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时疏毓重新背起竹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你要是担心他死了,我可以把他送下山。”
“担心?”乔南木在心里苦笑,他只会担心柳云雾死的不够惨。可这话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时疏毓是个好人,不管内里如何,他总要在他面前表现成一个良善之人。
他只能暗自揣测:或许时疏毓此刻仍然在意柳云雾,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斩蛇救人。说不定正是因为自己站在一旁,时疏毓才刻意压抑情绪,不敢表现得太过关切?
再看时疏毓背上那个沉甸甸的竹篓,看着他把原本拿着挂着的东西都收在背篓里,乔南木心里更不是滋味,难道他是打算腾出手来,好抱着柳云雾下山?
想到这里,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乔南木更加不愿掏出解药。默默祝愿柳云雾早死早超生。
就算命大没死,也最好能像时疏毓前世那样瘸了腿,沦为逃荒队伍里人人嫌弃的累赘,尝一尝那种被人轻视孤立无援的滋味,乔南木半夜都能笑醒。而时疏毓,这辈子应该是是再也不用经历那样的屈辱与煎熬了。
就算自己这辈子还是没机会当他的救命恩人,只要时疏毓没事,就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谁知道下一刻,时疏毓的举动又让乔南木一愣。他并没有弯腰抱起柳云雾,而是直接俯身抓住对方的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拖着他在地上往前走……
这般粗暴的拖行方式,别说一个中毒之人,就算是个壮汉,恐怕也撑不到山脚就得被磨掉半条命,擦掉一层皮。乔南木忍不住腹诽:这样拖到山下,还真不好说柳云雾到底是被毒死的,还是被活活拖死的。
不过时疏毓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并未朝着下山的方向走去,而是转身往西,沿着山腰一侧的小径继续前行。
乔南木满心疑惑,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一棵老槐树下,似乎正在整理什么东西。
那人一抬头,看到时疏毓和乔南木,还有被拖在地上,同时奄奄一息的柳云雾,顿时满脸错愕,急忙站起身,几步小跑着迎了上来。
时疏毓神色如常,只淡淡唤了一声:“大柱。”
大柱是庄子里有名的猎户,常年在这一带巡山打猎,对地形极为熟悉。乔南木见到他并不意外。就算是上一世,单凭柳云雾一人根本不可能把重伤的时疏毓带出深山。据说他们刚走出一段路就遇到了大柱,正是靠着大柱的帮助,两人才勉强将时疏毓送到山下的医馆,捡回一条命。
时疏毓好像早就知道大柱在这里准备捕兽夹,而大柱见到时疏毓也不见惊讶,他只是非常讶异的看着被时疏毓拖过来的柳云雾。两人是不定刚才就在山里遇到过。
时疏毓随手将柳云雾丢在大柱脚边,语气冷淡:“他被蛇咬了,你把他带下山吧。”
大柱刚才就注意到柳云雾脸色青白、嘴唇乌紫,又见他是被时疏毓拖过来的,顿时皱眉:“他……怎么会被蛇咬了?”
时疏毓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不屑:“我怎么知道?许是那条蛇看上他了呢。”
“……这种时候就莫要说笑了。”大柱无奈地摇摇头,一边说着,一边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做工粗糙但锋利的匕首,在柳云雾小腿上的牙印处熟练地划开一个“十”字形伤口,用力挤出几股黑血,还不忘抱怨一句:“你也不即刻给他处理一下,万一毒入心脉可就麻烦了。”
时疏毓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忘了。”
大柱一时语塞,本想再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这人向来是个性情古怪喜怒无常的性子,便识趣地换了话题:“你跟我一块把他送下山吧,路上也好换换手,走得快些。”
时疏毓却毫不犹豫地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这救命之恩,你一个人领就行了。”说完转身便走,脚步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留恋。
大柱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村子里公认最好看的两个哥儿,一个是柳云雾,一个是乔南木。相较之下,他更偏爱柳云雾眉宇间那股天然带着几分妩媚的气质。如今听时疏毓这般说话,分明是不想沾上柳云雾的恩情,对他而言,倒不失为一个趁机示好,能拉近两人距离的好机会。
然后他刚把柳云雾背在身上,再一抬头,就看见乔南木还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时疏毓离去的方向。
两人视线一对上,大柱正想说要不你来搭把手。话还没说出口,乔南木已经急急说道:“我也走了。”话音未落,便匆匆迈步追了上去。
大柱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嘀咕:“这两人……嘿,别是有什么事儿吧。”一面想着,一面盘算着接下来如果救下了柳云雾,不知道两人有没有机会成事。一边想着,一面加快脚步背人下山。
乔南木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却步伐并不急促的身影上,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时疏毓走得不快,甚至隐隐有种刻意放缓脚步,带着点在等他跟上的意味。
