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上京

“康宜有路子跑的快,我们的人只能找到一点踪迹,他把陈轩丢在秦山,断了和鹿北总督联系的粮马道,北上去军队的镖车停不了,硬着头皮去投靠北蛮人,等我们追上,他已经跑进了防线外。”

沈苑道:“那几个城池都是北蛮人亲自在管,其中真心想归顺的只有流杉,步先生之前递过来一份花名册,我记得有内应。”

“没错,是有一些人,在州府当幕僚,可是州府长官忌惮着他们是中原面孔,从不单独传唤,议事也分开。”步者华不得其解,“他明明有这份心,却萎缩着不敢动。”

防线外的城池杂乱,没有明确的边界线,我们摸不清楚各地真正管事的人,他们那里手下都是统一管,随意调用,有的今天还在流杉,第二天就能跑到赤菏去。

“从城池内无从下手,就从城外想办法。”沈苑转着茶杯,“一个地方总有生意往来。”

北蛮没那么多荒地,就是每年霜冻折损非常惨重,靠储粮过冬,城府还得额外批一笔银子给百姓购置碳火,花销很紧,流杉需要看脸色度日,过得艰难。

“流杉太守是哪位?”

“单琮,朔丰六年的举子,会试一举成名,被太后放在谏院重用,过不了多久被下放到了地方。”

沈苑指腹刮着杯沿不语。

马胜接道:“我知道他,在眉太师府里见过,长公主大婚,他来为眉沧舒证礼,眉苍舒做驸马前与他在书院交的知音。”

“长公主为折其羽翼,连太后亲自提拔的单琮都能牺牲,”范洪道,“眉沧舒可是当年京中赫赫有名的才子,被断了仕途,连清谈也甚少参加,要想请他,很难。”

房雩风默默听着,此刻咀嚼的动作一顿,颊侧鼓鼓的,含着樱桃看了沈苑一眼。

沈苑眉眼低垂,看着案板,没有动氤娘子剥的枇杷,像是没有胃口,只喝了几口茶。

“不说他。”

沈苑摆手,道“北巡才结束,现下离京是不可能的,康宜那边可以先放一放,把陈轩嘴里的东西挖出来要紧,还有阿塞黑,他带一队精锐突围出了秦山,北边有军队驻扎他不敢回,一路向西南去,可西域三城都没有他的消息。”

“陈轩那里我看着,不会让徐浩洲真把人弄死,”马胜眉心蹙起,“只是阿塞黑棘手,三城的兵需要朝廷的准许才能动,他现在在沙子里埋着,只要西域边部有人接应,他就能越过三城进番地,如果他进去了,我们不好再拿他。”

沈苑摇头:“不,忖西边外没有多少部族愿意掺这浑水,眼下鹿北正在风头上,谁对他伸手,谁就是站队,阿塞黑必须得有足够的把握才会南下,否则折回在鹿北打野战也能撑到北蛮派出援军,南下是下下之策,这样做太冒险,他不会不懂。”

可是阿塞黑至今没人接应,两头像是都有猛兽一般,卡得他不上不下,既不能回鹿北,又不能出西域边沙,鹿北这边戚廖宗是泥菩萨自身都难保,大概是不会尽职尽责安排后续的,那定是另有原因才扼住了他。

“那便上奏,让幕顺的城防军出兵。”范洪道,“把他从沙子里逼出来再说。”

上来台子跳舞的舞娘扬着水袖,在房雩风眼前晃了好几回,房雩风怕晃到自己眼睛,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些。

换场时舞娘作礼,沈苑抬手让灵均赏,灵均掏出片银叶子递了上去。

氤娘子自己抱了琴,站在门的花镂后,侧身让出位置,对沈苑道:“妾身请大人指教。”

房雩风抬眼看怎么了,马胜已经笑了起来,推搡着范洪一起闹,“我们入不了氤娘子慧眼。”

“您说笑。”氤娘子垂首露出白皙的耳。

沈苑起身时对侍女道:“给马胜这小子满上,他今日不倒,钱今日不结。”

马胜的酒杯本来已经见底,赶忙捂着杯口喊叫:“我老母在家里揪着耳朵,说喝酒伤身,不让我多喝呀!”

沈苑放过了他,走时让人把氤娘子先前剥的枇杷拿过去了,又道:“氤氤,他人听得?”

