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心沉浸的时间过得很快,萧以南几页速写画完,发现已经差不多要到了。
收耳机线的时候,车厢内静悄悄的,只偶有空气摩擦声带的声音浮动。这群人闹了一路,这会反而累了,三三两两瘫在座位上。
耳机戴的太久,她揉着耳廓收拾画本,不经意间手肘碰到了什么。
还拎着本子的手一顿,后知后觉地转头,看见李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戴着头戴式耳机,抱着包,就这样头歪在座椅上睡了。
她无意识皱眉,怎么感觉这人离得又近了点。
刚刚那下碰得不重,人没醒,长长浅浅的呼吸均匀规律,应该完全没感觉有人在看她,睡得很安稳。
阖着的眼睛被细软的睫毛盖着,在温暖的阳光下轻轻颤动。
那双过分灵巧的眸子一合上,这张脸就突然显得无害起来,天使一样。
萧以南面无表情凝视着近在咫尺的脸,扯了下嘴角,突然反思自己,加一个神经病的微信是怎么想的。
还没想到怎么叫她,老师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提醒快到目的地酒店了,带好随身物品,所有人有序下车后找到本班班主任后以班级为单位办理入住。
本次活动人数不少,学校跟本地相关单位报备后按规定订好了食宿,规格中等偏上,还有学校统一补贴。
时间是五天四夜,算比较长了。
听完带队老师唠叨的碎碎念,萧以南回头时发现李绪已经醒了。
女生支着搓乱的脑袋,脸颊上有几条不规则的浅印子,有的还泛着红色,刚刚睡觉压出来的。
显然还处在刚睡醒的迷濛状态,李绪睡眼惺忪地听完,耳朵过了一遍脑子还没处理又发现萧以南在看她,然后反应过来,慢腾腾往外挪了下:“哦,你想出去吧。”
看她自觉让了位置,萧以南没再说什么,握着手机提起包往外走。越过李绪时微微低头说了声谢谢。
声音很轻,看着萧以南朝车子另一头杭云那边的一班大部队走过去,李绪淡笑着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顺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以班级为单位活动,三个班的行程安排是分开的,得找同班的问问集合位置。
她滑了两下手机,注意到有小红点,显示有一条新信息,随手点开查看,本来还眯着的眼睛在视线触碰的瞬间微微睁大,顿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时间显示是两个小时前发送的。
照片卡了点角度,中心的两人有小半边身子重叠,状似亲切地在交谈,阳光洒落,勾勒出唯美的阴影线条,重点是两人脸蛋实在优越,光影条件又卡得准,像素高清,整体非常有观赏性,显然是专业相机拍的。
李绪知道班上有别的人带了相机,说拍到好看的照片会发出来分享。
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被分享的不是风景。
她盯着照片欣赏了一会,感慨拍照这人技术真不错,于是满意地长按点击保存后,给同学回复,真心表示赞赏。
【哪位仁兄拍的。】
【有品味。】
“又在画画呢?”杭云远远隔了半截车厢就跟她招手,等走近了看到她胳膊下夹着的本子,打了个哈欠开口,“差不多三个多小时你就一直在画?”
“也没有。”刚没来得及把本子收起来,萧以南在她旁边位置坐下,拉开包往里面塞。
她画画很多年了,算是除运动外消遣的一种方式,她专注度高,从小就比别人坐得住,现在也常常一画就是几个小时。
她把帽子摘了,捋了把头发。
“哎,哪来的糖,你不是不喜欢吃零食吗?”杭云凑过来,指着她嘴里还没来得及扔的糖棍。
白色的糖棍咬在嘴角,配着她那张脸实在有点吊儿郎当,比那些叼根烟装深沉的小混混效果好多了。
“啊……”萧以南勾出自己还无意识地含着在嚼的糖棍,另一头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
没地方丢,她抽出来用纸巾包了,揣进口袋。
“别人给的。”
在杭云下一句“谁给的”接上来前,萧以南回答了她的上个问题。
她抬着头,伸出俩只手开始掰:“刚听完了两套新发的听力,看了数学网课,背了基本地貌特征,土壤解构成分,生物差不多到细胞衰老死亡那里,还有历史……”
“…………好好好!行行行!”
杭云表情空白一秒,紧接着强行打断:“到底谁家好人出来研学还要写高中作业啊,拜托马上就要中考了好嘛!能不能给国家级考试一点尊重!”
坐在她前两排沉默的老师们:“……”
她又转头怒视萧以南,而且这人说的都是些啥玩意?她又提前学到哪去了!?
“你最好还是老实找点时间赶紧写完吧,所有科目加起来还挺多的。你不是还有理科老师单独给的复习题要写?”
萧以南背好包,靠着椅背翘腿,轻描淡写地拍了拍她的肩。
温柔残酷,魔音贯耳。
本来是累了,现在感觉有点死了。
杭云目光涣散:“咱能不能别提伤心事?”
