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心知愧疚

秋日天光日渐温柔,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只剩清透微凉。水木书院的日子看似依旧平淡流转,前日溪岸对峙留下的那道细微隔阂,却未曾真正消散,只是静静沉在人心底,悄然发酵。

利恒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稳妥。自那日枫树下听闻流言、溪岸目睹争执后,他便暗自吩咐近侍,细细核查了近期京营粮务调度的公文,不过三日光景,便彻底查清了面粉配额缩减的完整原委。

果然如罗劭先前所言,此事与私人恩怨毫无干系。只因南方新兵入伍、口粮习性差异,军部统一调整全军米面配比,全城所有合作粮商一律削减三成配额,是朝廷规整军务的寻常调度,并非司马追寇挟私报复、刻意刁难贺家。

真相大白,悄无声息传遍小范围同窗之间。

贺麦儿得知实情的那一刻,心头连日积压的愤懑、猜忌与不甘,瞬间尽数落空,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愧疚与难堪。

她想起那日溪岸暮色之下,自己字字尖锐、句句追责,笃定司马追寇公报私仇,任凭对方如何坦荡辩驳,都固执己见、不肯退让。想起少年当时眼底的错愕、委屈与愠怒,最后只剩一句清冷坦荡的“我问心无愧”,便决绝转身离去。

是她被流言裹挟,是她执念太深,是她仅凭片面揣测,便无端污蔑他人品性,将一场寻常军务,硬当成了私人恩怨的报复。

这几日,贺麦儿终日心绪沉郁,课业之上也时常走神。她数次在书院廊下、庭院之中偶遇司马追寇,对方依旧是一身清冷儒衫,矜贵疏离,步履从容,从无半分刻意记恨的模样,也从未向旁人辩解半句、诉苦半分。

可越是这般坦荡淡然,贺麦儿心底便越是愧疚难安。她知晓,是自己狭隘偏执,错怪了一个行事磊落的人。

午后课业结束,同窗尽数散去。贺麦儿无心随罗家兄妹说笑散心,独自避到书院西侧僻静的花木小径。此处少有人来,秋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落蕊纷飞,恰好容得她静静平复心绪,复盘连日来的荒唐纠葛。

她立在花树下,望着满地零落秋瓣,正兀自出神,身后传来轻浅安稳的脚步声。

洪兰宁提着清扫竹帚,缓步而来。她刚收拾完客舍院落的杂物,顺路清扫这条小径,远远便望见花树下独自伫立的人影。走近看清是贺麦儿,神色郁郁、眉眼沉沉,与往日明朗飒爽的模样截然不同,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温和上前。

“贺姑娘。”洪兰宁语声轻柔,分寸得体,不贸然窥探,只轻声问好。

贺麦儿闻声回头,见是她,眼底沉郁稍稍散去几分。书院之中,人人或是热衷课业攀比,或是周旋人际利害,唯有洪兰宁性子干净通透、待人温和纯粹,从无半分世俗功利,让人不必设防。

“兰宁。”贺麦儿轻轻应声,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秋风掠过两人肩头,静默片刻,贺麦儿终究压不住心底积攒的郁结与愧疚,低声开口,缓缓倾诉起来。

“粮务调度的真相,我已经全数得知了。”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声音轻得像风,却裹着沉甸甸的懊悔,“从头到尾,都和司马追寇没有半分关系。是我,是我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他。”

洪兰宁静静立在一旁,手持竹帚,身姿端正安静,耐心听她诉说。

“那日枫树下,布家几人假意闲谈,句句都在刻意挑拨。”贺麦儿语声发闷,满是自嘲与清醒的酸涩,“我本就因为家里粮铺骤损、生计受压,心底又慌又躁,再想起春日廊下那场辩驳,旧绪翻涌,先入为主就认定是他挟私报复。明明只要我多查一分,就能避开这场误会,可我被焦躁和猜忌冲昏了头,偏要往最不堪的方向揣测。”

“我跑到溪岸拦他,当着旁人的面句句诘问、步步紧逼,死死扣他公报私仇、阴私狭隘的罪名。”她喉间微堵,满心难堪无处安放,“可他自始至终,只一句问心无愧。如今想来,他那时该有多委屈?平白无故被人污蔑品性、曲解格局,却连辩解都显得多余。”

