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立为王?”房雩风诧异道。
他声音大了些,不过还好,氤娘子领他们进门后琴声没停,多少能遮住声音,沈苑将茶杯向前推了推,示意房雩风听他慢讲。
他蘸了自己杯里的茶水,在桌面划着:“以秦山为界,分开鹿北驻军和鹿北总军,驻军与北蛮来往,戚廖宗这些年在榷场放行走私,获利不少,可能一开始他并没有反心,只是一时不察让手底下的人出了差错,戚家为明哲保身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阿塞黑携队伍在沙子里埋着,若是他接着押送将阿塞黑安全带回鹿北,再答应与北蛮和睦相处,北蛮没有理由不撺掇他揭竿而起,和北蛮一起将鹿北收入囊中。”
“他此行就是为了阿塞黑,只不过不是去杀他的。”沈苑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字里行间却满是野心,“西域三城里幕顺独大,幕顺太守忌惮着城防军,就算有想法也不敢接纳阿塞黑,但若是戚廖宗以押解为名带着阿塞黑入城出城,他们就有了沟通的契机,阿塞黑的精骑约三千人,戚廖宗大张旗鼓地过去,还给兵部上书,最少也有三四万人,和城防军硬拼拼不过,就怕有人下黑手,而幕顺太守,便是如今看起来不怎么听上京话的土皇帝。”
“幕顺太守自己是土皇帝,不轻易听从戚廖宗左右,北蛮部落虽强悍,但中间距离过远,夹杂着西域部族,他有自己考量,不会跟着戚廖宗说干就干。”房雩风看着沈苑在桌面上游走的手指,“他们需要时间,还要和北蛮有书信往来,这是一段不短的拉扯。”
沈苑勾唇道:“没错。”
他换了杯子,在琴声中温文尔雅地品着茶,状似随意:“如今奉行司被许多人弹劾,怀疑我们别有用心,鹿北的账握在手里,鹿北的人拘在牢里,这一阵风风火火,我是无暇分心了……”
房雩风坐在他对面,有些恍惚,“所以,你想将功劳推给止戈营,让我在陛下面前为你作证,主管账目审查,协同牢狱,甚至主动提及戚廖宗西域三城的行踪,好让你去抓人。”
沈苑笑而不语,将茶杯稳稳放下。
“氤氤,你觉得呢?”
氤娘子手下不停,在垂帘后抬头,声音柔软清越,穿过珠帘落在两人眼前:“……大人还想要一位能打胜仗的将军。”
天色还早,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房雩风隔着窗渐渐能听到楼里人群涌动,在明晃晃的琉璃灯前驻足,火苗摇曳在铜珠上,点点淌着蜡油。
临走时寒暄,房雩风没碰酒,能闻见马胜身上的酒气,他们下了船在楼外等马车,拉着房雩风说话。
“房兄弟,你今晚,你今晚怎么走?”
马胜说不多喝,结果还是被灌得舌头都大了,房雩风扶着他的肩膀,“你别乱晃,一会马车就来了,我没喝酒,自己骑马回去。”
马胜眼珠子一瞪,拉住房雩风的衣服,一本正经地低声问:“回去,房相会不会打你?”
“他打我作甚?”房雩风哭笑不得,“我在外交朋友的权利还是有的,哪能管我到这种地步。”
“那就行。”马胜放心了,腿一软又要往下划,房雩风抓不住他,只能使劲提着他的裤腰带,马胜脚下步子都乱了,被推着好不容易上了马车,终于舒服地躺在里头。
他拉下帘帷要走,却听马胜又扯着领子迷糊道,“房兄弟,你干什么和我们在一块?”
房雩风脚下一顿:“不是你们邀请我来?”
“沈苑让你来你就来啊,你傻!”马胜腿脚胡蹬,躺着还要指天指地,半点翰林院学士的样子都没有,哈哈大笑,“你听他忽悠,小心连裤子都被骗的不剩。”
醉鬼难缠,房雩风怕马胜说高兴了拽着他不让走,就赶紧把人往里掀,车夫驱马走了,马胜还在车里喊叫着“颠死我了!”
