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煞有潜伏期,过了潜伏期,病情在几小时内急转直下。起初人们体温迅速升高,伴有剧烈寒战,全身哆嗦。后发展为难以忍受的头部剧痛,全身酸痛,尤其背部和四肢疼痛明显。等到人极度虚弱乏力,就是最后的期限,便不行了。
李世儒虽是学徒,却在最后关头对病人施出援手,身份上又是大夫,他的话或许能起点作用。当然只一个李世儒肯定不够,房雩风又想到找庄子里年纪最长的老人,与沈苑说过就匆匆去了。
沈苑便与拓霭赶去窑窟。
出门时拓霭替他掀起门帘,盯着他看了一会,道,“沈指挥使同我们不一样,还是要多注意一下的。”
“哪里不一样?”沈苑孤疑道,“一人都是一条命,碰上黑风煞,谁也不见得比谁高贵多少,难道我们从上京出来还要贪生怕死,再说这种话我……”
他教训一通又不说了,他意识到拓霭已经不是几年前在他手下做事的亲信了,拓霭现在是朝廷监理,是拓霭大夫,岂是他能随意训斥的。
拓霭久违地感觉到自己和沈苑仍然还有一些联系,他从沈苑的话里找到很多当年的感觉,情绪涌上心头,扭曲着使他发笑。
这些复杂的感情交织,他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火气,言语便尖酸刻薄起来,眯着眼道,“我的……沈指挥使,没人说你高贵,也没人劝你小心……”
步步逼近,沈苑脸色一僵。
直到把他逼近墙角,沈苑一抬头就能撞上拓霭的下巴,他知道拓霭是故意的,但他如今体弱,根本反抗不得。
沈苑闭起眼。
拓霭在他耳边道,“你和东宫那位是一种人,你现在也毫不避讳,可别忘了还有别人是正常的,我,还有房雩风,他可是房相的独子。”
“你!”
“我只是善意提醒,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在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后还能忍着恶心,在你身边待了那么久。”
拓霭像吐着信子的毒蛇,享受着沈苑的气急败坏,“你和房雩风现在关系有多好?摸着手,咬着耳朵,和对太子有什么区别?哦,当然是有的,和房雩风一起,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么大的勇气护着你,你和太子龌龊,说不定等他登上宝座,愿意将你纳入后宫……”
啪!
沈苑结结实实地给拓霭来上一巴掌。
“我真是给你脸了。”
沈苑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拓霭的恶毒程度到现在真是只增不减,几年的陪伴与了解让他说这种话轻而易举就能戳到人的痛处。
这么多年,还是那个气死人的臭小子。
沈苑拢了拢衣襟甩袖离去,他这一巴掌大概打的很疼,拓霭脸上很快浮现清晰的指印,粉嫩地从皮肤里透出来。
拓霭摸上脸庞,却露出一种怪笑,才慢悠悠地跟在沈苑后面。
单琮见到他们就这样,好似不情不愿的一块来了,拓霭脸上还有莫名其妙像被人打了一般的红肿。
在单琮的地盘谁还能掌掴御史?
“你这脸……”他嘶了一声。
“这……”
拓霭正欲找个理由搪塞他,沈苑就不给好脸色地拨开两人,前去直直躺在地上的孩子身旁,蹲了下去。
后面两人便跟上。
孩子哭的怕是泪都干了,面无表情地呈“大”字形躺在坟头旁边,顺着他清楚的两道泪痕看过去,底下的土甚至湿了一小片。
他看见沈苑蹲下来了,还是愣愣地看着天空,只说,“我爹娘死了。”
沈苑说,“我爹娘也死了。”
小孩的眼珠子才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我爹娘就是被火烧死的,半夜三更,一把火全没了,”沈苑看着他,“我爹娘没有衣冠冢,也没有坟头,那年我十五。”
小孩的眼睛又流出一滴泪。
沈苑替他擦干,问,“你今年多少岁了?”
“……十六。”
他坐了起来,“不用和我卖惨,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管你说什么,只要你敢动他们,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黑风煞闹了有段时间了,你的爹娘是最开始的病例,到现在中招的还有很多人,你知道这病是传人的。”
“不用为难孩子。”
单琮在沈苑身后劝道,“不止他,我也不同意你焚尸,百姓也绝不同意。焚尸此举人神共愤,这是造孽啊。”
“你带着官兵围了镇子,将病者隔离,不允亲人探视,这不就好了吗?”孩子道,“但你今日要将我爹娘挫骨扬灰,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会答应!”
周围渐渐围起来的百姓越来越多,私声言语着,话里话外无一不是可怜孩子,谴责沈苑。如今焚尸势在必行,如果不说服他们,以后治理黑风煞将难上加难。
沈苑深知这一点,他远远看见房雩风带着李世儒赶来,便站起来,当着众人面高声道,“诸位——我沈苑深知入土为安乃人伦常情。但眼前这墓碑下,已非我们先人的躯壳,而是黑风煞的毒源,‘黑风煞’的邪毒就藏于尸身之中,随风散入空气,遇水渗入土壤,若不彻底焚毁,黑风煞永无绝期!”