这让乔南木愈发觉得今天所遭遇的一切事情的发展轨迹,完全脱离了他原本的设想和预期。他原本笃定地以为重来一次人生,凭借自己对过往的记忆,至少能掌控一些关键节点,让命运完全变成另一种模样。
可眼下这情形,却让他不确定起来,为什么他还没开始做什么,事情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难道自己的重生已经让所有事情以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展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连外界的一切都顾不上在意,脚下的步伐也是机械性的前进。正因如此,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走在前面的时疏毓已经悄然停下脚步。直到额头“砰”地一声撞上对方结实的后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时疏毓缓缓转过身,脸上平板板的,他直接问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若是换作上一辈子那个十七岁的青涩、敏感又容易脸红的乔南木,此刻面对这张轮廓分明又英俊到近乎锐利的脸庞,恐怕早已语塞心慌,估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更别提直视对方的眼睛了。
但现在的乔南木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那些年在艰难困苦中挣扎求生,为了活下去,他早就把所谓的面子和羞怯统统丢到了九霄云外。不仅如此,其他那些所谓美好善良的东西都不好说还剩下多少。
更何况,在上一世两人相守度过的最后那段日子里,彼此早已看尽了对方最狼狈不堪的模样。无论是衣衫褴褛的行走在荒野间,还是饥肠辘辘吞食瘦弱的田鼠,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要小心翼翼地分着喝,真正做到了相濡以沫。那是一种极致的亲密与依赖。
正因为经历过那样的生死与共,乔南木此刻对时疏毓的冷脸毫不在意。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建立起信任,甚至……让时疏毓再次喜欢上自己。可惜,“救命恩人”这个身份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情急之下,乔南木脑子飞快转动,仓促间只想到一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脱口而出:“我馋肉了……能不能把那条蛇卖给我?”
说起来,这话倒也不全是托词。他是真的馋肉馋得发疯。虽然重生回来没有再饿肚子,但是他也不好直接和阿爷讨肉吃,不年不节的,总不能说是自己嘴馋的挠心挠肺。
此刻就算有人在他面前堆起一座肉山,他也有信心一口气全部吞下去。若不是心里还惦记着要省吃俭用,然后用积攒下来的每一分钱为将来多买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他恨不得现在就敞开肚皮,吃到撑死为止。
时疏毓显然没料到乔南木竟会馋成这般模样,连那条细得几乎没什么肉的蛇都不肯放过,一时之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连原本冷硬的表情都微微松动了几分。
乔南木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补全说辞,就见时疏毓微微偏过头,往自己背篓里扫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开口道:“要就拿去吧,不用给钱。”
乔南木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一时间还有点愣神。按照他对时疏毓年轻时的印象,这人向来性格冷僻,不爱和人打交道,更别说平白无故送人东西了。他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客气:“那怎么好意思,该给的钱还是要给的。”
说着就要去摸腰间的荷包,时疏毓却已经伸手捞过背篓解了下来,掀开盖子翻出那条死蛇,直接递到了他面前:“说了不用就不用,一条小蛇而已,没多少肉,不值得你给钱。”
那蛇已经没了头,身子还沾着些许草屑泥土,乔南木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还能碰到蛇身残留的凉意,他捏着蛇尾巴晃了晃,心里又有点开心。不管怎么说,这是时疏毓今生亲手给他的第一样东西,就算只是条没肉的小蛇,也值得欢喜。
他抬头冲时疏毓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气了,等回去我炖了蛇汤,到时候分你一碗?”
时疏毓看着他脸上露出来的笑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又深了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好。”
说罢他重新背起背篓,转身继续往山里走,这次没有再问乔南木为什么跟着,脚步也还是维持着刚才不快不慢的速度,摆明了就是默许乔南木跟在他身后。
乔南木心里一喜,连忙快步跟了上去,悄悄把刚才那点不确定的情绪压了下去。就算命运变了又怎么样,只要他还能跟在时疏毓身边,一点点重新靠近,总有一天能回到当初那样,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