“听得,”氤娘子说,“房统领听得。”

话音未落,众人皆不说话了,马胜转头看房雩风,房雩风冷不丁被点名,有点发怔,不晓得为何大家都盯着他。

沈苑已经走到门边,另一间屋子碳火升的晚,还有些冷,灵均上前来为沈苑披外衣。沈苑笑的轻,手指拢着衣带:“房统领,请。”

宫中的人不敢在主子议事时出声,除了韩植在里面伺候汤药,剩下的人都被打发在门外守着。

韩植撤下碗,太后拈了一片果脯去苦,愁思也掩不住雍容,下殿坐着的是戚佟,也是愁眉不展。

“本宫说了很多遍,戚廖宗放那么远必有后患,你不听,现在出了事被东宫捏住把柄你才来找本宫,你让本宫怎么帮你?”戚太后扶头,红色指甲在烛火中反着光,“他昨日下午还在鹿北,今早就给兵部上了书已经去了三城边沙。”

“阿塞黑在边沙藏着,他想将功折罪”戚佟说,“年前鹿北收成好,一直没缺过军饷,但他写信来报说阿塞黑来借过粮,那是一支没有屯田就没了粮草的队伍,在沙里埋不了多久就得出来,否则撑不了多久。”

戚太后冷哼,“你不拦着,就是打量戚廖宗捉人输不了,只是他现在时期特殊,入关需得走大道,一举一动在眼皮子底下,能施展什么拳脚?”

“账目被奉行司的人看着现在干涉不了,鹿北走私货物既然败露,我们只能力保金属和粮食的账上没有问题,只要没有挪了军队该有的供应便没问题。”

“若真是这么简单……你还用得着来本宫这里?”戚太后恼怒道,“戚廖宗怕是早就挪了将士们的口粮,添自己腰包了吧?!”

盛放果脯的碟子被打翻,在地上一击直接断裂开来,谈不上清脆的声响刺耳,在远处立着的数名宫娥赶忙跪下,韩植将碎片归拢到一处,也跪了下去。

“娘娘,他哪敢做这种事啊!”一直坐在后面没有言语的戚夫人哽咽着哭了起来,不顾身份地跪爬去揪住戚太后的裙角,“一个戚廖宗算得了什么,若是泮儿没掺和鹿北,我也撒手不管了他去!泮儿如今又进了奉行司狱,上次出来,他血淋淋的,手指头连筷子都握不住……叫我怎么放心把他给沈苑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走狗看管啊!”

戚太后又头痛了,她最听不得人哭,只能一手放在戚夫人的肩膀上缓声道:“本宫不是已经派人去打探泮儿的情况了吗,他是本宫的亲侄子,本宫看着长大的孩子,本宫难道就安心看他在里头受苦?”

“可是,可是……”戚夫人抹着眼泪。??“行了!在娘娘面前撒什么泼,像什么样子?”戚佟呵斥道,“都是你养的好儿子!把他从狱里头捞出来,没过几年又落沈苑手里,不成器的东西,净给娘娘添乱!”

戚佟放低姿态,为的也是四子安康,戚太后只能摆手:“都是自家孩子。”

“表弟的安危是重要,可戚家的脸面就不重要了吗。”

一只花色灰白的猫走了过来,它围着韩植转了个圈,伸着爪子去扒拉地上的果脯,曹明祯怕碎片伤着猫主子,连忙抱了起来。曹明祯年前就被太后给了雁清韵,此刻见着他,便知道长公主来了。

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正是雁清韵,绫罗轻盈,她走路步子也轻,眼睛里带着轻蔑,很是无奈地向戚夫人一瞥,“我看即使戚廖宗无罪释放了,表弟都不见得能出来。”

“长公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戚夫人见后辈来了,跪在地上很是尴尬,于是接着说话站了起来,用帕子掩着面,“皇城之中,天子脚下,他沈苑就算是通天的本事,也没理由再扣着人!”

“自然是字面意思,舅母。”雁清韵向戚佟等行礼,做出担忧的样子,“鹿北闹得太大,想让奉行司放人是不可能的事,如今万般皆是为了戚家,戚廖宗尚且有回环的余地,戚泮倒是危险。前几年他强抢良家子,被下押到了奉行司狱,鹿北一事不论结局如何,奉行司都不用放人。”

戚夫人被说到了痛处,一顿,无措地转头看向戚佟,戚佟脸色很是不好,道,“东宫好不容易拿捏住了人,正想趁此机会重整鹿北政局,不过没那么容易,驻北边军松松垮垮游荡在鹿北以外那么多年,阿塞黑又携人马跑去西域边沙,他总得把人抓出来才能回头收拾北蛮军队,他没有将领,打不了仗。”