不经意给人暴击的某人耸肩,如她所愿地闭嘴还没两分钟,目的地到了。
一路平缓行驶的大巴车渐渐减速,窗外的景色流动的速度变慢,最终进入视野的是一片规模颇大的高栋洋楼,一道绿植环绕的朱红拱门定格在了车窗玻璃中。
带队老师拿起喇叭吆喝所有人拿好自己的东西,有序下车后跟本班集合后到班主任那里自主分配房间领取房卡。
车子停稳,‘噗’地一声压力杠杆抬起,车门打开。车上的人拿了东西稀稀拉拉地下车往外走,又去拖自己的行李箱。
踏上坚实的水泥地面,王进先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穿着蓝色老头衫的矮胖中年人站在酒店前的一片宽阔地,使劲晃着出来研学都不忘带来批的一摞卷子,甩得哗哗响。
音量巨大,存在感巨强。
“一班的同学这里集合!”
杭云从一堆从巴车底部搂出来的行李箱中挑中自己的,转头看见萧以南已经拿好了。
不大不小的一个行李箱,湖蓝色的。外面太阳大,她又把帽子扣上了,懒洋洋地半倚着抽出的支架,一条长腿弯曲,脚尖点地。见她看过来,脑袋轻轻偏了下。
杭云推着行李过去,跟她一起往指定点走,余光瞥见一抹浅蓝色,回头看了眼。
于是发现了那顶引人瞩目的浅色帽子下同样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这会才注意到李绪也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下了车。
她眼睛微微睁大,有点讶异地紧走俩步凑到萧以南耳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刚刚是她坐在你旁边?”
杭云在车上曾经试图寻找萧以南,知道她不喜欢吵,就一个劲往边边角角找,果然在最后排看到了她。
还看到有个戴顶天蓝色帽子的人坐在她旁边,没看清脸,只看到帽檐一串英文刺绣。
当时还觉得这人帽子颜色和萧以南挺搭,多看了几眼。
“我才看到是她带的那个帽子。”
上次之后,杭云对李绪的印象已经从看着很萌的美女变成了上门踢馆的美女,尽管踢的不是她,她依然尽职尽责表示自己的站队。
“旁边这么多位置不坐,非坐你旁边?又找你干嘛?”杭云是真挺惊讶的,压低的声音里隐隐有点按捺不住的意思。
萧以南转头看偷偷摸摸往后瞄的女生:“我怎么感觉你一点不关心我,就单纯想打听八卦呢。”
毕竟李绪也是学校备受关注的风云人物,成绩和前三不差多少,人长得好看还有梗。
萧以南自己也知道这些,但她不清楚她们两人在明城高中八卦区里上位圈的地位。
还有什么比看两学霸互砍更有意思的?
她毫不心虚地否决:“哪里的事,我这就是纯纯的关心!”
萧以南“哦”了一声,目光向后扫,看到李绪和三班的人一起往这边走,落后她们几步。
有点凌乱的头发在空中一翘一翘的,有说有笑,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莫名感觉不爽,收回视线,又对上杭云真诚求知的目光,萧以南冷脸如实回答:“她找我加微信。”
“哦?哦这样,”杭云略有诧异,依然点头,下意识顺嘴问“那你加了吗?”
“加了。”
“……”
萧以南无知无觉地又走了几步发现杭云没有跟上来,再转头就对上了对方满是不可置信的眼睛,嘴张得仿佛下一秒要表演生吞鸡蛋。
“……有必要?”
“我靠,没必要吗?当然有必要!”
杭云紧跨两步跟上,音调不自觉拔高,“你从来不随便给别人联系方式的,你知道要是能倒卖你的微信和号码我早发家致富了好吗?!”
“要卖卖你自己的……”
“你等会!”杭云把她按住,抛开联系方式的话题,脑子转了几圈,诧异地皱起眉。
按这意思,那个李绪之前是真的在示好啊?
不是挑衅?
错失一级情报的八卦头子痛心疾首完脑瓜子一转,又发现了华点。
在她的已知时间线里,李绪第一次跟萧以南见面是考试偶遇,第二次见面直接说希望能跟她好好相处,第三次就加上了萧以南平时很少给出去的联系方式……
“不是,这发展速度有点快了吧?堪比开火箭啊。”她偏头去盯萧以南的脸,“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顶着杭云灼热得好像逼供探照灯的眼神,萧以南脸不红心不跳:“不熟。”
刚加上联系方式就对着别人一顿大笑到快背过气去的人有什么可熟的。
“那她加你干什么?”
女生冷笑一声:“她上次不是来找我们打招呼?说很欣赏我,要向我学习。”
这听着就是敷衍傻子的,傻姑娘口直心快,说话不过脑子:“欣赏你的那么多,怎么之前没见你加他们?”
萧以南推箱子的速度慢下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口。
好像不应该特意解释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李绪说过的话在她脑子里一条条闪过,她闭上嘴,脸上风云变幻,沉默了一会。
“很诡异你知道吗,我怀疑她脑子有坑。”
被萧以南怀疑脑子有坑的不止一个了,杭云噎了一下:“…那你加她干什么?”