孩子指着沈苑,哽咽道,“你放屁!我爹娘一生老实本分,如今死了不得全尸,连祖坟都进不去,你让他九泉之下如何安宁?”
说着,他便真上来要和沈苑拼命,单琮反应极快,他发现孩子身上藏有利刃,迅速拔了身边侍卫的刀挡在沈苑身前,周围人惊呼。
近卫也惊道,“放肆!指挥使与我等连日来流杉,和大家同处这险地,何曾退后半步?若是只为自保,何苦在此与你们费尽口舌!正是为了给活着的人争一条生路!”
人群中有一老人道,“生路?大人,你口口声声黑风煞在尸身上,可我们世代居于此处,祖祖辈辈皆土为安,何曾发过瘟疫?我看此乃天灾,是上天降罚!朝廷不行仁政,不修德政,反倒要行此酷烈之事,触怒先祖之灵,才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一听是天灾,众人又惶恐不已,窃窃私语转化为众说纷纭,看向奉行司的眼神都变了一变。
房雩风带着李世儒,出来镇定道,“可此疫非比寻常——诸位可曾见过何种天灾能让人咳血三日而亡?何种天灾能令夫妻共死,却独独不伤鼠蚁?这黑风煞就是瘟疫,借人气息传播,依附于逝者尸身。大家不信我们的话,总认得崇安医馆的李医师,总相信他弟子的话?”
李世儒是崇安医馆中义诊最多的学徒,在百姓中当真是有几分薄面的,他挤出人群,粗布衣衫上还沾着药渍,声音不大,却让喧哗静了一瞬,“……大伙听我说两句。”
他卸下面纱,露出脸道,“街道上王夫人家的小儿子,今早没了。是我给他合的眼。昨天我还给他喂过粥。”
其他人可能不认得王夫人,但那对夫妻的孩子是知道的,他知道爹娘猎来的貂是卖给了富人街的王家。
“富贵人家尚且拿黑风煞没办法,何况是我们呢?”李世儒叹气,“这病不对,它跟我和师傅以前治过的所有病都不一样。清热、解毒、保元,药灌下去就像石沉大海,回天乏力。”
一个年轻媳妇道,“那你说该如何呢,难道真要把人都烧了,只有这一种法子,让他们死后不得安生吗?”
李世儒道:“夫人,我记得你最近在给东窟隔离的病例送饭吧,你去的时候有听我的话带面纱吗?”
她瞬间绷紧,“我……”
李世儒四处搜寻,又从人群里找到了今早帮抬王家小公子遗体的男人,道,“大哥,你今早抬尸体的时候,也带了面纱吗?”
被点到的两人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周围人像避火一样下意识退开半步,恐惧在空气中弥漫。
“黑风煞到现在虽然还没有四处弥漫,只是个别区域染病的人集中,但是没有一个人听我的话,把这个病当做夺命恶鬼,事到如今,大家还以为是普通的风寒吗?”
沉默。
“不要再让事态恶化下去了,黑风煞这个名字最早是我起的,西窟北蛮人染上黑风煞的早已不计其数!”
听闻此言,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沈苑这时才咂摸过来,为何这种事是那对北蛮父女透漏给他的,原来在流杉,东西两边早已分崩离析,北蛮人和汉人中间仍然隔着长河,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
单琮其实立下过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便是北蛮人要想在流杉地界生活下去,就老实本分地讨生活,并且不能拥有好于汉人的资源。
单琮痛恨北蛮人,能让北蛮流民入城已是最大的让步,更别提给他们配备什么优越的田产,房屋,牲畜,当然也包括医师。
崇安医馆作为流杉最大的医馆,主要还是负责城内百姓的健康和贫民窟义诊,医馆主大夫李医师妻女死在大肃与北蛮的战争中,立下规矩他的弟子不可为北蛮人看病。
李世儒果然是偷偷去的。
他后悔自己懦弱,不敢在师傅面前提起北蛮人,也怕自己区区一个学徒,人微言轻。眼下有朝廷的人,奉行司给他撑腰,他这时候若再不站出来,那就真的晚了。
单琮在一边喃喃道,“……是我的错。”
北辰劝过他几回,让他好好整改一下西区的政管,让他作为一方城主,既然接纳了北蛮的百姓,允许他们入了城,就不要任由城内分崩离析一般互相仇视了。
他这个太守当的真是烂透了。
沈苑道,“这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看向四周,都是恐慌的百姓们,再看那个孩子,孩子早已泪流满面,跪倒在坟前,额头紧紧贴着黄土。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你们挖吧。”
他忍不住又哭出声来,“等明天挖吧……明天过了头七……你们再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