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虚幻的梦境,乔南木竟奇迹般地重生回到了自己十七岁那年的秋天。
这一年,距离荒年末世的浩劫还有整整三年光阴。上一世的种种苦难、背叛与遗憾仍历历在目,每一幕都刻画在他心底。
乔南木心里发誓,这一世重来一次,他不仅要好好活下去,更要将前世的仇怨一一清算,也将那些曾给予他恩情的人悉数报答,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接连好几天,乔南木的心里始终翻腾着各种盘算和计划,用脑过度导致他夜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即便勉强合眼,也总是被噩梦惊醒。
今日清晨,天边刚刚从深邃的墨蓝色悄然过渡为柔和的淡紫色,晨曦尚未完全铺开,乔南木便已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小心翼翼地从枕边取出前几天刚重生回来时就特意进城买来的蛇毒解药——这可是他费尽心思才弄到的好东西。乔南木将药瓶仔细地塞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还轻轻拍了两下,反复确认是否稳妥装好,生怕稍有疏忽便会误了大事。
接下来,上山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他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那就是一定要赶在柳云雾之前,抢先救下那个即将被毒蛇咬伤的时疏毓。
上辈子,正是柳云雾在桃花山的山坳中救下了中毒的时疏毓,从此让时疏毓对他死心塌地,最终却也因此陷入无尽磨难,甚至赔上了大半人生。
这一世,乔南木绝不能再让这段“恩情”落在柳云雾头上,这份救命之恩,他势在必得。
至于那些旧日仇怨,倒也不急于一时,可以慢慢布局、徐徐图之。但时疏毓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稍有迟疑,便会重蹈覆辙。他绝不能错过这个扭转乾坤的绝佳时机。更重要的是,必须彻底断绝柳云雾接近时疏毓的任何可能。
而且乔南木清楚地记得,上一世柳云雾虽然成功将时疏毓带下山,却因救治不及时,导致蛇毒在他腿上滞留太久,造成部分肌肉坏死。虽然后来时疏毓勉强能行走,却落下了跛脚的残疾,一身原本出类拔萃的武艺也只能发挥出两三成,整个人几乎废了一半。若非如此,以时疏毓的天赋与能力,在后来的灾年乱世中,本该比他们所有人都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这一次,乔南木早已未雨绸缪,提前备好了蛇毒解药,一定会让时疏毓毫发无损、全须全尾,不让他再受半点委屈与损伤。
他一边想着这些心事,一边起身开门,动作略显急促,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响动,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惊醒了屋内的其他人。
“是阿南吗?”爷爷苍老而关切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嗯,阿爷,我上山去了。”乔南木一边应答,一边已经快步跨出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院门外。
“你一个人上山当心些。”爷爷的声音带着担忧,从屋内悠悠传出。
“我晓得。”乔南木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随即踏出院门,朝着桃花山的方向疾步而去。
此时正值入秋时节,桃花山上早已没有了云蒸霞蔚,春季里漫山遍野的桃花早就化为虚无,乔南木末世流浪数年,早就记不清当年桃花满山的模样了。
虽说白日里阳光明媚时,穿一件夹衣便已足够暖和,特别是晌午左右田间劳作的农人甚至有人赤着上身干活,但在这天色微明的清晨,空气中仍弥漫着丝丝沁骨的寒意。
乔南木穿着夹衣,迎着这最后一缕秋寒,不禁缩了缩脖子,双手搓了搓取暖。他心里安慰自己,等翻过桃花山,身体活动开来,自然就会暖和了。于是脚下步伐不停,一路快速行径。
桃花山上虽景色宜人,却并无太多实用价值。满山桃树所结的果子是一种又小又酸、质地坚硬的毛桃,唯有经过精心腌渍制成蜜饯,才能变得酸甜可口。
然而,想要做出上等蜜饯,不仅费工费料,还需独到手艺。整个桃花村,也就只有乔南木和他爷爷掌握这门技艺。正是靠着这份手艺,祖孙俩才攒下了一笔微薄积蓄,日子才勉强宽裕一些。否则仅凭家中一个年迈老人、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再加上几亩贫瘠薄田,根本难以维持生计。
这山上除了桃树,几乎不见其他林木,野兽稀少,药材也难觅踪迹。若想打猎或采药,必须翻过桃花山,前往后面相连的几座山岭。说来也怪,这连绵十几座山中,唯独桃花山遍植桃树,其余山头则杂木丛生,草药丰茂,是打猎采药的好去处,但也因此常有毒蛇猛兽出没。村里人若去那些山,大多结伴而行,唯恐遭遇不测。
而时疏毓在秋季独自上山时,运气不好,偏偏碰上了毒蛇。
等再冷一些,估计这些蛇就不会出来动弹了。
一想到时疏毓此刻或许正命悬一线,乔南木心头便猛地一紧,脚步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当他终于进入那处熟悉的山坳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双腿已有些酸胀,但他强忍不适——根据前世时疏毓对他的描述,事发地点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远处林间除了清脆连绵的鸟鸣,似乎隐约传来一丝人声。
找到了!
