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苑很快回答了他的话,在陈轩拍案而起的同时,灵均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陈轩先是怔愣,后来怒道:“你们!你们好歹是官!对一个五六岁的娃娃下手!你们……”
他握紧拳头想要冲上去质问,但被灵均制住不得前行,手被拧在背后,膝盖也被踢了一脚,险些摔倒。
“他年纪那么小!”陈轩瞪着眼睛怒吼。
沈苑顿了顿,抛出一句,“奉行司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轩哽住了,他帮着康谊官匪勾结,阳奉阴违,这种干了祸害一带的缺德事他自己都做,为什么要指望别人为人正直?
他苦笑道:“不愧是奉行司指挥使。”
“实在受不起,”沈苑垂目,召门外一直侯着的侍卫进门,“把他带下去找个干净地方。”
灵均听命松开了手,进门的侍卫纷纷上来将陈轩拿住,陈轩已经不想着怎么偷跑了,这地方被围的铁桶一般,插翅难飞。进来的侍卫都是奉行司精挑细选的精兵,绑人利落也会来事,知道陈轩和山头那些土匪不一样,因此没有太为难,确认陈轩挣脱不开后,便道:“请吧。”
陈轩闷头不做声出门,这时沈苑才抬起眼,灵均出门跟押送陈轩的人吩咐了几句。
再回来时,沈苑问道:“办妥了?”
“陈姑娘前去探望仍然放行,医师按时诊疗,陈轩那边也有人去说,没什么问题。”
灵均拿出刚刚门口送到的情报,低头递上,“这是下毒那小子的供词。”
沈苑接过竹筒,从内里抽出一张纸来轻轻展开,他一目十行看过,道:“孟乾一,好耳熟的名字。”
“是国舅爷连襟的侄子,正是他买通了人上下打点,我们原本把这招否了,后来不知为何又进了待选的单子,”
灵均顿了顿,近身低声道,“应该是徐大人亲自做的决定。”
沈苑扬眉,竟然笑了出来,像是听了什么笑话。
大肃这几年国富民强却不太安定,昭和皇帝闲人一个,把皇权几乎全架在太子身上,太后并非皇帝生母,一心想扶持亲生儿子信王上位。
朝野内外暗藏玄机纷争不断,由于朝廷不稳,地方也开始蠢蠢欲动,前些年才平了忖西动乱,紧接着就是泩南涝灾,好不容易有了一两年安稳日子,又被人查出鹿北贡收有问题。
鹿北地处蛮荒,官匪勾结一直是朝廷默许的,谁料到巡安侍郎一纸上觐竟然递到了昭和皇帝那,老皇帝大怒,立马下诏彻查整顿仕族,有太后当靠山的戚家在鹿北插手不是一年半载了,听到内部消息连夜做假改账,把戚家摘干净后把责任全推给了这些山匪。
没有经过正经招安的康谊等人一夜睡醒才知道自己要被端了,垂死挣扎五天不过,老窝叫人翻了个底朝天。
纵使知道背后到底是谁在站脚,但奉行司此行不仅要处理假账,更要拿到戚家的把柄,沈苑看出来康谊是个傀儡老大,一直被人捏着鼻子走,真正操控秦山勾结的另有其人。
奉行司作为上京为皇帝所用的爪牙,原本只由指挥使一人统领,可前任指挥使能力有限空有虚名,使偌大一个僚部四分五裂,沈苑接手时清洗了几个刺头和权臣的门下,时至今日也不能保证奉行司内部没有别处的人。
这些人刚开始安分守己没有什么大手脚,刚好朝中隐隐有人弹劾沈苑任人唯亲,沈苑便暂时由着这些人好好待着,该革职的革职该分权的分权,只给了一个空职位让他们颐养天年,但还是漏了几个伪装的很好的活泥鳅。
徐浩洲,三处卫尉,便是太后的在奉行司的第一耳目。
这一举动无非是直接把刀递给别人等着人来砍戚家的脖子,戚家为了更好地拿捏陈轩,早早便以其家人做要挟,并且做下局,借奉行司让陈轩的软肋死在他手里,好让陈轩闭嘴。
若非沈苑的人晚到一步,人早死了,到时候陈轩心如死灰恨不得杀了沈苑,怎么可能再说一个字?
