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稿完结

小镇甜品店的空调应该有点年头了,门开了条缝,凉风慢慢变得没什么存在感。

午后疲乏最盛的时间,温度不知不觉地上升,萧以南抻着手臂打了个哈欠,又勾着领子扇了两下,隐隐带着水痕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

好困。

血糖上升的感觉开始反上来了,她能明显感觉脑袋在发沉,困倦的感觉一上涌就如山倒般势不可挡。

果然还是不适应吃这种东西,她的眼皮掀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那个神采奕奕,正一手拿着点心吃得欢实一手敲键盘。

显然也是个平时习惯把甜点当饭吃的。

萧以南撑着脑袋,手坚强地在电脑上划拉,努力想克制落下的眼皮但于事无补。

她想起之前警告过杭云中午不要吃太多这种含糖量高的东西,但在问及原因后她本人显然表示嗤之以鼻,完全没听进去,原话是:“谁会为了确保下午黄金期的学习时长就放弃美味小蛋糕和甜点啊?”

说得还一脸振振有词。

某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天赋了吧,萧以南脑子昏昏沉沉,纤白的手指继续在电脑触摸屏上滑动,半掩着窗帘的台窗上透白的纱帘偶尔飞扬,带起咖啡杯阴影的一阵晃动,反出亮亮的水渍。

店里没别的客人,也没人说话,静得只剩敲击键盘的脆响,李绪缩在靠椅上拈着一块曲奇慢腾腾地嚼。

最后把手里的文篇结尾,她搓了搓指尖的碎屑,视线随意一瞟看向对面,就看见甜品店满目温馨可爱的装饰和安静美好的静谧背景中,一个棕金色的脑袋正在电脑前一点一点地摇晃。

早上绑的头发有点松了,影影绰绰的光影落在她的绑带发卡上,偏棕的发色渐变化成了金色,白皙的皮肤和浅色系的衣服仿佛自带圣光特效般半边融进了光里。

刚刚发言轻描淡写的女生周身的清冷气势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淡漠的眉眼压低,晕出金辉的细闪,只露出半边沉稳静谧的侧脸。

李绪眨眨眼,眼盯着萧以南困得忍不住闭眼,睫毛垂下来,眼尾也跟着泛起点点水光。

半张脸藏在屏幕后面窥视的某人反应过来时手上已经拿出了手机。

“吃好了就回去吧。”

第三个哈欠打完,萧以南终于撑不住关了屏幕,抬眼看李绪正脊背挺直,端正的跟小宝宝似地认真看着她,听她出声还以极快的速度连续点了好几个头。

萧以南:“……”

这人又傻了?

无意探究她美丽的精神状态,她默然起身招呼服务员把桌上的东西打包,同时扬了扬下巴示意李绪收拾东西。

每蝶点心基本只吃了不到一半,被分装到盒子里。

两人收拾齐整,她提着包从服务员小哥手里接过外带的精致盒子,道完谢后就分了两个往李绪那边递。

“还给我带?太贴心了吧。”李绪愣了一下,有点受宠若惊地接过,打开看了眼。

蛋挞,可颂。

好像是一个她刚刚吃得最多的,一个萧以南吃得最少的。

“随手挑的?”

萧以南没回答,双肩包背了一半,侧着身子面无表情摊开手上的袋子,“还有想要的?”

“啊那倒没有,”李绪笑呵呵地摆摆手,“你挑的就挺好的。”

萧以南大概对她说废话的行为挺无语的,也可能是真没劲,说话感觉都有点软绵绵的,总之没怼人,眼神发空地看她两秒,就插着兜转头往外走。

这边是村镇最近的商圈,各种类型店铺齐全,不少同学也在这里闲逛。

李绪跟在萧以南后面下扶梯,在第三次看见眼熟的面孔从眼前经过后,她开口叫住了前面大步向前的女生。

一双眼睛从紫黑色渐变墨镜后看过来,睡眼惺忪的女生略微停下脚步,回头就见一个毛茸茸的头炮弹似地冲了过来。

视线一晃,她只感觉眼前有黑色一闪而过,甚至带点冲击感,脚步退了半步站稳,就有什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过她的臂弯,挽住了她的没拿东西的手。

“你干……”

“走快点啊!”李绪脚下加速,带着她迅速小跑起来,两人手里的袋子飞扬,哗啦啦地响。

客观条件下反应不及的萧以南被拽得两步上了扶梯,视线乱转间似乎看见一丝不合事宜的闪光,再眨眼看见的就是蓝天和满眼阳光。

只是几个呼吸间,萧以南脚步恍惚地在商场大门外站定,半缕凌乱的头发落到眼前,刚张开嘴,一辆出租车一个漂移刚好在她们面前停下。

“……?”

