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衣：……
她轻撩裙裾，端正的坐在脚塌上，也顺手接过主子递给她的，樱桃味的酥山。
今日往来的都是各府的夫人小姐，宋明晞便给将军府中那些男仆休假了，免得冲撞了贵人，毕竟府里有力气的丫鬟婆子多的是，做事够用了。
是以，生辰宴提前结束，府中也只有女人，各个巧笑倩兮喜气洋洋的，怪好看的。
第一场表演是舞风院的丫鬟表演舞圣公孙大娘的《剑器行》。
霞水阁位于湖中央，只见十艘小舟缓缓驶入，面对着霞水阁摆成三角形状，每艘小舟上皆有一赤色戎装束发高翘的女子手持木剑朝宋明晞作揖，英姿飒爽如江湖侠客。
湖边，天音院的丫鬟们早已摆好乐器待命，见到主子抬手，一起行了个万福礼，便奏起来战乐，瞬间将人拉进战场中。
舞者运剑凌厉有力，当真有如那诗曰：“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战乐奏得雄浑壮阔，闻者胸中顿起万千豪气，生出铮铮铁骨为国争光！
宋明晞感慨：“当真是一届更比一届强啊，我看这些姑娘们不需要三年，这两年多的光阴都快可以毕业了！”
瑶衣笑回：“她们中有两个天赋很好，每每学有所感还愿意慷慨分享给姐妹们，也是难得的人品，连带着大家都学得好，但你说让她们提前毕业，她们可未必乐意！”
待在将军府衣食无忧，能学各种技能，又只有一个不常露面且不难伺候的主子，谁还愿意离府去外面挣扎呢？
“我也舍不得啊，最小的才十一二岁，小小的人儿孤身一人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生存，谈何容易……”
宋明晞站起来给她们鼓掌，嘴里却说着悲凉的话。
瑶衣没说话，目光黯淡，她曾见过三四岁的小娃娃沿街乞讨，十一二岁已经不算小了，普通人家的姑娘已经在帮爷娘干活了，再过三四年也要出嫁了，可这府里的姑娘没人出身普通……
第二场表演是文绣院的丫鬟们表演泼墨成画。
霞水阁离湖边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为了能让主子看清，她们特意用一副十余尺的绢布立起来作画。
单纯画画会比较无趣，她们还特意请舞风院的姐妹排了一段简单的舞蹈，让作画的姿态看起来更优美。
不过一炷香时间，一幅大好山河图就栩栩如生跃然于绢上了。
待宋明晞的掌声落下后，丫鬟们又将绢布缓缓移动，露出背面。
绢布的墨迹穿透了丝线，这背后氤氲出来的是一幅市井烟火图，墨迹不如山河图浓郁，偏灰调，世间烟火可不就是比不上山河亘古永恒吗？
“美哉！妙哉！”宋明晞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瑶衣道：“文绣院报节目的时候说，过些日子会将这画绣成双面绣送过来。”
“用彩色的线！”
“我会叮嘱下去的。”
第三场是幸林院的《养身术》，参悟了古籍的八段锦、五禽戏、太极拳等养生操自创出这尤为适合女子强身健体的养生操。
这一套拳法下来，动作刚劲有力、舒展拉伸，却不失活泼有趣。
宋明晞瞧着这整齐划一的动作，恍惚间闪过了很多年前，在大学体育课选的太极拳，他们班上的同学耍得还没有这群小姑娘整齐劲道。
“不吃药就能强身健体的，都是好东西，每日上早课前可以让大家一起练一遍这《养身术》。”
宋明晞心里嬉笑：做早操千百年的小辈都逃不了，你们这些小祖先也要感同身受一下！
瑶衣应下，她觉得主子真是用心良苦，除里舞风院的丫鬟每天能施展拳脚，其他院子的丫鬟们每日长时间专注于她们的功课，身体都是比较娇弱的。
接下来时天音院的歌曲表演《广陵散》。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其激越悲壮如见金戈铁马、壮士悲歌，天音院自配的唱辞也是绝妙的，如听壮士长啸、英雄泣血。
压轴的是美食院的现做佳肴，这是镇国将军府英才五院的最后一个表演，也意味着晚宴开始啦。
霞水阁坐不下这近七八十人，瑶衣吩咐大家沿着湖边到霞水阁这条长廊摆长桌，大家分做两边，一时之间忙得不可开交。
坐得离霞水阁最近的丫鬟来笑嘻嘻的问宋明晞：“主子，我们哪个院子今日最出彩啊？可有彩头？”
宋明晞记得她是舞风院年纪最小的女孩小西，才十一岁，眼眸纯净又坦白直率，逗她：“你觉着哪个院子的表演最精彩？”
“要我说，自然是我们舞风院了，姐姐们都说我们练好了，日后能替主子上阵杀敌！”