沈苑揉揉眉心,道:“徐浩洲最近胆子越发大了,三处没人给他紧紧皮?”
“李大人出访还有一月就回来,他嚣张不了几天。”
“那便好,省的我教训。”他叹出一口气,道:“驻北总军怎么说?”
“戚统帅说在督尉府准备了酒席宴会,问咱们什么时候下山,好迎接迎接。”
沈苑嗤笑一声:“就知道弄这些没用的的东西……你去叫人传信,说人手不够,让他调支骑兵上山。”
灵均补充:“和信一同来的正是驻北总军的一支队伍,说任大人调配。”
“……”
沈苑懒得说灵均这话说一半的毛病,看了他一眼道:“还是戚廖宗有眼色。”
灵均知道沈苑在内涵自己,嬉皮笑脸地露出一口白牙。沈苑没眼看,转而吩咐道:“让周围的探子多注意北蛮那边的人,尤其是边军。”
“是。”灵均中规中矩地说屋子里归于安静,沈苑沉吟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底的情绪突然复杂起来,后来敛去神色,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屏蔽掉杂乱的思绪。
灵均上前扶起他:“大人不如先去睡一会,风寒药容易发困,您到现在还没休息。”
沈苑站起来松活松活身子,手一摆,意有所指地道:“也是,晚上还有场戏要看,可不能缺席。”
夜晚,更深露重,山寨到处都是巡游侍卫手上明亮的火把,沈苑向来睡眠浅,灵均一早就驱散了人,连门口都不让过。
一行列人马上要轮班了,他们走在营帐门口,松懈地聊天——“哎,我平时看家里那口子都烦得慌,来这半个多月,还挺想。”
“你可别嘚瑟,不知道谁老说被管着的滋味不好受?才几天啊就变卦了。”
“我夫人,我不能念着?”
“哈哈哈哈,不嘴硬了吧……”
话说到一半,这侍卫突然眯起眼睛向远方看去,只见暮色苍茫中隐约亮着一只小火,萤火虫般在蜿蜒的山路中飞舞,一会又消失不见,他皱起眉头让众人停下脚步,大家一起朝那个方向看,果不其然,小火飞舞的更加迅速了。
“大哥,有人夜袭。”
身后的新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侍卫转身向大营走去,边走边对那个新兵说:“你,去禀报沈指挥使和房统领,其余人跟我来!”
“是!”众人皆听命。
然而在此时,突然有一个身影从树上一跃而下,没等众人抽刀,便看清了这人的模样——是沈指挥使身边的亲卫!
灵均拍拍膝上的土,食指在唇间竖起:“稍安勿躁。”
“这?”
领头的侍卫停下脚步,只见灵均狡黠地冲他们笑了笑:“指挥使请各位去送个信,随我来即可。”
陈轩进了屋子后就解了绑,桌上笔墨纸砚俱全,他提笔坐了一下午,愣是一个字也没写出来,秦山水深,是有人故意要收拾鹿北,这些年来他们虽说干了不少私运的事,就算老皇帝再震怒,也不可能派半个奉行司来这偏远地方跟他们这群山匪斗智斗勇,更别说还带了不少折冲府的人。
此行剿灭秦山只是一个幌子,真正要掏出来的不止是整个鹿北的匪头,还要拔掉在鹿北一带根深蒂固的冗员和私兵。
但陈轩总觉得沈苑想要的远远不止于此,半生虚妄,他转了转麻了的手腕,随后动笔在纸上写了个方方正正的“命”字。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声音,三短两长,他惊愕一瞬,连忙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带面罩的男人,这男人是戚家一直以来和他联系的暗线,身后的杀手皆拿着兵器防备周遭。
陈轩看着这双眼熟的眼睛,还没开口说话,就被拽出了门。
“跟我走!”男人拉起他便跑,身后那群杀手也一路护送,陈轩呼哧呼哧跟着男人跑了半个山头,竟然一个人也没遇到。
“等等!”陈轩停了下来,心里冒出了一个疑问,“为何来救我?”