乔南木心中一阵狂喜,几乎是兴高采烈地冲上前去,右手已迫不及待地探入荷包,准备掏出解药……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刺耳的尖叫骤然划破林间宁静。
那声音来得太过突兀,乔南木几乎被吓得浑身一颤。他有点难以置信,就时疏毓那样冷峻坚毅之人,被蛇咬了竟然还会发出如此凄厉的叫声?
可转念一想,这声音……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他迅速藏身于一棵粗壮的大树之后,悄悄探出头来观望,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
林中确实有两个人。
一个是时疏毓,没错。
但另一个人……竟然又是柳云雾!
难道命运真的无法改变?乔南木顿时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他昨夜就该提前赶来守在这里!哪怕冻得生病也无所谓,总比现在错失良机强上百倍。
待他稍稍平复内心的焦躁与悔恨,才察觉到眼前情形的诡异之处。
等等……怎么站着的是时疏毓?
而抱着腿、痛苦坐在地上的反而是柳云雾?
乔南木眉头紧皱,满心不解。总觉得这剧情不怎么对。而另一边的时疏毓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乔南木悄悄藏在树后,还在偷偷注视着这边的动静。
他神情冷淡,目光如刀般扫过那棵遮掩身形的大树,和乔南木四目相对。乔南木不知为何带着点心虚,对着时疏毓扯了下嘴角后,就从树后走了出来。
时疏毓又看了他一眼,才不紧不慢地将手中那条已经被他利落斩去头颅的毒蛇随手丢进自己背着的竹篓里。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有事?”
“嗯……”乔南木一时语塞,总不能直白地说出自己是特意赶来准备做他的救命恩人吧?那样未免太过刻意,也显得自己别有用心。于是他只好含糊其辞,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我是听到这边传来奇怪的叫声,担心出了什么事,所以才过来看看。”
时疏毓听罢,并未多做回应,只是微微侧过头,朝躺在地上的柳云雾方向轻轻一点下巴,语气漠然得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被蛇咬了。”
“这样啊……”乔南木闻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不管怎么说,时疏毓没有受伤也是好事一件。
至于柳云雾……若不是此刻柳云雾尚还清醒,没有因毒性发作而昏死过去,乔南木甚至恨不得走上前去,在那伤口上狠狠踩上一脚,再细细的碾上两遍。更别提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蛇毒解药来救人了。
三人之间一时间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氛围之中,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柳云雾因剧烈疼痛而不断发出的吸气声断断续续地打破这份寂静。随着时间推移,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脸色迅速变得青紫,嘴唇乌黑,眼神也开始涣散,整个人眼看就要翻白眼、抽搐着昏厥过去。
若他就这样死了,倒也省得乔南木日后费心对付。
可转念一想,自己就这样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会不会在时疏毓心中留下冷漠无情且毫无怜悯之心的印象?毕竟,时疏毓刚刚才亲手杀了那条毒蛇,显然是有意救人。
想到这里,乔南木又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里面装着他的蛇毒解药。他思忖片刻,决定先试探一下时疏毓的态度,于是低声说道:“柳云雾这样下去……恐怕有点危险。”
时疏毓原本正低头整理背篓里的东西,动作忽然一顿。他缓缓抬起头,回头看了乔南木一眼。那一眼深邃而复杂,乔南木完全读不懂其中的含义,只觉得心头一阵发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多此一举反而惹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