小西眸中似有星光，骄傲的拍着胸脯夸自己。
“我还不需要你们保护，以后啊，你们能保护好自己就够了，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宋明晞抬眼望去，全是朝气蓬勃的脸庞，每一个姑娘都很好看，她也被这股烈所感染，站起来向她们举杯，既是回答小西的问题，亦是说给大家听的：
“今日每一个人的表演都很不错，我看到了你们很认真的将学到的东西展示给我看，为我庆生，我特别高兴，也看到了你们从懵懂无知长成有一技之长本领的女子，了不起的姑娘们，这个月月例都翻五倍！”
“哇——”
“多谢主子！”
“主子生辰安康，事事如意！”
“主子长命百岁！”
……
宋明晞打断这群欢快的小精灵蹦跶，继续道：“若论最出彩么，必然是——”
众人屏息，期待的望着她。
“天音院的姑娘们！她们除了表演自己的节目，还帮你们伴奏了，算下来四场表演她们都在，那必须是最佳的，所以她们可多得两日休假。”
天音院那边又是一阵惊喜的叫声，其他人也觉得主子这头名判得好，彩头既实惠又公道。
等夜宴结束了，宋明晞还得去祠堂上香。
她当这寡妇自在得很，谁也管不着，但就一点不好，干点啥事还得告诉那一堆牌位。
徐家的祠堂在将军府的最深处。
宋明晞一到祠堂门口，就看到林嬷嬷持香在候着了。
林嬷嬷是徐家的家生子，也是徐钺的乳母，掌管这除了英才五院以外的内院，自徐钺战死后，徐家最后的香火断了后，她每日至少有一个时辰是待在祠堂的。
“奴婢祝夫人生辰安康，奴婢看着年轻人热闹，便没去前头凑趣了，望夫人莫要见怪。夫人什么都不缺，我就自作主张给夫人做了两件衣裳，响午让丫鬟给送到您的屋子里了。”
林嬷嬷恭敬的给她行了一个万福礼。
宋明晞扶了她一把，“嬷嬷说得什么话，您的心意我还能不懂？我不缺衣裳穿，您千万要爱护眼睛才是！而且有你跟宫里头的人对接，生辰宴才能有条不紊的，你也辛苦了，回头您也休息两天，去看看你闺女去，我记着她也快生了。”
“是啊，还有月余就要生了，前头已经有个儿子了，这回再生个姑娘就圆满了，到时候夫人要是不嫌弃，带进来从小养着，跟院子里的丫头一样学学本事，将来伺候夫人也是极好的。”
“嬷嬷别瞎琢磨，伺候人哪有自己过舒坦，你女儿如今是良籍，安生过日子就是。”
林嬷嬷无奈，但念头既然生起了就没那么容易压下去，只是此事不好再提，又想起一事来，有些担忧道：
“夫人今日恐怕得罪了多位夫人，现在各家可能都知晓您知道许多内宅丑闻，以后恐会对您忌讳颇深，还有宫里头那位……”
她不知道夫人从何得知那么多的秘事，但也不会问，对她来说，夫人愿意守着镇国将军府就够，让这个满门忠烈的名字在世人记忆中多活几年就够了。
夫人是个率真善良的人，夫人在做什么想做什么，她不问也不管。
“嬷嬷莫担心，我心里有数，在我的生辰宴造我的谣，我今日若不出气，别人就把我当软柿子了，要不了几日就有人敢上门要继承镇国将军府了！”
宋明晞想起那些糟心事就一脸嫌弃，她其实是一个怕麻烦的人，一群不长脑子人天天想让她过继孩子承袭权势富贵，她膝下真要多出一个孩子来，只怕这消息还没有过夜，镇国将军就被一把火给烧没了。
听她这么说，林嬷嬷就安心了，还好夫人不是孬种，“那就好，夫人要平平安安才好。对了，再过半个月就到将军的忌日了，今年还是准备那些东西吗？”
“此事先不急，宫里头往年最重视将军的忌日，如今却大办我的生辰宴，恐怕另有深意，再等几日看看，或许该喊我进宫了。”
一个府邸短时间能得恩典连续操办两场大宴几乎是不太可能的，这般劳民伤财会被言官弹劾的。
往年她的生辰都是关起门来吃个长寿面的事，宫中连个赏赐都没有，或许也根本不知道这事，今年倒是稀奇了，给了这么大的恩典，只怕这恩典是本属于亡人的吧。
宋明晞将眺望皇宫方向的目光收了回来，接过林嬷嬷手中的香，慢步走进白色帷幕后。
偌大的祠堂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牌位，徐家不过兴了三代，但牌位却有近百位，是因为除了徐家人以外，那些跟着徐家出征的孤儿将领战死后也被徐家立牌位放进祠堂里同受徐家的供奉了。
宋明晞对此不得不感慨，徐家的祖宗真是个有魄力的人，可是在这个世道，有心的人是活不久的。
譬如她的夫君，最后一代镇国大将军，带着一颗无暇的忠心，去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