男人转过身火急火燎:“首领指示,命你下山!”
听到男人的话,陈轩心立马咯噔跳了一下,他心底隐约猜出了几分,“北蛮要反了?”
他面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整张脸都开始扭曲,五官就像一团抹布一样拧了起来。男人不想跟他废话,继续拽着他跑,还没等走几步路,只见山坡下,漫山遍野都是穿了黑甲的止戈营,密密麻麻的箭失对准了山头,而俯观行军最尾的军车,在车头幽幽飘起的营旗下坐定的,正是下午还与他说话的沈苑。
陈轩周围的杀手背对着他将他团团围起,男人下令,这些人纷纷将火折子扔向山野,不过寥寥几丝冷风,霎时间,整个山头都开始起火,火势滔天,波及周围的屋舍,浓烟滚滚升起,片刻间将整座山都映成一片火光。
箭矢贯破长空,朝着这边呼啸而来,男人一把将陈轩推到山坡一旁的树丛中,对着他吼道:“跑!你绝对不能落在奉行司的手里!”
陈轩不是个普通文书,这里也不是普通的土匪窝,秦山不仅官匪勾结,还在北蛮人那里插了一脚。
他转过身挡掉几支箭,奈何箭矢数量太多,有一支直直下来贯穿他的右肩,带着鲜血的箭头破开皮肉从他的后肩穿出,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愣神的陈轩怒喝:“你要是死了!坏了上面的事!看谁会让谁好过!”
话未尽,他便冲向前来阻挠的侍卫厮杀,一时间金石撞击,刀剑相碰,整个山都乱了起来。
来救他的人不止他看见的数量,密道中突然冲出数队人马鱼贯而出,同止戈营短兵相接,陈轩意识到事情大了,心里一沉扭头就跑。
沈苑在战车内端坐,抬手连下数道军令
“灵均亲自去山下盯,有进无出。”
“一队人去疏散山下秦镇的百姓,退出这一界。”
“另外,盯紧去抓陈轩的亲兵,必要的时候放一放李满,别把人弄死了。”
底下人领命而去,顷刻消失在山野之间,房雩风在一旁干等着,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沈苑这才将目光收回来,偏头在房雩风耳边道:“房统领,能麻烦你去捉一下康谊么?”
房雩风没有犹豫,转身纵马飞奔下山。
这场混战除了各山被故意放进来的匪患,康谊垂死挣扎的人马,还有一部分是北蛮派来接应陈轩的人。
山下关口紧一会松一会,灵均掐着人数放人进来,北巡军队一波一波地消灭着这些原本庞大但是被分散的兵匪,杀了个痛快,整座山除了火势,还有无数横在地上的北蛮私兵。
血浇烈火,沈苑淡定地从箭篓里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铁箭,缓缓拉弓上弦,他轻轻闭起左眼,下一秒,铁剑破风而出,穿过火舌直冲林中,精准地射中了一个身穿铠甲的北蛮将士。
不知过了多久,战火下的后山,陈轩疯一样跑,他扶着一棵树,弯腰粗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陈轩!”小跑过来的是康谊身边的亲兵,他满脸血污,“有人让我带你下山!你快跟我走!”
陈轩一把抡开亲兵的手,“让你?”
“对啊!山头已经打起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后头也追上来了几个人,都是平时脸熟的,有的甚至喝过酒。
“李满呢?他还不走吗?”
亲兵道:“他马上就来了,老大让我们先带着你跑……你别发愣啊?快走!”
被强拖着跑了一段路,陈轩想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