“哎呀,时间卡得正好。”

旁边人脚步轻快上前拉开车门,李绪一手撑着车门,笑眯眯转头,“走吧,我刚叫的车,没想到这里地方小,出租还蛮快的。”

“……或者你喜欢坐副驾?…”

在说什么?

室外温度猛增,日头逼得萧以南眼睛眯起,只觉得清甜的声音忽远忽近,她皱着眉,勉强看见李绪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

啊,她又在扯什么闲话吧,萧以南有点躁,也懒得想,身子晃了一晃,直接低头从撑着的车门钻了进去。

“砰!——”关门声响起后,旁边人和司机交流了两句,很快窗外的大片色块开始动起来。

粗糙的皮革味道有点刺鼻,掌心痒痒的发麻,冷风和热气一起往人脸上扑,萧以南难受地闭眼,倚在靠垫上挪动半边发麻的手臂,极其短暂的钢琴前调在耳中响起的下一瞬间,温柔慵懒的欧美男声毫无预警地充斥了昏沉的大脑。

“she was a bird. I was a arrow.”

“Both of us sure we were sword and a sparrow”

“Still when we flew ……”

咬字清晰如流水的音调缓慢,仿佛童谣般轻松的曲调从松动的蓝牙耳机里传出来,车辆转弯时一齐移动的楼房倒影缓缓流过脸颊,她的脑袋晃了晃,攒了点力气,皱着眉躲避阳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几分钟,她侧边脸颊的碎发被拂开,丝丝缕缕的凉爽从耳边吹到脖子,混在鼻尖的车载香水和皮革味淡去,微风带着夏日午后的清新味道从缝里钻进狭小的车内空间。

萧以南的眉头慢慢被抚平,眼皮沉得要死,意识彻底罢工,她偏头靠回去,轻柔的音调似乎一直环绕在耳边,直到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声音全部消失,陷入更深的睡眠。

等她醒来时,外面还是大亮,大概三点钟的样子。

酒店房间里,萧以南扔了手机,狠掐眉心醒了会神,撑着腿从床上清凉的空调被里坐起来。

怎么回来的?

睡前的记忆自动倒带,乍看面无表情,细看眉宇间隐隐空白到茫然的女生捋了把早就散开的长发,默然。

记忆只到甜品店打瞌睡是什么意思?震惊于晕碳竟然晕出醉酒效果的萧以南挪了下酸软的腿,又发现了不对劲,她盯着身上那条颇有垂坠感的米色冰丝裤,眼中的不可思议渐渐放大。

作为一天最多可换三套衣服,习惯良好,从来不把外面衣服穿上床的某人不敢置信,真有这么困,外裤都没换就上床睡觉了?

正自我怀疑的时候突然“滴”的一声,门打开的声音,萧以南抬头,看见杭云老神在在地走了进来。

“哟,你醒了?”杭云看起来神清气爽,“我来看看你,啥时候回来的……”

她说着说着,清脆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再开口时有点迟疑和戒备,“……谁又惹你了?怎么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呵呵。”已经默默累了俩个账没算的萧以南毫无感情地冷笑,“你怎么进来的?”

“啊这个。”

杭云跟进了自己房间似的随意在椅子上坐下,晃晃手里的房卡,“我来看看你,以为你还没起,刚去找了沈情,她给我的。”

萧以南顿一下,一眼在床头柜扫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张房卡,低着头捻过来看了看,抬头时想起来问了句:“你们早上怎么回事?”

“啊,沈情啊,也没啥,她昨天好像整晚没睡来着,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

萧以南表情莫名地停了俩秒,皱眉:“你管这么宽?”