萧以南脚步停下,突然转身面无表情盯着她说:“我说我被逼的你信吗。”
“……”
讲真,打死她她都不信。
杭云一脸震撼,萧以南何许人也,12岁单手用花瓶给人开瓢砸进医院战绩可查,谁能威逼到她?
不过话说到这已经没什么说下去的空间了。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三句话说不明白的萧以南都懒得多费口舌,此时一般会采取一些自毁式不顾他人死活的言论。
简称“不读乱回”。
杭云眨眨眼,恭敬的话张口就来,“那这姐们真是个人物,改天我去膜拜一下。”
身高腿长的女生莫名笑了一声不再理睬她,大踏步向聚集点走去,转眼就把小嘴叭叭的女生落在身后,激起一串‘哎哎,你等等我啊。’诸如此类和一溜赌誓绝不乱说话的告饶。
--
各班学生像乱成一团的线团又渐渐依颜色抽离,分散,直至重新变得秩序井然。
酒店前的大平地上安静一会,学生们得了令,又变成驯服的鱼群,拿着自己的房卡和行李一齐从朱红大门鱼贯而入。
房间是两人间,为了公平和让各班学生熟悉起来的原始目的,采取随机抽签的方法分房间,分到相同房间号的自动成为室友。
虽然杭云表示很想和她一起,但显然老天没让她如愿。
萧以南进入酒店后就干脆利落地和杭云在大厅分别,在她开始飙苦情戏前头也不回地朝另一边走去。
有几部电梯都可以上楼,萧以南挑了最偏的一个。
这批人不少在楼下逗留,这部电梯好运地只有她一个人,一路畅通无阻,喧嚣声渐渐远离。
‘叮’,到了。
吵闹声彻底消失,萧以南推着行李箱,只有轮子在走廊红毯上闷闷的滚动声。
一直走到4023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灯没开,她是先到的。
楼下很多人都在那叫号等室友,然后再一起上来。萧以南懒得,进房看了一圈,选了靠窗边的床位。
窗台是木质的,和整体建筑一样,仿古风。
她站在窗边看了眼,古城小镇,街道不算繁华,沿窗往远处看可以看到几重青山,有寥寥白烟从烟雾迷蒙的半山腰冒出。
说是古迹,现在是淡季,没什么游客,静悄悄的,也看不到居民,倒有点清净山野的感觉。
收拾完行李箱,萧以南把洗漱用品摆到浴室的大理石洗手台,洗了个脸从浴室出来。
没擦干的水珠沿流畅的下颚线滑下,聚到下巴又从柔软修长的脖颈流进衣领,她穿着拖鞋倒在床尾,陷进柔软的被子里深深呼了口气。
手有些疲倦地按在两眉之间,轻轻揉了揉。
三个多小时车程还是挺久的,她还不习惯吵闹的环境,心累。
放松地闭眼静了一会,没俩分钟,进门就被放在一边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停了。
还没完,又不甘冷落地响了好几声。
学校安排先行休整,晚上统一去看镇上的民俗表演和参观手工艺馆,萧以南回想了一下行程表,估摸着应该是杭云发消息喊她去吃午饭。
她犯了懒,在床上躺了好一会,才翻了个身慢腾腾去摸手机。
果不其然。
杭云早瞄好了街角的一家小炒店,催着她去试试,后面跟着三个惊叹号的表情包,表示十万火急。
萧以南回了个句号,点出对话框后扫了一眼列表联系人,确认没有新信息后熄屏,把箱子推到角落,踢掉拖鞋去勾自己的鞋。
正要站起身,房门被打开了。
‘喀拉’一声轻响,萧以南抬眸,正正对上一双瑟缩带怯的双眼。
厚重的黑框眼睛架在鼻梁上,显得过于大了。有些死板的齐刘海过长,遮住了半张脸,要不是萧以南正好坐在床上,视线从下而上,恐怕根本看不见。
对方显然没想直接和她对上眼,整个人被惊得一抖,跟兔子似的。惊吓感几乎从瞪大的圆眼中溢出来,连忙低头。
她甚至忙乱之中后退一步,撞到了门,霹雳哐啷一顿响。
“………”
萧以南起身的动作顿住,面色复杂地缓缓站直身体,看向那个差点没站稳把自己干倒,此时紧紧抓住门框的身影。
有这么吓人?
房间安静了一会,那个女生可能也觉得自己反应有点过了,又鼓足勇气主动向前蹭了两步,还是贴着门框,低着头声如蚊呐。
“你,你好。”
萧以南默了一会,主动点头勾出一个礼貌矜持的笑容。
“你好,萧以南。”
“我,我叫沈情。”
萧以南看着缩在门后,似乎有点瑟瑟发抖的小兔子,难得有点体贴他人,把房间让给了她。
“你进来吧,我马上就走了。”
说着拿起自己的手机站起来,等人红着脸蹭到另一个床位边,才点头示意后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