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前程

书房内间,摆着张供人小憩的罗汉床。苏月和这几日若是实在熬不住了,便会扯张毯子在上面凑活地眯一会儿。

在那句没什么力量的威胁下,苏月和高举起了双手。她把外套脱了,没换睡衣的力气,将上面堆叠在一处的毯子轻轻一抖,便躺了下去。

徐遇安不放心地搬了把椅子,坐到边上监督。

而苏月和那双就是躺下了还不安分地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又在头脑风暴些什么的眼睛,更让她觉得自己的操心果然没错。

她把摊开在膝盖上的那份文件合上,伸过去轻轻戳了戳某人的腰。

“还不闭眼睡觉,等着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呢。”

哪成想某个惯犯非但没自觉闭上眼,反倒偏过头来将视线粘在了她的脸上。

徐遇安啧了一声,“恶狠狠”的瞪了回去。

也不知道自己这般“凶狠”的表情,是如何把那双疲惫到布满血丝的眼睛逗乐的。紧接着那原本抿得死紧的嘴角,又突然轻轻弯了一下。

弧度虽然不大,但确确实实是徐遇安这些日子来,看到的第一个出现在她脸上的笑容。

最后的最后,看完也笑完的苏大主任终于舍得在长舒一口气后,把眼睛闭了起来。

“讲吧,别太套路的都行。”

徐遇安对着这张得了三分颜色便想开染坊的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就白雪公主,爱听不听。”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小片安静的光晕里。

窗外夜色浓稠,院子里偶尔有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徐遇安讲起了那个老生常谈的,白雪公主的故事。邪恶后妈、七个小矮人、毒苹果和那个用吻改变了一切的王子。

当然这种平淡如水的爱情公式,并未得到她太多的描绘。

寥寥几句便过渡到了一见钟情,实则见色起意的感情,是经受不住时光搓磨,这一主题的续写上。

好在这个被丈夫的白莲花新欢挤兑到墙角旮旯的公主,没成为个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傻白甜。

反倒是趁着白莲花和愚蠢的傻男人沉迷游猎的时候,凭借自己的勇气、智慧和美丽一步步收服了朝臣与领主们。

又和依旧好色的国王老爹那新娶的小妈联手,成功将两个王国的权柄土地尽收掌中。

徐遇安越讲越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顶呱呱,这种集合了女性觉醒、复仇爽文、小妈元素的文学谁听了不觉得美味呢。

要是再加上点两位女士之间暗戳戳的互动,和为了欺诈对手们表演出的恨海情天。以及到手握重权后,彼此心生的猜忌渐行渐远的酸涩,就更是适合我国老吃家口味的一顿大餐了。

但她没讲的这么久远,只将故事停留在俩人携手站在城楼上并肩看着远方落日的场景上。

再一低头,只见苏月和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绵长,眼睫安安静静地垂着,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轻手轻脚地捏着毯子一角,准备盖住那个过于清瘦的肩膀。正准备起身时,手腕却被握住了。

那只不知道怎么悄无声息的从毯下伸出来,能在闭眼的情况下精准捕捉到自己手腕的手,带着一如既往的干燥与温热。

力道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那般紧,指腹上常年握笔和做活留下的薄茧,贴在手腕柔嫩的肌肤间小心翼翼摩挲了一下,透着点可怜巴巴的挽留意味。

徐遇安整个人僵住了,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没敢动。只听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擂了好几下,浑身血液在短短的几个呼吸间,正整齐划一地涌到那个渐渐发烫的地方上。

她没敢先做什么反应,万一苏月和方才是在闭目养神,现在正思考着预备跟自己再说些什么感谢、再见的话呢。

可等了好一会儿,她所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苏月和的呼吸依然均匀,眼睫不曾颤动分毫。眉心倒是松开了些,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深度的睡眠里。

徐遇安低头看着那只随着主人的呼吸,而稍稍松开些的手。尽量轻柔缓慢地把它从自己掌心里抽出来,放回到了被子里。

正如苏月和承诺的那样,在回贵州之前,她把林家的事情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个干净。

徐遇安不知道她是如何让林家那群黑心的豺狼虎豹,愿意放过这么一块嘴边肥肉的。

但事实是,两个孩子的抚养权、遗产管理权、以及未来跟林家的接触界限,全部被律师团队用白纸黑字固定了下来。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然后,麻烦的事情就落到了徐遇安头上。

