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之在医院。
更准确一点说,是在林芳永的病房。
车祸之后,林芳永和司机被围观群众叫来的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林芳永的父母都已经离世,林锦之作为他亲缘最近的家属,第一时间收到了医院的电话。
车祸状况严重,驾驶座的司机一到医院就被推进了手术室,现在还在ICU没有脱离危险,林芳永坐在后面,情况稍微好点,但现在仍然在昏迷。
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过了许久,病房内才安静下来。
林锦之自始至终就坐在角落的小沙发上,眼神暗昧不清,一瞬不瞬地盯着病床上合着眼的人。
来往的人看到他这种绝对说不上善意的眼神,心里都不禁泛起了嘀咕。
有个护士大着胆子过来询问他和病人的关系,林锦之假笑回道:“能给他签手术知情书的关系,需要我出示户口本吗?”
护士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转身走了,心说这人长得挺帅,说话却跟个棒槌一样。
等病房里的闲杂人等都走了,林锦之才从沙发上起来,走到病床旁,脚尖一勾,从床底下勾出一张凳子来。
不锈钢的凳脚与瓷砖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林锦之恍若未闻。
“别装睡了,哥哥。”林锦之坐上凳子,盯着林芳永比平常苍白更甚的脸,语气含笑,“你真正睡着不是这个样子的。”
病房内安静许久。
很长一段时间后,林芳永缓缓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他的毛线帽被取了下来,于是额头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便暴露在了空气中,与林锦之额上那道,交相辉映。
“你可真是给了我个好大的惊喜。”林锦之凑到林芳永耳边亲昵地耳语,“这样做让你开心点了吗?”
林芳永不言不语,眼神漠然,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真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栩栩如生的雕塑。
没人看得出他此刻在想什么,即使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曾经亲密无间,后来却反目成仇的林锦之。
得不到回应,林锦之也不恼,自顾自说自己的。
“先是借刀杀人,再下一步,应该是联手逼宫了吧?那几个老不死的,到老了,还能被你利用一番,也算是发挥余热了,你这招用得不错,只可惜……”
林芳永眼底死寂的光有那么一刹那的颤动,被林锦之捕捉到了。
他贴得更近,轻轻含住林芳永的耳廓,含糊道:“可惜,你选错了时机。”
林芳永终于有了反应。
他不顾身上崩裂的伤口和手背上移位的输液针头,猛地掐住林锦之的喉咙,居高临下将人按在病床上,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林锦之被摁在枕头上,林芳永一点力道没留,像是真的要把他掐死在当场。
以林锦之的力气和身手,要反抗素来体弱的林芳永,再简单不过了,但是他没有挣扎,反而是微微勾起了嘴角。
这点笑意在林芳永眼皮子底下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猖狂,最后甚至放声大笑起来,即便因为喉管受制而气息不足,也没影响到他放肆的笑声。
“终于豁出去了一回,却偏偏挑了个最差的时机,老头子真没看错你,你就是没那本事。”
林芳永的眼睛逐渐变得血红。
“你不该得罪他的,我的……好学长。”
林锦之的气息渐弱,但他仍是在笑,像是生平没见过如此滑稽的事情,怎么也要笑个够本。
已经有路过的护士发现了这间病房的对峙,惊呼一声,喊人过来阻止。
林锦之对周遭的动静仿若未闻,长时间的缺氧让他的脸色由红转白。
某个瞬间,他的眼底似乎有水光划过。
燕明不知道盛景长做了什么。
高层和林芳永同时出车祸的消息一经流出,果然引起热烈关注。
各种八卦层出不穷,林氏兄弟俩的敌对关系和林锦之上任之后的风波被林芳永安排的人刻意煽动,网上无数个版本的八卦,唯一相同的是,都认为林锦之是幕后黑手。
K公司当日开盘股价大跌,官方微博被吃瓜群众攻陷,那条微博还是宣布联名活动调整的官方致歉。
姚遥一起床就迎接了这个迎头痛击,命苦到当场甚至笑了两声。
没有比她这个项目负责人更苦逼的了。
冯焱自知理亏,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疯狂致歉,说情况正在调查中,希望天盛暂时不要解除双方合作。
这个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遑论合作伙伴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企业,得罪了天盛,到时候趁乱上来踩两脚,K公司的处境只会更糟。
姚遥听他说完一半就打断了,强压怒气道:“天盛需要郑重考虑继续合作的必要性,至于你们,先擦干净自己的屁股吧!”
然后她就挂了电话,跑到阳台上吹吹冷风平复心情。
等情绪稍微平静后,姚遥给自己的直属领导打了电话,汇报现在的情况。
燕明坐在她房间的沙发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到了下午,网上的热度却突然被另一件八卦吸引了。
老林总生前经手的一个项目,被查出来涉嫌侵犯版权和非法经营,牵涉金额巨大。
人死债却没有消,当时参与过这个项目的几个中高层都被带走调查,正巧,这其中也有林芳永,但他正在住院,便在医院接受了调查。
捕风捉影的猜测到底不如白纸黑字的调查公告,林锦之没等来逼宫,却等来了一波又一波的记者。
面对记者,林锦之面色沉沉但并不慌乱,似乎只是对K公司正在经历的劫难而忧心。
当记者问到他对网上“豪门争权”传闻的看法,他先是愤怒,然后强压怒气澄清,直言可以接受来自法院和群众的任何审判,并表示林芳永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他绝不愿、也绝不可能伤害他,而那位高层出意外,是司机在疲劳驾驶导致剐蹭,进而引发旧疾,自己确实与他关系紧张,但不会做触犯法律的蠢事。
他这种承认一半否认一半的话术,在负面舆论中是非常明智的,网上不少人信了他的话,舆论风向有所转变,至于背后有没有人操控,路人自然不得而知。
随即,天盛官方发布说明,因为K公司涉嫌违法经营,商誉暴跌,严重影响联名项目开展,即日起解除合作,后续将就此造成的损失,与K公司索要赔偿。
燕明在酒店里刷了一天的新闻,眼看着风向一变再变,不变的就是K公司必受大创的结局。
他这才明白了盛景长昨晚那句话的意思。
林芳永想要的是把林锦之从顶端拉下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他以自己和他人为牺牲布局,想把事情都栽到林锦之头上。
盛景长就偏不让他如愿。
虽然同在B市经营多年,但天盛的根基和规模都不是K公司能比拟的,既然林芳永觉得得罪天盛不是什么大事,那盛景长就给他制造点大事。
会引导舆论的,可不止K公司一家,深谙舆论战策略的天盛公关部上阵后,陷入舆论的从便从林锦之变成了林芳永。
姚遥郁闷了一天,眼见事情无力回天,渐渐地也接受了现实,最终选择眼不见为净,手机静音早早回房睡觉去了。
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参加培训,燕明吃了感冒药,和盛景长互道晚安后,安然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