“反观我。”贺麦儿抬眼望着漫天飘零的秋瓣,眼底满是愧色,“仅凭几句流言、几分私心臆测,就随意践踏别人的坦荡,仅凭一时意气,就辜负了他人的清白。实在是狭隘又莽撞。”

洪兰宁静静听完全部心绪,眼底无半分戏谑、无半分旁观淡漠,唯有温和通透的体谅。

她看得明白,那日的风波从来不是一人之过。布家刻意挑唆,人心趋利;李经世顺水推舟,静观其变;而贺麦儿身处局中,焦灼迷茫,被情绪裹挟,不过是最纯粹的受害者,也是最真诚的自省者。

待贺麦儿话音落下,洪兰宁才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有力量,字字通透熨帖:“姑娘不必这般苛责自己。家中产业突遭变故,生计压力压在肩头,换谁都会心慌焦虑、方寸大乱。人在困顿之时,本能会往最坏的地方揣测,这是人心常态,从来算不得过错。”

她微微抬眸,看向心绪郁结的贺麦儿,语气愈发温和:“那日层层流言裹夹在前,旁人刻意煽风、顺势助推,所有人都在推着你往猜忌里走。你身处局中,无人提点、无人宽慰,被情绪牵着走再正常不过。你只是太过赤诚,不懂人心险恶,不防旁人算计罢了。”

贺麦儿轻轻摇头,眼底愧色未减:“可误会终究是我造成的,清白也是我亲手玷污的。一想到他那日默然受冤、不屑辩白的模样,我心底就久久难安。”

洪兰宁浅浅一笑,眉眼澄澈温柔,宽慰得恰到好处:“恰恰相反。世间多数人犯错,只会推诿狡辩、迁怒旁人。姑娘得知真相后,懂得自省、心怀愧疚,这份坦诚与通透,已然胜过太多人。司马世子心性坦荡磊落,傲骨之下从无小肚鸡肠,这般无心的少年误会,他不会耿耿于怀。”

“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贺麦儿轻轻蹙眉,语气满是无奈与怅然,“我数次想寻他致歉,可每次撞见他清冷疏离的模样,看着我们之间硬生生多出的隔阂,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一句也说不出口。那日争执太过尖锐,如今两两相对,只剩尴尬与生疏。”

洪兰宁闻言,轻轻颔首,了然于心。

司马追寇傲骨天成,最厌无端猜忌与口舌纷争。这场误会于他而言,是无妄之灾,是无端蒙冤;而于贺麦儿而言,是莽撞过失,是深刻教训。二人皆是心性倔强之人,一时隔阂,终究难以瞬间消解。

“人心之间的隔阂,从来不是一句仓促致歉就能抹平的。”洪兰宁温声缓道,语气通透又治愈,“你们本无深仇大恨,只是被流言和意气架在了对立面。不必急于一时,静待时日流转,误会慢慢沉淀,心绪渐渐平复,该解开的结,自然会缓缓解开。”

秋风温柔拂过花木,吹散了枝头残蕊,也稍稍吹散了贺麦儿心头的沉郁。

连日压在心底的愧疚、难堪与迷茫,终于寻得一处安稳出口,尽数倾诉而出。看着眼前温和通透的洪兰宁,贺麦儿心底的郁结渐渐舒展,深深松了口气。

“多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心底的窝囊与愧疚。”贺麦儿真心道谢,眼底郁结散了大半,语气满是暖意,“院里众人都只当我无理取闹、无端与人结怨,唯有你,愿意体谅我的难处,懂我的身不由己。”

洪兰宁淡淡浅笑,温和自持:“少年意气纷争,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不过是时局推着人走、流言扰着人心罢了。风过秋深,时日绵长,所有误会,终会随光阴散去。”

两人立在秋光花下,晚风轻软,叶落无声。

一侧是幡然醒悟、满心愧疚的贺麦儿,一侧是通透自持、冷眼温柔的洪兰宁。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少女谈心,被不远处廊下静坐看书的李经世尽收眼底。

他倚着廊柱,手中书卷轻合,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影之上,眉眼温润无波,心底却澄澈清明。

贺、司马二人的嫌隙已然生根,纵然真相大白、愧疚滋生,也再回不到最初的坦荡平和。布家的私心、学子的浮躁、少年人的执拗,尽数应验。

一局闲棋,人心尽览。

秋光正好,岁月安然,书院的暗流,却依旧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涌动,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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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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