徐镇业和周萱月知道了她在监护协议上签字的事后,立刻就近把在家里溜达,且知情不报的徐国清训得跟狗似的。

更是将在工作室忙到半夜才回家的徐遇安扣在书房里,进行了长达两小时的男女交替审问。

徐遇安端茶倒水,做小伏低的在爹地妈咪面前转了两天。连跟Mandy沟通的音量都狗狗祟祟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被绑架了。

眼看家长的态度有所松动,又趁热打铁的搬出了自己小时候在苏家住了那么多年、苏奶奶和卫阿姨把她当亲孙女疼的那些旧事。

说自己七八岁的年纪孤苦伶仃地在别人家,人家照顾了自己那么多,现在就是知恩图报一下,谁敢说什么。

两位家长被她一番偷偷抹泪的表演,和真情实感的话弄得没了脾气。最后只得叹了口气,由她去了。

苏月和忙得厉害,徐遇安也不遑多让。

儿童珠宝系列的第一批设计打样出来,后面的一连串事情排着队等她拍板。

还有春夏系列的珠宝,想要赶在六月到国外走一圈,目前便要开始排流程、定设计方向。

纵横香江名利场的花花蝴蝶一头扎进了工作里,丝毫不在乎春暖花开时节,外面那些娇艳欲滴的花花草草们,欲语还休的暗戳戳勾引。

回绝的邀约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个,那些饭局、酒会、游艇派对的邀请函在邮箱里堆成了小山。

而这番为了钞票拼命的架势,落在那群知道这段婚约即将解除的内部消息的死党眼里,倒是多了几分疑似用忙碌来麻痹内心的滋味。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收买了Mandy这位内部人员。

大总管怀抱着限量款的爱马仕,对自家老板这几个月一反常态的超高强度工作,以及极有可能存在的精神状态问题,表达了千万分的担心。

于是忍痛在工作阶段性收尾的时候,给对方发去了可行动的暗号。

紧接着,在何大状用法律生涯未尝一败的连胜纪录发誓,能将他们这场有预谋的“绑架”行为,狡辩成无罪时。

原本还有一点点犹豫的恶徒们,毫不怜悯地将高举手机扬言要告到特首处的徐遇安,从一堆图纸和样品中间抢了出来。塞进车里,直接拉到何芷妍刚装修好的那栋大house里。

那栋房子在半山,三层楼,落地窗对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景,白墙灰地配上原木家具的装修风格和她的人一样利落干净。

客厅里,几个绑架犯围着人质做全套保养。

曾静怡给她敷面膜,李咏恩给她修指甲,陈广仁则负责在旁边端茶递水兼插科打诨。

何芷妍端着现磨咖啡坐在单人沙发上,听着几人叽叽喳喳讨论着那些被随意丢在地毯上的,各大奢侈品店送来的新品图样。

“这个蛇头扣不错,Tiffany你要不要订一个。”

“不要,最近看蛇头看腻了。”

“那这个新出的系列呢。”

“太老气了,不衬我。”

“你到底想不想买东西了?”曾静怡把面膜纸在她脸上抚平,没好气地说。

徐遇安闭着眼睛,闷闷不乐的声音从面膜底下传出来,“我现在看什么都提不起劲。脑子里全是设计稿和排期表,你们不懂。”

“我们不懂?”李咏恩把她的指甲锉得沙沙响,“你以前可是每个月都要去店里提货的人,现在连新品图样都翻不动了,你跟我们说你不懂?”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两个孩子的身上。

徐遇安说了暑假要接苏令闻和苏令望来香港玩的事情,又提了一嘴要在酒席上正式收干亲。

又说她已经让Mandy到中环那家老牌酒楼定了三桌,日子定在七月初,到时候请亲戚朋友见证。给孩子们上契,敬茶,改口,封红包,一个不能少。

“这事儿苏家也出钱吧?”何芷妍随口问了一句。

“苏家那边也摆。”徐遇安闭着眼睛,任曾静怡将面膜揭下来,往在她脸上涂精华,“反正过两天解除婚约两家要聚一聚,到时候在酒桌上定了。”

陈广仁端着一杯果汁,听到这句啧啧感慨:“怎么有种离婚分抚养权的感觉。”

话刚落音,便被徐遇安用脚踹了一下:“会不会说话?”

