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山

康谊明知道沈苑提防,却还安排人劫他下山,然后故意引起动乱,想借沈苑之手将他灭口,说不定还要趁乱去关押他的房间检查他是否写了什么能出卖自己的东西,上演一出贼喊捉贼。

陈轩被石头绊倒,摔在了地上,当他抬起头,短刀凛凛的寒光在月色下之分刺目,亲兵扬手朝他的脖子砍下,他奋力向右侧一滚,短刀刺入陈轩的胸口。

一声惨叫惊起林中歇息的鸟,陈轩一骨碌爬起来向后退,用手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咬牙直起身:“康谊要杀我。”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言语间,亲兵已扑了上来,陈轩本就是个缩在后面的军师,没什么功夫,费力也只能躲过致命攻击,两三下就被短刀划地伤痕累累,皮肉尽破。

当那柄刀再次悬在脖子上方时,小径处有人追了出来!是李满,他箭头的箭已经被折了,提着砍刀大跨步向前一挥,在亲兵短刀碰上陈轩脖子之前横腰给他结实地来了一下。

许是想不到李满竟然会倒戈,亲兵愣了一下才回头反击,两队人很快打在了一起,陈轩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了,只知道保命四处逃窜,什么康谊,什么戚家,他通通不认识,这种时候不跑的绝对是傻子!

他果断转身就跑,可从那条小径里出来的不止是李满,还有姗姗来迟的奉行司。

一众人马慢悠悠赶到后山,似乎早料到他们会打起来,正打算舒舒服服来个渔翁得利。

沈苑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架军撵上,他伸出手将帘子一掀,啧了一声,“需要沈某施以援手么?”

来的真巧,陈轩吞下口中的血沫,死盯着沈苑平静的脸,猛然发现还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他是聪明人,但在此时脑子才转过来一个弯。他抬头看向周围,秦山火势凶凶,一夜哗变,其他山头的山匪具结兵力早早就在山下蠢蠢欲动,今夜这么一闹关卡疏漏,他们只等着时机,就要上山来瓜分从上京城来的肥肉。

扮猪吃老虎。

“好大一盘棋。”陈轩咬牙道。

沈苑懒懒地拱手:“无心插柳——”

他命人将陈轩带下去看管,灵均不知从何时归来,走近沈苑道:“房统领率人捉拿康谊,在半路碰到北蛮旧军,双方已然交战。”

沈苑嗯了一声,转头问道:“打得过么?”

灵均道:“带的都是折冲府精骑,撑三四个时辰没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您让我提早安排在山下的那群侍卫已经前往驻北军营,只等援军到。”

沈苑被山头的火晃了眸子,他眯起眼,“看着点山体坍塌。”

“是。”

此时,一只长明箭在不知何处拉响,赤红色的烟火在空中爆破,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鸣音,引发了京城的轩然大波。

戚家派人连夜前往皇宫求见太后,太后在梦中惊醒,披衣而坐,听完了母族的消息后,突然口吐鲜血,她长满了皱纹的手掀翻了侍女呈上的参汤,怒道:“好一个奉行司!好一个东宫!”

太后原先同意北巡,以为这次只是小打小闹,鹿北根系错盘的时局已久,不是一次北巡便能撼动的,她以为戚家在鹿北势力深厚,谁知那戚廖宗竟让北蛮人在眼皮子底下养了一只叛军!

折冲府只是受命陪护奉行司此次北巡,真正想要搅动鹿北政局的,是查运走私的沈苑,和他背后的东宫太子。

戚家在鹿北能够蹚这么一趟浑水不是没有缘故,鹿北驻军分驻北总军和驻北边军,驻北边军中大多都是是归顺的北蛮人,对于庙堂并没有什么见地,只知道投降后只能窝在边界苟活,其将领便是北蛮曾经统领一族的王。

北蛮从来没有真正听话,时常有逆反的行为,昭和皇帝早年间为了控制北蛮军队,将鹿北的政权和军权分开,统兵权更是由鹿北督尉,也就是总军统帅掌管,没有朝廷的虎符,就算是将领本人也无法召集鹿北全部的兵力。

鹿北督尉戚廖宗,此人行事狠辣杀伐果断,用了不到几年时间将驻北边军治理地妥妥帖帖,然而此次私运一事被发现,表面上与他毫无干系,实则在鹿北一带能出官匪勾结,纵容山匪横行,有很大一部分是他默许的。

奉行司顾着戚家的颜面,绝不会点名处置督尉府,朝堂之上,手底下干净的人少之又少,连奉行司自己都沾了点土,何必去扫他人的灰尘。

可一心想着避风头的戚廖宗万万没料到,阿塞黑这狗东西和山匪的往来竟然远远不止私运,他要做的是屯兵叛乱。只短短一下午,阿塞黑集结北蛮军队直达秦山,秦山被占是整个反叛军枢纽的崩溃——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不论供出查出,左右皆死,阿塞黑怎么可能按兵不动?