人散的七七八八,房雩风的马吃饱了,被小厮牵着带了出来,他随手给了小厮赏银,看见沈苑在不远处和范洪步者华还在说话。
那两人没有醉意,目光也清晰,沈苑抿唇无言,在月色下显得更加淡漠。半晌,奉行司自己调了马车来接步者华和范洪会回去,应是还有事要处理,沈苑目送两人上马车,等撤了桥凳也没动作。
房雩风心想沈苑该不会没人来接,便向前走了几步,超沈苑挥手,“沈苑。”
沈苑转头看他,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像以为他是在打招呼道别。又听马蹄急踏从长街驶过,声音寂寥而单调,从鼻中打出一个响啼,喷出一口白气,发出轻微的嘶鸣。
窗牖被深蓝色的绉纱覆盖,有只手线条凌厉,抬起了一角遮挡,房雩风第一眼就看到马车车轴上描金的“虞”字。
沈苑被侍卫虚扶着上了车。
车上暖和,沈苑把暖手的炉子塞给在外面的灵均,冬天的风刮人生疼,叫他们走慢些少受罪,也方便他说话。
步者华和范洪先去奉行司有事处理,他也要去看看陈轩,只能在中途和雁景虞见上一面。
雁景虞无事又在看书,低垂的眉眼漆黑。
“康宜没有踪迹,有可能在阿塞黑那里藏身。”沈苑挽起碎发坐下,“等到把人挖出来,就把他带回上京。”
雁景虞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握住沈苑冰凉的指尖,没有抬眼,“还有一段日子就是过年,一月有雪,打算什么时候出兵。”
“年关粮仓充盈,这仗要在年前打完,陛下不喜过年还谈政务,拖到年后不好处理。我觉得不必向兵部请命。”
雁景虞偏头看他:“不向兵部请命难免遭人诟病,你从奉行司划人过去,走的是自己的私账,不好在朝臣面前说。”
沈苑笑了笑:“他们想着法子把陈轩转到内狱去,确实在挑我的错处。”
“……”雁景虞微思,将书放下,“你直接禀报父皇,阿塞黑如果去西域三城,幕顺太守不应该坐视不理,此时派人前去不仅要行抓捕,还要敲打。有幕顺的城防军相助,想在过年前把他带回来不难,只是缺一个能从中斡旋的人。”
“正是此意,让幕顺出兵,上京只派人前去坐阵,这个人最好不要跟地方有关,最好不要跟朝中任意一方势力有关,要避嫌就避到底。”沈苑道,“太后此刻正想把戚廖宗推出去做替罪羊,就得表明立场大义灭亲,这人暗地里从她手底下出最为合适。”
雁景虞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办,想必你心中早有人选,只是有一点。”
沈苑看着雁景虞,等他下文。
马车徐徐行着。
这段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地方到了也没见人下来,两人在外头没敢催,哈着热气搓手。灵均先跳下来去给里面打招呼,让近卫给陈轩的牢房通窗冲,免得大人犯恶心。
雁景虞松开沈苑的下巴,在低喘里抹唇,“把事情推到年后吧,到时我去和父皇提,给你带一队我的私骑。”
“……”沈苑手指抵了抵鼻尖,“为何放在年后。”
“你想速攻,他们也想,阿塞黑的储粮还在幕顺城内,他着急,也希望你急,既然他料定你怕他勾结幕顺,第一步就要查这批粮草去处,不会贸然去动,你可以放心让他藏,这是其一。”
“康宜在阿塞黑那里的可能性最大,因为你猜想他在北蛮防线的踪迹是故意流露,为真正南下遮掩罢了,不过我前几日从鹿北收到消息,流杉太守并不在境内。”
沈苑思忖着:“康宜若想拉拢北蛮,必然不会绕过流杉,他故意让我们以为流杉太守是为他出境,好掩藏走私北上的最后一队货物……这批货八成是军械。”
走私商队里除了马匹人口,再就是金属管制严格,如今秦山商路已毁,北蛮还没明面接纳他,能让他冒险走官营马道转运去北蛮的,只有军械。
“军械流落北蛮,得罪的是戚廖宗,戚廖宗还是大肃官,不会放任康宜如此害他,可戚廖宗走投无路,没有北蛮无法与朝廷抗衡,如今摆在阿塞黑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是随戚廖宗回鹿北,一个是帮康宜杀掉戚廖宗。”
沈苑道:“对于北蛮来说戚廖宗和康宜没什么不同,戚廖宗虽然姓戚却无法得太后助力,从北巡结束开始他就是外姓人,北蛮想借着他和太后攀关系也难,就看他们的首领有没有胆量和大肃对着干。”
“我知道你想趁内乱发生之前带回康宜,因为把他放在外面和北蛮接触的确危险,但阿塞黑是不会选他的。让戚廖宗自立为王,进一步北蛮有把握鹿北的机会,退一步能把戚廖宗交给大肃,保自身安全,而康宜起不到什么作用,这笔账怎么算都是选戚廖宗。到时戚廖宗得胜,他为了仁义之名也不会杀了康宜,我们可以等他把康宜放回泩南再去捉人。”
“这段时间,”沈苑顿了顿,“可以先截了运往北蛮的军械,这批军械的源头不在驻北总军里。”
“这是其二。”雁景虞道。
沈苑笑了一声,有些不解:“不论是先抓康宜,还是先查军械,事情到后面都是一样的,差不了多少,我只是想趁年关先把康宜捉回来,过个好年。你兜这个圈子劝我把视线从边沙移开……是要在西域三城做什么伏笔么?”
