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公身后有人不动声色往两侧散开，像要把整座别墅的出口都围死。
陈哲没回头看龙翊，只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两个字：“走线。”
龙翊应得更低：“断。”
下一秒，附近的灯像被谁掐住喉咙——“啪”地一下，全灭。
院墙、椰林、门廊，连同九叔公那张笑脸都在黑里消失了一瞬。只剩远处海面的探照灯仍扫着天，像一只不耐烦的眼睛。
黑暗来得太突然，人群出现一秒的错乱。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抬手去摸通讯设备，脚步下意识散开。
龙翊趁那一秒，反手扣住柯珂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像锁死了她的骨节。
“跑。”他低声说。
柯珂只来得及吸一口冷气，就被他带着往后退。不是退到屋里，是退进别墅侧翼那条狭窄的走廊。墙面冰凉，空气里残着海风的咸，脚下的木地板在黑暗里发出细微吱响。
身后有人反应过来，脚步追上，低喝：“在那边！”
陈哲没有跟上来。他一步横在走廊口，伸缩棍“咔”地弹开，那一声清脆像宣判。
黑暗里，陈哲截住了最先冲过来的那两个人。可下一秒，左侧窗廊传来木地板被踩裂的“咯吱”，另一拨人绕开陈哲，借着探照灯扫过的一线光，直接从侧翼逼近——像早就知道通道在哪儿。
柯珂还没反应过来，龙翊已经反身迎了上去，肩背硬生生顶住来人的冲势，手里的折叠刀没出鞘，只用刀柄抵在对方肋下，逼退半步。有人趁乱想抓柯珂的腕。
龙翊猛地回身，把柯珂整个拢到身后。他一手去推那人胸口，另一只手反扣住对方手腕往外拧，动作干净得像拆一把折刀。下一秒，一抹寒光闪过——龙翊前臂一热，随即是一道尖锐的痛。
血顺着皮肤立刻滑下来，温热，却黏。龙翊连眉都没皱，只是把那只受伤的手往墙上一抹，借着摩擦止住滑腻，下一秒又抬起臂弯挡住又一道扑来的影子，低声对柯珂说：“走！”
柯珂被他推着跑，心跳撞得耳膜发痛。她听见九叔公隔着黑暗依旧从容的声音：“小翊，躲没用。岛是岛，规矩是规矩。”
那声音像潮水，慢慢逼近。
追的人不止一拨，左右两边都有人在逼，像一张网从门口往里收。
龙翊的步子很快，他在黑里像熟悉每一扇门的位置。他靠记忆和那点残存的海光，带她穿过一段长廊，推开一道门，几乎是把她塞进去。
门“砰”地一声合上。
柯珂的背撞在门板上，心口猛跳，眼前还浮着黑暗的残影。龙翊立刻反锁，动作快得像本能。
门外脚步追到，停了一瞬，有人试探性推门。
“在里面。”低喝声紧贴着门板，“开门！”
龙翊没应。
他转身时，整个人像从黑里切出来的影子，呼吸压得很低。柯珂这才看清——这间房像是客房，窗帘半拉，外头一点海光透进来，勉强勾出床沿和柜子的轮廓。
他拉着她往房间更里面去——不是躲到床后，而是去到衣柜旁，那里墙角有一块看似普通的木饰板。龙翊的指节在板面某处敲了两下，像确认位置，随即用力一压。
“咔。”
木板微微弹开一道缝。
柯珂一怔：“这是——”
“别问。”龙翊拉她过去，把她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将暗门推开。
暗门后不是通道，而是一段向下的窄阶。潮湿味更重，像有空气从地下翻上来。
门外“砰”的一声更猛。
有人开始用硬物撞门，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龙翊把柯珂往暗门里一推：“下去。”
柯珂脚踩空了一下，心口一缩。她还没站稳，龙翊已经跟着挤下来，肩背几乎擦着门框。就在他俯身的瞬间，门外第三下撞击轰然落下——
门锁断裂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与此同时，暗门的边缘被他肩胛重重擦过。柯珂听见他闷哼一声，像牙关里硬压出来的疼。
她猛地回头：“你——”
龙翊抬手按住她的后颈，把她的头压回去：“别看。”
他把暗门“砰”地关上，里侧的插销一扣，整段狭窄楼梯瞬间陷进更厚的黑。外头的破门声、脚步声、喊叫声，全被木板隔成闷闷的震动。
他们像被塞进一个没有窗的盒子。
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只有彼此的呼吸清晰得过分。
柯珂伸手摸墙，指尖触到粗糙的石面，湿冷得像潮水泡过。她强迫自己稳住，压低声音：“你刚刚撞到背了。”
龙翊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点，却仍旧淡淡：“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柯珂咬牙。
龙翊没反驳，只伸手把她拉到自己前面一点，让她走在窄阶前方。那动作像旧习——他受伤也要把她护在最安全的位置。
阶梯不长，走到底，是一间更低矮的暗室。墙上有应急灯，龙翊摸到开关，“啪”地按亮。
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出一间极简的密室：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一个急救包，一台备用通讯设备，角落里甚至还有两瓶水。
像他早就预备过“被围”的那一天。
柯珂喉咙发紧：“你早知道会有这种事？”
龙翊看她一眼，眼神很深，却没回答这个“早不早”。他把通讯设备打开，屏幕亮起一条微弱的信号。他按住耳后，声音压得极低：“A点失电，B点围堵，目标进入C室。上岛。”
他像在给某个看不见的人下命令。
柯珂听得心口发凉。她一直知道他强，但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他不是在“被动防守”，他是在这座岛上提前布了局，只是局还没走到最极端，他也不愿让她看见。
外头传来隐约的喊声，被厚墙削得模糊，却仍听得出节奏。