陈轩一直都明白秦山干的是什么营生。私养叛军,兵器走私,以秦山为界,分隔开的是鹿北真正统一的大肃王土和北蛮旧部,走私者包括商人,北蛮官员,鹿北官僚的沿边官吏,边防士兵,沿边属户。交涉的东西有马匹,食盐,武器,货币还有人口,烁丰年间先帝在时,北蛮经济不景气,对大肃依赖性很强,自从大肃为了收复疆土,关闭了榷场等正常贸易的渠道,更催生了走私的盛行。

政权上的人为分割并不能切断南北之间经济上的联系,左右都是盈利,北蛮归顺后除了在兵器军火还有重金属上的管控并没有限制其他,只要朝廷没有下达绝对的禁令,没有谁会嫌手里钱多。

直到阿塞黑企图谋反,联合山匪在贡银与军饷上伸得手越来越长,终是被人觉察,要在叛军还未猖獗之时将它夭折。

而此次北巡,沈苑做足了准备,只等着在北蛮叛军未成型之时,借着匪乱将其一网打尽。

陈轩两眼发黑,心想康谊那个蠢货,以为能欺瞒过沈苑的眼睛,搞这么一出劣质的圈套,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不想早就掉进了陷阱。

虽说北蛮旧军不足为惧,但沈苑在这里不占什么优势,毕竟鹿北一带的山匪势力还没有完全连根拔起,康谊懂得夹着尾巴做人,其他山匪不懂,人常说群龙无首,可这群亡命之徒野心之大,怎会没有康谊就过活不下去。

就算没有康谊,就算舍弃秦山,也不妨碍整个鹿北和北蛮的交易,两队人马一旦汇合,直逼过来拿下北巡军队,再一鼓作气翻了驻北边军的天,鹿北一带尽归北蛮。

如果不是沈苑主动挑衅其他山匪,断人生路,他们也不至于一定要和朝廷针锋相对,在整个叛军根基未稳时出手。

沈苑的作为就是在逼鹿北势力叛乱,趁机剿灭北蛮剩余有歪心思的人,顺便参戚家一本。阿塞黑前往秦山中途直直撞上了康谊和追赶他的房雩风,两方大战一场,戚廖宗的人也在随后赶到。

北蛮叛军来支援人数约有五千,且都是北蛮旧部骁勇善战的老将士,戚廖宗害怕阵仗过大,便派了三千精兵,还把戚家派给他的几百死士给拉了过来。

带来的人很快接过了战场,原本势头正猛的北蛮人见敌方援军来了不得不后退,可两面包夹已经让他们陷入僵局。

阿塞黑远远和戚廖宗对视一眼,反应过来上了敌人的当,才知道事情败露,于是恶狠狠向地上吐了一口痰,喊道:“我们突围出去!”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剑影,尘土飞扬,房雩风从外围连砍数人杀进了防护圈,长剑肆意飞舞,鲜红的剑穗也跟着主人在空中摇摆。

他的脸上还带着喷溅出来的鲜血,一手拽缰绳,将阿塞黑硬生生逼退。

阿塞黑怒吼一声冲到房雩风脸上一扑,拽着人双双滚到了地上。房雩风蹬开阿塞黑站了起来,阿塞黑接着就是一刀。

北蛮人好弯刀,那弯刀朝这边挥过来,房雩风后仰躲过,顺势拽着阿塞黑的手向前一拉,另只手带着剑柄对着阿塞黑的喉部果断砸下。

阿塞黑反应很快,一脚蹬地腾空而起翻了个跟头,不料被房雩风从背后踹了一脚。短兵相接,金石相撞,房雩风的剑在手中挽花,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前刺去,阿塞黑堪堪挡住剑锋,就吃了他一记回旋踢。

阿塞黑高壮,这一踢竟将他踢出几米外,其力道之狠非常人能及。意识到对方有些厉害,他的弯刀向下,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不浅印痕,然后果断起身反攻,与房雩风拼杀。

阿塞黑自己扔了刀,不惜空手接白刃,将房雩风的剑也丢了出去,房雩风一时失手让对方得逞,心觉不妙。

拼剑,阿塞黑绝对打不过他,可此人虎背熊腰力大无穷,如果近身肉搏,房雩风占不到多大便宜。

果然,阿塞黑的拳头就像铁铸成的石块,一下一下挨在身上可不是好玩的,两人距离太近,房雩风躲不过所有的攻击,生生受了他几拳,然而阿塞黑皮糙肉厚,硬是怎么打都不吭声。

房雩风咬牙,再一次退开直起了身。阿塞黑正打的酣畅淋漓,又冲上去进攻,房雩风没躲过,冲击力使得他向后踉跄好几步。

阿塞黑哼笑:“你比不上我们部落最瘦弱的狼。”

然而凛风入关,有人勒马在身后房雩风高声维护,“北蛮逆贼,缴械投降!”

远方声音冷冽,房雩风闻言回头,恰逢一支长箭擦着他的发丝飞驰而过,音卷黄沙般在他耳畔留下一串风声,再抬眼,对上了冰甲铁马,深沉眼眸。

此时,在天边乍现一抹明亮光泽,映起群山黛青,不知何时开始下着一场细腻的雨,迷蒙地抚平鹿北叫嚣飞扬的灰烬。

心跳和喘气过于突兀的清晰,砰一声在脑海中炸裂开来,房雩风一身热汗,却被这股子邪风吹得凉透。

秦山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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