辞尽数作废,语气生硬又别扭,带着少年人嘴硬心软的内敛:“……无妨。”

“彼时流言纷乱,你心绪焦灼,情有可原。”他说得简短克制,却彻底卸下了所有芥蒂,“我从未放在心上。”

晚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多日的僵硬疏离。贺麦儿闻言心头一轻,积压许久的愧疚尽数散去,眉眼微微舒展。

便在这温和松弛的氛围里,司马追寇才压下心底的局促,顺势开口,语气依旧带着一丝少年矜贵的不自然,却早已没了半分冷硬:“方才先生夸赞你的笔记,不做空谈、立论务实,经文拆解通俗清楚,策论结合民生举例,条理极周全。”

贺麦儿闻声抬头,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不等她回应,司马追寇别开目光,避开她的视线,语速极快地开口,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不自然:“我晨起耽搁,笔记缺了几处关键注解。可否……借我一阅,抄补完毕便即刻还你。”

一句问话,说得坦荡,姿态却处处透着别扭。明明是主动求助,偏要维持将门世子的矜贵傲气,不肯流露半分柔和,却又藏不住想要缓和关系的隐晦心意。

贺麦儿微微一怔,随即心头轻轻一松。连日压在心底的愧疚、尴尬与生疏,在这一刻悄然消散大半。

她望着他刻意冷淡、实则拘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轻轻点头应声:“自然可以。”

她说着,将方才被先生夸赞的那册笺纸,轻轻推到他的案前。

院内儿女情长缓缓滋生,书院少年们的文武新路,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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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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