戚夫人已经捂嘴要哭,戚太后很是疲惫,不耐烦地说:“……本宫会想办法。”

雁清韵从曹明祯手里接过花猫,走到太后身旁,温温柔柔地劝着,“舅父舅母,母后既然答应了,你们也别太忧心,身子最重要。”

戚佟当即明白了雁清韵的意思,便带着戚夫人告退了。戚太后和缓了神色,说:“谏院的子弟挥笔伐诛,把戚廖宗骂的畜生不如,他现在也不管那些账了,表面想去找阿塞黑,我看他是想去西域外求生路。”

“部族连阿塞黑都不顾,怎会去帮戚廖宗呢,”雁清韵宽慰着,“他已经失了理智,妄想把阿塞黑抓回来能在朝廷下活命才做出此举,兵部没有批他的文书就是在警告他,他此时不知悔改,是把命奉上给人拿,死在阿塞黑手里倒好……”

“兵部哪里有钱让他跑去捉拿阿塞黑,他自己愿意去,带的一队骑兵却是驻北总军的将士,先是去幕顺绕行边沙,幕顺太守哪有供他粮草的义务。”

雁清韵道:“消息有误,阿塞黑走时将储备的军粮先运走了,军粮开道,走的是戚廖宗的私印,西域三城没消息放了行,一入城就没了消息,不知藏在哪里,供阿塞黑的轻骑应能撑上一阵子,反倒是戚廖宗没钱没粮。”

“你舅父的意思是,粮食在幕顺城内,阿塞黑在边沙野区里藏着,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一仗要的是速度,拼的是耐心。你舅父放他去打,让他自己想办法,戚廖宗就得先找出城中私藏的粮食。”

雁清韵说:“阿塞黑明知粮食出不来,他进不去,怎会做无用功,这一仗有蹊跷的地方太多。”

太后摸了摸花猫,崩了许久的脸终于有了笑容,不过这笑容多半是嘲讽:“本宫在上京,他们在忖西,你我都不清楚前线到底如何,看的,就是各人造化。”

这花猫也极有眼色,等太后收了手,便从雁清韵怀里跳了出来,跑去找曹明祯,曹明祯和韩植许久未见,在门外低语,见猫跑出来就默默将门合上了。

“母后打算如何再救戚泮?”

“无非是再见一回沈苑,本宫的传唤他自知道是什么意思。”戚太后提起沈苑眼中就浮现出了杀意,“就怕东宫那位不肯让沈苑来见本宫。”

雁清韵握着太后的手,感受着太后手背上纵横的褶皱,道:“他护的了一次,护不了第二次,北巡之前太子擅自挡了韩植的路,这次,他没理由再替沈苑。”

“你本和太子要好,因为本宫才逐渐疏远了,清韵,本宫有些后悔把有些事交给你去办。”太后长叹一声,“你们是从小玩到大的,有多年情分,以后本宫撒手人寰,你还是得向他服软。”

“快别说这些,”雁清韵道:“母后不必担忧儿臣,太子如今不理解母后的良苦用心,以后自然会明白的,一家人谈什么服软不服软呢。”

“还是本宫的清韵懂事啊……”

两人依偎了一会,太后又道:“清韵,你什么时候给本宫生个孙子孙女,本宫还想着带皇孙呢。”

“这哪是说有就有的。”雁清韵笑道。

太后坐了起来,召人进来上茶上点心。让宫娥进来伺候,宫里才有了烟火气,太后心里念着传宗接代,被烟火气一熏,到底有了寻常人家老太太的影子。

“什么‘说有就有’,你多年没有动静,总归有问题。听曹明祯说,驸马不与你同房?”

太后提起,雁清韵自然而然也就看曹明祯,曹明祯心虚地兜着猫,抬手擦了擦汗,借口去小厨房,灰溜溜下去了。

太后用指头点雁清韵,“不许怪曹明祯耳报神,你什么都不说,若是不喜欢,本宫做主给你合离就是。”

“曹明祯胡说,”雁清韵失笑解释,“是儿臣最近晚上头痛,才赶他去书房凑合。”

太后如此便放心:“那边好,眉太师公子心气高,不愿人说他攀附,对你难免有怨言,你们夫妻多年,总要把这些怨怼解开了才是。”

“儿臣知道,世家子弟心气都高,”雁清韵说着,语调突然慢了下来,她抓住太后的手,“……母后,戚廖宗现下穷途末路,怕不是想自立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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