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房的静默被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周管家出现在门口，神色比平时更为恭谨，微微躬身：“先生，陈哲来了。”
龙翊脸上的复杂神色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沉淀的深沉暗流，依然昭示着刚才那番对话留下的痕迹。他看了柯珂一眼，眼神带着无声的嘱咐。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对周管家道，“带小姐回房休息。”
柯珂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容置疑。她知道，关于那夜袭击的调查有了进展，而接下来的内容，或许不是她现在该听的，至少，不是以“柯珂”这个一无所知的身份去听。她默然起身，没有提出异议，跟着周管家离开了阳光房。
回房间的路上，周管家落后她半步，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近乎规劝的意味：“龙小姐，有些事，急不来。先生他……这些年，不容易。”
柯珂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这位总是滴水不漏的管家。他垂着眼，脸上看不出更多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但他确实说了，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提醒她，或者说，提醒“龙爻”。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心里却更加确定，龙家这潭水，深不可测。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她的房门被敲响。
“龙小姐，先生请您去书房一趟。”
柯珂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打开门。林姨等在门外，目光低垂。
书房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压抑。深色的木质书架直抵天花板，塞满了厚重典籍和文件。一张宽大的书桌临窗而置，上面散落着一些纸张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丝未散的、属于龙翊的冷冽气息。
龙翊站在窗前，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转过身，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坐。”
柯珂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试图找出一些线索。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意。
“陈哲说的细节你听了只会更害怕，我只告诉你你必须知道的部分。那晚袭击的事，初步有结论了。”龙翊开门见山，声音低沉，“不是生意上的对头，手法和动机都不像。陈哲顺着线索追查，发现了一些指向家族内部的痕迹。”
家族内部。
柯珂的心微微下沉。果然，如同他之前推测的一样，她的出现，搅动了龙家内部某些人的神经。
“是谁？”她问。
“痕迹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直接证据。”龙翊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但能在港市，用这么短的时间调动那种程度的武装，并且精准掌握我们行踪的，范围不大。九叔公龙之竞，或者他那一系的人，嫌疑最大。”
九叔公龙之竞。柯珂并不清楚龙氏家族的关系，龙翊解释道，“就是爷爷最小的弟弟，排行老九，族里最年轻也是最危险的那位叔公。这些年我和他们那一脉明争暗斗也不少，但都没有像那晚那样明目张胆的出手过，毕竟一个家族，要衡量是否能承受家族的压力，所以他们的目标可能是你。”
“他为什么……要对我下手？”柯珂不解，“就算我是龙爻，对他有什么威胁？”
龙翊看着她，目光深邃：“爻爻，父亲当年对你的宠爱和重视，远超常人想象。你在某些长辈心中的分量，甚至……不亚于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十年前那场变故后，父亲离世，你失踪。家族权力格局动荡，九叔公也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当然他并不满足于此。你的突然回归，对他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柯珂感到一阵寒意，这家族内部的争斗，竟如此残酷。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他一次不成，会不会有第二次？”
“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第二件事。”龙翊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三天后，龙氏宗族会。”
宗族会。这个词带着古老而沉重的分量。
“我想宣告你回来这件事。”
“你说过让我自己选择做谁？”
“是。所以我只是和你商量，无论你选择是谁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柯珂其实只想回到柯珂的人生轨迹中去，哪怕遭遇感情背叛，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会有生命危险。可种种证据、脑海中闪现的记忆画面，却都在告诉她，柯珂或许是她人生的谎言，龙爻才是真相。就看自己是否要撕开这个“谎言”。而当下，就算自己想要回到柯珂的轨迹，又真的可以回去吗？
“我是谁，对你而言有差吗？”
“我只要你在我身边。你是谁都好。我想宣告你回来，是出于现实的考量。第一，‘龙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加上我作为‘兄长’的公开庇护，是目前能给你提供的最强保护色。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你是我的‘妹妹’，但也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安全。第二，家族会上让他们看到你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无论是记忆还是别的，你会更安全。”
“作为龙爻，我需要做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龙翊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首先，我们需要统一口径。在家族会上，以及对外界，你和我，依然是‘兄妹’。”
柯珂猛地抬眼看他。
“父亲当年隐瞒你并非龙家人背后的原因，我尚未查明。”龙翊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平静无波，“我不想牵扯出更多的危险因素……”他停顿了一下，“宗族里有人最看重礼法与名分，越是说不清，越容易变成他们攻击你的刀。”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兄妹。”
“其次，”龙翊继续说道，“我会让周管家把家族成员资料给你，知道谁是谁就行。”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龙翊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在族会上，跟紧我。少说话，多观察。如果有人问起过去，或者试探你，一律用‘不记得了’来应对。任何你觉得难以回答或不舒服的问题，都可以看向我，我会替你挡掉。”
他的安排周密而细致，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情况。柯珂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她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扮演着“龙爻”这个角色，却对这个角色本身一无所知。
“龙氏家族很大，人很多，心思各异。”他缓缓说道，“有念着旧情，真心疼惜你的长辈。也有只因血统和规矩而认可你的人。当然，也有九叔公那样，对你来说很危险的人。但更多的人，或许是在观望，权衡利弊。”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但无论如何，爻爻，记住一点：只要你站在我身边，就没有人敢轻易动你。这场族会，是你回归的宣告，也是我对所有人的一次警告——龙爻回来了，她受我龙翊庇护。任何想动她的人，先要问过我。”
他的话语带着绝对的自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柯珂仰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气势逼人的男人。他是她的“哥哥”，也是将她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他给她设下限制，却也张开羽翼将她纳入保护范围。他的情感复杂难辨，他的手段莫测高深。
前路依然是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她知道自己不是完全孤独无依。
“三天，”龙翊最后说道，“这三天，你可以让周管家带你熟悉一下别墅。后园迷宫是禁区。你想去，可以。但必须我在场。”
“嗯。”柯珂起身，离开了书房。
三天。
她只有三天的时间，去消化“龙爻”的身份，去了解龙氏家族，去准备面对那个古老而威严的宗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