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和没有再说什么,像是默认了这份合同中的责任归属。她从袋子里拿了小碗和干净的一次性勺子出来,预备分些给徐遇安:“吃点,暖暖身子。”
那一碗里头本来也没多少个馄饨,徐遇安巴不得她全吃了。见她一副准备划拉几个给自己的样子,便赶忙将那碗被挪到一边的汤圆重新打开:“我吃这个。”
唇齿间里还残留着方才汤圆的甜腻,苏月和突然很想喝水,但又怕被某位大小姐“教训”。
“我吃过。”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刚与馄饨香气贴了个脸的勺子,便被徐大小姐一把夺走。
“说的我们没在一个碗里吃过饭似的,我这是珍惜食物。”
其实打开汤圆的那一瞬,徐遇安便有些后悔了。市面上商家大多会默认汤圆便是黑芝麻馅的,偏偏她最讨厌吃的就是芝麻馅的。
但为了展示自己的环保行为,徐遇安还是面不改色地舀起一个尚有余温的汤圆就往嘴里送。
然而,预想中黑芝麻那股将糊未糊的,让人犯恶心的口感并没有出现。反倒是浓郁的花生香气跟流沙似的涌进了口腔。
她难以置信地又舀要起来一个咬了一半,看着黄色的馅料眨了眨眼,依旧难以置信:“花生馅的?”
苏月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本想示意她擦一擦嘴角,却在那双跟发现新大陆似惊喜的眼眸中败下阵来。
徐遇安将另一半放进嘴里,只觉得该给这误打误撞却正和自己心意的厨师团队们派发点小费。而后便被一张纸巾,轻轻擦拭去了嘴角染上的颜色。
“嗯,花生馅的。”苏月和收回了手,低头继续吃着自己那份。
晚风从门缝中钻了进来,毫不费力地将那张被揉皱的纸吹得左摇右晃。
徐遇安慢慢停下了咀嚼,只觉得那些记忆好像也随着风一起,簌簌翻过了许多页。
当年啊,她们之间有太多的当年可供回想。本该随着年岁久远而模糊的画面,却远比香港的灯红酒绿、衣香鬓影更为清晰。
苏庭和花生过敏,因此徐遇安在苏家过第一个元宵节时,吃的是芝麻馅的汤圆。
那个放在燕城被称之为元宵的东西,徐遇安吃不惯。不管是手摇的还是带汤的,她都觉得甜得发腻。远远赶不上小时候照顾自己的那位王姨,亲手做的花生馅汤圆好吃。
也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想夜有所梦,还是自徐国清生下来起便接连照顾兄妹俩十余年的老女佣,放心不下这个远隔千里的孩子。那晚的梦里,徐遇安吃了一顿香呼呼的花生馅汤圆。
几乎是转过年来,王姨便得了个不小的病。徐家特地安排她到国外治疗,只是发现的太晚,效果寥寥。老人家不愿意折腾,最后选了回香港接受最后的保守治疗。
徐遇安从徐国清那里得到消息的那天,已是春意阑珊时节。她年岁尚小,并不懂那些名字很长的病症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离开与永别的差异。
她纠结了许久,最终决定鼓起勇气想求着爹地妈咪能给她找个大人做监护,带她回一趟香港。
那通电话还没出去,本该在学校课题组忙到天荒地老的苏月和却敲开了她的房门。
等再见到王姨的时候,她就跟苏庭和一样躺在花圃里,只是瘦得跟纸片似的身子,远没了记忆中的富态。又怕吓到小丫头一样,特地买了顶假发戴着。
王姨的儿子上的警校,在做特警时出了些事儿,便被徐镇业聘到家中培训保镖。
这位将来面不改色把徐遇安从酒店里抓起来,空投到贵州的保镖兄长。在看到徐镇业秘书护着从车上下来的徐国清,和抱着燕城特产盒子走进追悼会,一脸茫然的徐遇安时,背过身去用手帕擦了好久的泪。
港媒盯着这个新闻有段时间了,徐国清的到来是早早便有了风声的。而徐遇安这个不过七八岁小朋友的出现,则堪称意外之喜。
更让他们觉得报纸销量和新闻收视率能有所保障的,是那个陪同在侧,在他们即将按下快门时,用一顶鸭舌帽将大小姐那张忍住没哭出声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这位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岁数的女士身份若是能扒一扒,便是大家喜闻乐见的豪门轶事,铁定能有个小爆点。当然,最后的结果是刚摸到边的各家,齐齐怕死一般的收了手。
回程的车上,徐遇安跟病怏怏的小猫崽子似得,将那顶偏大的鸭舌帽檐压得低低的,偏过脑袋看着窗外,啪嗒啪嗒无声地掉了一路的金豆子。
到苏家老宅后,又钻进被窝里。直到,被一股熟悉的桂花味道勾得探出了脑袋。
那是桂花蜜的味道,王姨做汤圆时会浇上一勺子。
苏月和坐到床边,用勺子将那软乎乎的汤圆送到她嘴边:“王姨给你留下了花生馅汤圆的配方,桂花蜜是我到香港老字号买的。你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她和着眼泪咬下一半,又慢慢将整个吃掉。虽然没有在哭,却依旧止不住抽噎地说桂花蜜的味道不对。
苏月和又舀起一个送到她嘴边,说已经让人把全香港的桂花蜜都买回来了,到时候一个一个试。
那时候,徐遇安没有告诉苏月和,那桂花蜜其实是王姨现做的,用的是徐家后院那棵历经了三代人的桂花树。
她不想在苏月和将这一堂关于死亡的课用最温柔的方式讲给她听时,当一个打岔的坏学生。
但如今,自己这个学生却只能拙劣地模仿着她之前的举措,连夜飞过来,准备一堆吃的,劝着吃点东西。全然没有学到她当时,那如何“开导”的半分精髓。
她看着苏月和沉默地吃完了那碗馄饨,而后起身亲自将她送到车上。