“搜——”
“要活的——”
柯珂打开急救包，帮龙翊脱去被血染透的衬衣，为他止血包扎，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伤口，柯珂动作有些颤抖。
龙翊视线落在她脸上，像确认她有没有被吓散。然后，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我在，他们碰不到你。”
“你的伤——”柯珂盯着他，“很重。”
“我没事。”他打断，语气硬得像命令。
她的心像被什么拧了一下。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更清晰的闷响，像有人用工具在撬某处暗门。紧接着，九叔公那种从容的声音隔着墙传来，竟然仍旧听得清：
“小翊，你这密室，修得不错。”
那声音像在他耳边说话。
柯珂浑身一寒：“他们发现了？”
龙翊的眼神沉了下去。他没有否认。
柯珂忽然明白——九叔公不是第一次围他，也不是第一次试他的底牌。今天上岛，是“逼他露出什么”。
“龙翊。”她声音发紧，“你的人什么时候会到？”
龙翊看了眼通讯设备，短促道：“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柯珂重复了一遍。
可外头的撬动声越来越近。
五分钟都未必能扛住，更别说十五。
龙翊却像没听见那迫近。他一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握住她肩，力道极轻，却把她整个人稳住。
“听我说。”他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他们破进来，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信，你只认我。”
柯珂心口一震，他的话像一把刀，直接把“选择”切成生死。柯珂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情绪拉扯，是战场。她在这战场上越犹豫，龙翊越容易死在她面前。
她不想。
她真的不想。
外头传来一句更狠的威胁，像有人被摁在地上。那声音模糊，却足够让人听出痛。
“——陈哲！”
柯珂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龙翊眼底的火一瞬更深，却在下一秒压回去，声音仍旧平稳：“陈哲会扛。”
“你呢？”柯珂咬牙，看着又被血染透的纱布，“你还在流血。”
龙翊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像疼终于冲破了那层克制。
柯珂看得心发紧。
龙翊垂眼看她，像想说“别怕”，却突然眼前一黑似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抓住桌沿，才没倒下。
柯珂一把扶住他：“龙翊！”
他在她掌心里硬撑着，声音仍哑：“我没事。”
可那句“没事”落下时，他的指尖已经冷了。
外头又传来九叔公慢慢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磨：
“爻爻——你在里面吗？”
“你要是心疼你哥哥，就让他省点力气。你们要等的人不会来了。”
柯珂的呼吸彻底乱了。
柯珂抬头看龙翊，发现他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固执地挡在她前面，像要用最后一点清醒把她堵在身后。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苦。
这一次，他不是用权力困她。
他是在用命撑。
柯珂深吸一口气，像把自己一整块心硬生生按下去，压成一条锋利的线。
她低声说：“我出去。”
龙翊的眼神瞬间聚焦了一下，像被这三个字刺醒。他猛地抬手扣住她手腕，力道重得惊人。
“不许。”他声音嘶哑。
“你再撑下去会死。”柯珂盯着他，眼眶发热，却没让泪掉下来，“而且他们抓着陈哲。”
龙翊的喉结滚动，像要说什么，可他呼吸一窒，疼意把话卡在胸腔里。
柯珂握住他扣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掰开一寸——不是挣脱，是哄。
“我只是去‘聊’。”她声音很轻，“我答应你，我只认你，不说不该说的，不相信他们，我只拖时间。”
龙翊的眼神像要把她吞进去：“我不信他们。”
“你信我。”柯珂抬头，终于把那句藏着的东西说出来，“我会回来。”
龙翊的指节一寸寸松开，可那松开更像无力，而不是同意。他的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唇色发白。
柯珂将龙翊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拿急救包里的纱布，塞进他掌心：“你按着。”
他抬眼看她，眼底还有火，却被黑暗吞得只剩一点余烬。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别……离开我……”
话没说完，他眼皮一沉，意识像被抽走一样，头侧向墙面，彻底昏了过去，纱布掉落在地面。
柯珂站在原地，手指发麻。
她盯着他那张苍白却仍锋利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推到一个无法回头的岔路口。
她俯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短到像一粒火星。她贴着他的呼吸低声说：“等我。”
外头的撬动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站起身，走向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