雁景虞这么一段话是废话,却也不是废话。他点明和康宜同样重要的一项内容,提醒沈苑分心去关注流杉与北蛮,这让沈苑决定好年后去一趟流杉与流杉太守会面,但雁景虞又多此一举,希望他将去西域三城与去流杉的行程颠倒顺序。
沈苑以为他另有安排。
“我不做伏笔。”雁景虞却沉声随沈苑笑,“只是年关应避开血气,去抓捕康宜难免舞刀弄剑,不吉利……这是其三。”
他顺手将沈苑又跑到前面来的鬓发搭在耳后,雁景虞向来喜欢这个地方,因此沈苑的耳廓依然显着血色,长发泼墨在指间,他眼帘浓密,有些柔情:“过完年再去吧,过个好年。”
暗牢阴冷潮湿,只有水滴声清晰可闻,陈轩手上挂着镣铐,在半昏半醒间看到了光。
“……”他晃了晃,缓缓抬头。
灵均将遮挡光亮的府布扯下来,听到了锁链响动的声音,他把布折叠放好,吩咐外面把守的人道:“给他清醒清醒。”
两名近卫迅速上前,提了几桶水,拧着布巾涮了几涮,就这么捂住陈轩的口鼻。陈轩被断了气息,剧烈的挣扎,额头冒出许多冷汗,快窒息时才被放开,在他咳嗽不止期间,近卫用剩下的水冲了地。
陈轩彻底醒了过来,他摇着头甩去脸上残存的水珠,急促地笑了。
沈苑捏着供词进来,听着陈轩笑,也笑了几声:“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高兴,”陈轩有气无力,“我高兴是你来。”
沈苑弯唇摇头,走近了看他,才道:“吊着这条命有什么意思呢。”
水进了眼睛,陈轩用力眨了几下。
“康宜带着私骑去和阿塞黑汇合,戚廖宗举兵南下,若是谈的顺利,北蛮地区就不再是大肃管辖。”沈苑顿了顿,用刀柄抵住陈轩的下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将近一百万里的辖土,陈轩,你知道鹿北将会有多少难民么。”
陈轩一愣,瞳孔渐渐失焦。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
那些高高在上位者是体会不了这句话的,只有老百姓,才会深深的明白其中的痛苦与绝望。
“大肃和鹿北割离,首先是离鹿北最近的流杉招兵买马,百姓要服兵役。当兵就有可能送命,因此百姓要活命,肯定要避开兵役。”
沈苑将供词轻轻搁在桌子上,倚靠着继续道:“前些年用兵,镇压流民,外来人口,往往不过数万,而鹿北兹事体大,动辄是十万乃至数十万之众。兵数骤增的原因,不是人口基数猛增,而且是几乎全民皆兵。太祖开国时正值中原割据,出兵往往带军百万,而其它诸雄人数也在数十万。全国将近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口都去打仗,战争一起,为了躲避战乱,百姓大多背井离乡,变得食不果腹、朝不保夕。吃观音土、树皮草根都不算什么,有时候甚至是人相食,流民众多,也会引发疾病、瘟疫,一传十、十传百,数不计数。如果遇上那些想要拿无辜百姓人头充作军功的将军,或是无纪乱军,那更如同堕入地狱。”
陈轩喃喃自语:“让他们在城内,只要流杉太守投诚,就算是为了鹿北的榷场,北蛮也不会赶尽杀绝。”
“要是城池坚固、守城士兵兵强马壮、胜利在望还好,倘若是长期的攻坚战,或者城破,那结局亦是相当凄惨。”沈苑有些无奈的语气,“流杉太守单琮,是单老将军的遗孤,谏院任职之时与房相走得近,和眉沧舒亦是好友,你觉得他能投诚?”
数千年,战乱别离生死,不知流尽多少平凡无辜百姓的血与泪。陈轩手腕上的镣铐阵阵发响,怪异地拧了拧脖子。
“榷场……”陈轩瞪着眼睛,像是瞻仰最后的希望,“榷场!只要榷场还在……他不能,他们不能……”
沈苑挑着眉,嗤笑出声:“榷场?呵,鹿北走私多少年,有了你们这些硕鼠,榷场开放不再是鹿北与中原交流的纽带,而是阿塞黑与康宜赢取暴利的工具。每年走鹿北马道运送到榷场的粮食难以计数,人口,马匹,铸铁,经过你们到了北蛮人的手里,用大肃的粮食养活北蛮的兵,养活和北蛮勾结的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