吃饱喝足的老女人,话少得只挤出来两句。起身时跟她道谢,帮她关车门时说了声辛苦。
面面俱到的,跟对待那些前来悼念帮忙的亲朋好友们别无二致。
像是一个迟钝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她们的关系即将从婚约里解除,恢复成了世交家的好姐妹。
第二日一早,她打电话让酒店服务员送吃的到房间。给俩孩子点了爱吃的虾饺和珍珠小笼包后,又问了句汤圆还有没有。
那边回答的快且确定。汤圆肯定有的,苏月和订酒店的时候便特地说了今天十五让准备些汤圆给客人。又说徐小姐打电话要的时候,一定要煮花生馅的。就是桂花蜜厨师忘记准备了,实在不好意思。不过今早刚送过来一瓶,您要不要尝尝。
苏丝弦刚哄完孩子们吃饭,又把陪玩的活交给了沈星川。一扭头,见她还盯着那些个沉在白瓷碗底的圆球发愣,便伸出勺子直接了当地要走了一个。放进嘴里嚼了嚼,说怎么不是芝麻馅的。芝麻馅才是王道好不好,你什么品味。
徐遇安条件反射似的反应过来,忙将碗端起来,对着恢复了不少精神的“闺蜜”又是好一番对彼此品味的小学鸡斗嘴。
追悼会办得简单,却不失庄重。两夫妻的灵堂合并为一个,方便亲友们一起吊唁。正中央挂着两人的合影,那张拍摄于新婚时的照片是俩孩子一起选的。画面里的两人穿着便装,站在院子里那棵定情树下,笑得随意而明亮。
来吊唁的人不少,领导、袍泽、故交、远亲,一波一波地进来,鞠躬、上香、慰问家属。
苏月和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家属席的侧边,跟着父母和苏丝弦一起向每一位来客点头、握手、道谢。
结束后,苏月和按照弟弟生前提过的愿望,把两个人的骨灰分成了两份。一半留在云南,撒在了他执勤经常走过的那条边境线附近的山坡上。另一半则装在两个小小的骨灰盒里,用深蓝色的绒布包好,打算运回燕城故乡安葬。
林家那边却难得一见的转了性子,在苏月和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居然没闹腾,甚至顺着这个提议说了几句好话。
林母更是被人搀着,红着眼眶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身来柔声细语地安抚了好一会儿。
这一副态度给上次大哭大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倒像是知道硬的不行,打算采用迂回的软技术突破。
徐遇安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拦也没有说什么。反正苏家这对龙凤胎个顶个的聪明,先让孩子见见糖衣炮弹和社会险恶也不错,总比将来糊里糊涂的,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好。
只是林家那边虽然消停了一会儿,苏家的那些远亲们却又跳了脚。
这事儿放在那群崇尚魂归故里、安土重迁的老一辈人眼里,到底是属于“大逆不道”的。
几个远房族老们见说不动苏月和,又看苏明章那一副随他们去的态度,便只把电话打到了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如今也没了心思跟人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将他们那点话里话外想借着这个由头重修祠堂的小九九挑破。
“先辈的儿郎们可以葬在祖国各地,我们的儿孙为什么不行。当年舍生忘死救亡图存,如今吃饱了一个个嘴都闲了,倒是把那些陈规陋习都捡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子,再没有打过来。
回燕城的飞机,在一个晴朗的日子落地。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把机舱里照得亮堂堂的。
原本上面想派个礼仪队列个阵仗来迎接,被老太太用电话回绝了。
她说没必要浪费国家资源,低调将人送回来就行。又说希望能将这部分预算挪到另外两个牺牲的队友那边,连孙子的抚恤金都一分为二地补贴了过去。
那边连呼吸似乎都停了几分钟,最后低低地应了一句:听老领导的。
燕城这边的丧仪办了两日。老太太年近九十,身子骨却还算硬朗。她撑着没让人扶,一步一步走完了全程。
入土的时候,她就站在墓前,风将吹她额前的白发吹的有些乱。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苏令望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有掉下来。苏令闻抿着嘴,眼眶红红的,但背挺得很直。老太太低头看了他们一眼,把两只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礼毕,老太太谢过了那群拨冗前来的各家老友与远亲故旧。抢在林家开口之前,先行一步让俩孩子陪着自己回了郊区的别墅。
苏明章陪着妻子去医院又做了体检,决定到疗养院住一段时间,好好调养一番。
虽说儿子儿媳去世这件事情实则怪不到苏月和身上,但当初在儿子这条路上推了一把的是他这个亲姐姐,是怎么也生了些哽结。眼下只能先让这阵痛期过去,再说别的。
苏家公司的事情虽然大多由二叔撑着,但随着苏明章的暂时离开,有部分事儿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到了苏月和身上。
