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前从前

龙翊定在原地,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淬冰般的恨意与杀机——像一柄淬毒的冰锥,凿穿心脏,又瞬间冻结了流动的时间。

就是这样的眼神。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闸门,带着腐朽的寒气席卷而来。

从前从前……也是在这样的眼神里,他失去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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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迷宫深处,藏着她的小屋,一处“与世隔绝”的只属于她的小天地。

他第一次跌跌撞撞找到那里,并非为了追寻什么温暖。是走投无路,是满身戾气无处安放,像一头被围猎至绝境的兽,只想在最深的阴影里彻底腐烂。

他踏进了这方天地,光影错落间,她正踮脚往窗台的花瓶里插一束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听见声响,她回过头。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他早已习惯的戒备。

那双清澈的眼睛映出他染血的额角和紧攥的、指节发白的拳头,只是微微睁大,然后漾开一种纯粹的、柔软的关切。

“受伤了?”她问得自然而然,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仿佛他这样的人,带着这样的狼狈出现在这里,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那一刻,他冻结的世界,仿佛被那一眼烫出了一个细小的洞。有光漏了进来,不是灼热的,是温凉的,却让他溃烂的伤口骤然收缩,泛起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那间小屋,成了他黑暗人生里唯一偷来的喘息地。

她大部分时间都会在这里,话不多,常常只是做自己的事——看书,摆弄花草,晒着太阳发呆。偶尔会哼不成调的歌,声音很轻,像羽毛挠过心尖。

她会在雨夜煮一壶姜茶,不由分说推给他一杯。会在他带着未散的硝烟气沉默坐在角落时,悄悄把一盘洗好的蓝莓放在他手边。会在他偶尔流露出近乎暴戾的烦躁时,用干净的目光看着他,直到他强行将那股毁坏一切的冲动压回喉咙深处。

她的笑容,她偶尔任性又天真的要求,她毫无保留递过来的信任——是照进他阴影里的、唯一且致命的暖阳。

他像个窃贼,贪婪地汲取这点光,又时刻恐惧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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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面,光变成了淬毒的刃。

同样是在迷宫,在奔赴小屋的某个拐角。她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恨,还有某种彻底的了然和绝望。随即,她转身,像一尾受惊的鱼,倏地消失在迷宫更深的暗影里。

他想追上去,那条走了无数次、闭眼也能抵达小屋的路,那天却如同陷入鬼打墙的噩梦。熟悉的路径扭曲、延长,无论他如何发疯般嘶吼狂奔,都无法缩短哪怕一寸距离。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将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许久之后,当他终于凭借蛮力近乎摧毁地闯入那间小屋——

空荡。

死寂。

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卷起桌上唯一一页薄纸,轻飘飘地,却像千斤重锤砸在他眼前。

上面是她决绝的、几乎要力透纸背的笔迹:

不许找我。

不必再见。

他珍若性命、视为彼此之间最神圣纽带的“承诺”,被她当作斩断一切的刀,冰冷地掷还给他。

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那间骤然死去的小屋里,独自坐了三天三夜。不饮不食,不动不语,看着日光与月光轮流划过窗台那束早已枯萎的野花。

再走出来时,外界只知龙家少爷变得更加阴沉难测,手段越发凌厉。“龙爻”二字成了无人敢提的禁忌,一个随着那段模糊岁月一同被封存的代号。

无人知晓,那个名字,是他心脏上最鲜血淋漓、永不结痂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是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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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酒店门外,车灯晕开一片昏黄的光圈。

柯珂眼中未消的恨意,与记忆深处“龙爻”最后那一眼,严丝合缝地重叠。

一种比当年更尖锐、更窒息的绝望,混合着失而复得后又即将碎裂的疯狂,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喉咙里涌起铁锈般的腥气,理智的弦在寂静中发出濒临崩断的哀鸣。

不许找我?

不必再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僵硬,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偏执。

光影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消失。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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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柒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