陈广仁赶紧举起果汁杯挡在面前,嘿嘿笑着往后缩。

那架踩着春天尾巴从香港起飞的航班落在了燕城机场时,苏月和已经自贵州返回,等待着几天后的正式履职。

在外人看来的破格拔擢、一步登天的坦途之前,是她十二年的踽踽独行。

消息在圈子里传开的时候,不少人打了个电话来道贺。也有人悄声议论着,苏家这步棋走得实在漂亮。

先是把儿女送到基层去镀金攒资历,再让女儿回来名正言顺地接棒。

中间还顺带跟徐家联了个短暂的姻,把两家的合作绑定了。简直是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分毫不差。

而这顿自联姻起拖到如今的家宴,设在燕城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解除婚约这件小事,从一开始缔结的时候两家就有了默契,如今解除起来倒是平和得要命。

协议书是早就拟好的,条款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两个当事人在席间笑脸盈盈地挨着坐,苏月和给两家长辈倒酒斟茶,动作从容而自然。徐遇安在旁边偶尔递个东西,配合得像是多年情侣一般默契。

不知道的人推门进来,怕不是还以为这是订婚宴。

席间徐遇安正式按规矩给两个孩子送了礼物。她提前让人打了两枚金镶玉的长命锁。锁面上錾着平安如意四个字,是穆老的手艺。

她蹲下来把金锁分别挂在苏令闻和苏令望的脖子上,两个孩子乖乖地站着,等她挂好了,仰起脸来叫了一声“干妈”。

徐遇安应了一声,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伸手揉了揉他们的脑袋,笑着把那股潮意压了回去。

吃完饭,徐家没留下过夜,赶着晚班飞机回港。

徐镇业和夫人一辆车,将后排占满了。徐遇安钻进另一辆奥迪,正打开车窗探出脑袋和那对龙凤胎约定暑假来香港玩的细节。

说可以在迪士尼玩几天,海洋公园也要去,还要带他们去太平山顶看夜景,再把香港的美食全吃上一遍。

苏令望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苏令闻站在旁边认真地点头。

正说着,旁边的车门开了。苏月和钻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到她旁边。

徐遇安恩孩子告了别,按了按钮将车窗关上,方才用那双带着些意外的桃花眼看她:“不忙?”

苏月和把滴滴作响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后又放了回去。

“送你。”

车子开动起来,窗外的风景是春末夏初的风光。燕城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流进每个人的眼睛里。

天气还不算热,比徐遇安十五岁那年离开的时候凉快许多。

初三毕业那年,徐家在国外的产业升级和布局终于敲定。两位家长终于想起来,他们还有个可爱的女儿在这边养着。

于是,连忙亲自带着好几车的礼物到了苏家来接人。盘算着时间,正好能将宝贝女儿塞进那家满是世家子弟的港高里。

那次正忙着春夏汛期、抢险救灾的苏月和没有回来。留徐遇安一个人在燕城,和半个青春告别。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梧桐树新叶满枝,她在苏月和的院子里站了很久,盯着葡萄藤架上的翠绿发了半天呆,然后上了车。

车子开过一条条逐渐熟悉起来的路,苏月和问她接下去的工作怎么样。

徐遇安说忙的差不多了,暑假那段时间有空,孩子可以过来好好玩一玩。又问她刚回来就接这么大的摊子,压力大不大。

苏月和说还好,就是交接的东西多,慢慢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工作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燕城最近的天气和贵州那边寨子里的事情。

阿朵怀孕了,穆老收了小禾当徒弟。那间小小的工坊结结实实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和文化产业的发展,上面开会的时候夸奖了好几次。

徐遇安听着,偶尔插几句嘴。

眼看着车子即将一头钻进了燕城渐浓的暮色里,徐遇安忽然偏过头看着苏月和,问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跟朋友们解释这次婚约的解除?”

她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半真半假的随意,“总不好说,我放荡不羁爱自由,没玩够不想被困住。还是说我嫌弃你年纪太大,人太古板。受不了每天对着一个工作狂?”

苏月和靠在座椅里,原本在扶手边按钮上有一下没一下点着的指尖,随着那个问号一同有些力度的落了下来。

车窗降下来了半截,原本被遮光玻璃阻挡在外的余晖,直接跃到了她的侧脸和衣领上。

呼啸的车声与人流交汇而生的市井百态里,她思索了很久,徐遇安也等了很久。

然后,给彼此等来了一句。

“天南地北,各有前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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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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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会喜欢老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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