公司、法务、财务、家族信托的一堆人,从书房里进进出出。
她每天睡不了几个小时。人瘦了一圈,原本就清瘦的轮廓现在像是被刀削过一遍,颧骨下方的阴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崔望舒调任到了燕城的新闻台做事,带着上面下发的任务来,想做一篇专题报道。
题目是早已准备好的,回答是苏明章的大秘草拟的。稿子送到苏月和手里的时候,她划掉了那些属于自己扶贫工作的部分。
崔望舒有些犯难,这次报道本就是上面打算围绕苏家树立一个典范。但还是顺应了苏月和的意思,带着采访内容回去了。
徐家本不该多留。一是香港事务繁多,二是婚约解除的时间不过几月。如今丧仪已经结束,若是再过多逗留,倒是难免有人说闲话。
徐镇业特地挑在了苏家远亲们启程之前的早上离开,怎么也算过得去。那晚便照例拜会了老太太,计划在燕城住一晚,预备着第二日一早启程。
苏丝弦带着沈初蔚,到别墅陪着老太太和那俩孩子。等那俩龙凤胎和徐遇安依依不舍地道完别后,她把徐遇安拉到一边,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姿势
说刚才老宅的管家打电话来说,姐估摸着发了烧,又不肯休息。奶奶打了个电话过去,放下电话又说姐心里头堵着,我们这些家里人劝只怕会适得其反。
半夜,徐遇安溜出了酒店。她没敢叫司机,怕惊动爹妈和老哥。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苏家老宅的地址。
车子在燕城空旷的夜里驶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到了老宅那条安静的林荫路。
她让司机停在巷口,自己走了一段路。
老宅的大门虚掩着,管家大概得了信,在门房那里等着。见她来了点了点头后,便赶忙领着她穿过院子,走过那条她小时候跑过无数遍的抄手游廊,到了苏月和的书房外面。
那个站在门口踌躇了老半天的佣人见她来了,像见了救命恩人似的。连忙将手里那盛着一碗清淡的鸡蛋面和两粒退烧药的托盘,塞进她手里。欲言又止地朝她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徐遇安走进去的时候,苏月和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大摞像是随时能把人精神压垮的文件。
她依旧穿着白日会客时的正装,脸颊上有一层病态的薄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徐遇安脸上,花了好几秒才确认面前站着的是谁。
徐遇安端着托盘走过去,也不管苏月和正在看什么,只伸手把她掌心里的笔抽走,又把文件合上推到桌角,最后将那碗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鸡蛋面和感冒药摆在正中间。
“先吃药还是先吃饭,自己选。”
苏月和愣了好几秒,眨动着疲惫的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站在自己对面,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来客。
她伸手把桌角那份文件拿回来,递到徐遇安面前:“我这几天让人去核清了一下资产目录上的东西,你看一下。”
徐遇安接过来没有看,把它放在一边,凌厉的目光还是盯着她。
苏月和没有再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徐遇安看着她动了筷子,才把那份目录文件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林家当年的家底确实厚,给两个孩子留的那些东西,按照如今的市价估下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苏月和没多少胃口,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徐遇安没接,歪着脑袋斜睨了一眼药。等苏月和拿起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她这才放下手里的目录,拿起那个纸袋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苏月和的名字在她的签名旁边,跟她小时候在自己那些成绩堪忧的试卷上签名的字迹一模一样。
“刚才你哥把录音发给我了。我明天找律师团队再商议一下,林家的事情我会解决完再回去。这几个月的时间,能不能请你……。”
“不能。”徐遇安把文件放下,撇了她一眼。“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的好吧。”
她原本想坚持个几秒,等着苏月和能自觉表现一下。但在那双还带着一层病态薄红的眼睛里,刚透露出了点无力与疲惫时,便连忙补了一句。
“除非你现在立刻马上躺到床上去睡觉,说不定我能大发慈悲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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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