“哎呀不是!”杭云有些恼,腿一蹬在转椅上荡过好几圈,“她好像本来就睡不太好,晚上就老熬着写题,昨天去吃东西的时候我不小心弄她身上了,等我回去洗完澡过来看她还在写题,就催着她去洗了。”

“我是担心是不是我影响到她了”

“啊……这我不知道,你们自己玩吧。”

拖着音调站起身,往桌上一看,依次发现了自己的墨镜,耳机仓,堆在旁边列好的书和压在一起的草稿纸。

钉在原地过了一会,她嘴角扯了扯,动手把东西收起来装回行李箱,背对着杭云开口:“邵慕跟你讲了吧,你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等考完就去。”杭云也没执着于上个话题,掰着手指,“大概还有一个星期的样子。我们要先去邵叔那看一眼吗?”

她指的是邵慕他爸开的运动馆,往年她们假期都是在那边训练。

“不用,邵慕约我们出去他爸应该知道。”萧以南低着头,忽的手一顿,从包包外侧夹层里挑出一个不该出现的陌生物品。

她看向杭云,“你过来的时候看见李绪了吗?”

杭云疑惑:“没,怎么了。”

“她东西好像落我这了。”

“啊?什么东西,我看看。”杭云凑近端详萧以南手里那个浑圆的浅色小狗。

磨砂的泥塑,在手工摊上看过。

“哎,这长得有点像你常画的那只小狗诶,你怎么知道是李绪的?”

“她下午跟我一起回来的,这包我出门一直背着。而且我就看见她买了这种东西。”

“哪里像?”萧以南皱着眉仔细看看,两秒给出结论,“瞎说,明明我画的更可爱。”

“说你还不信了,”杭云掏出自己的手机,接着一个调出的分类相册怼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敢说不像。”

相册里存着大几十张风格各异的图,画在草稿纸的边边角角,学校桌板或者干脆在地上用树枝划拉出来的,很早之前的都存着,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一只脸盘圆圆,不同配饰的小狗。

萧以南平时无聊画的多的就是这只小狗,是自创的,寥寥几笔就可以勾勒出神韵,跟玩换装小游戏似的加上不同的场景配饰,每张感觉都不一样。

眼前这个泥塑神态竟然真有点像,造型很可爱,灵动自然,神采奕奕地吐着舌头。

“凑巧吧。”萧以南拿手里左右摩挲两下,放回了桌面。

-

经确认,这确实是李绪的,但是……

“——送给我了?”

萧以南拿着手机,和杭云交换一个困惑的眼神,接着问:“为什么?”

“想送就送了呗,”那边的声音神神叨叨,“我觉得它跟你更有缘,你睡着的时候就直接放你包里了。”

本来就觉得奇怪的萧以南又觉得有点莫名奇妙。

“你还信这个?”

"我上次在你桌上好像看到你画过一个挺像的,你不觉得很巧吗?" 李绪听起来还在床上,声音懒洋洋的,“很可爱啊,我觉得和你很搭——”

噗——

萧以南啪地拿下电话,刷地就把手机往床上甩,杭云的视线从飞腾着掉进柔软被子消失不见的手机转回萧以南,瞪大眼:“怎么?她说什么了?”

感觉太阳穴隐隐在跳,萧以南木着一张脸接着转身收拾桌面:“没什么,这人有病。”

杭云:“……”

她静了半晌,挠挠脑袋,不是很想知道李绪是怎么做到的。

好在那个小狗并没有因此被它的新主人嫌弃,被好好收了起来。

萧以南的情绪大多时候都淡淡的,难以判断到了什么程度,反正晚上再见到李绪,她依旧是一副不爱理人的日常表情,没什么很突出的情绪表达。

是以杭云主观认为萧以南应该不是很在意,又施施然自己玩去了,放心地让两人独处。

从面碗里挑出去一撮东西的女生面上毫无表情,说出来得话也凉飕飕的。

“这次不计较了,你下次再敢这样拽我下楼我跟你没完。”

“想摔死谁。”

她眼睛一扫对面,李绪捧着手机,似乎没想到她看起来酝酿了半天居然是说这个,欲言又止地愣了一下,懵懂地点点头,“知道了,我错了。”

接着她一指旁边被她挑出去的一小片浸出辣油的黄瓜丝,瞪着眼睛震惊道:“不过你吃凉面竟然……不吃黄瓜丝!”

“谁规定的凉面一定要吃黄瓜丝?”萧以南不以为意地挑起一边眉梢,手上依然利索,满脸的‘你管我呢?’

“没有黄瓜丝的凉面完全没有灵魂啊!”

“你怎么废话这么多……”

那个意识模糊的困顿中午就被揭过了,因为萧以南的记忆就到这么多,连手机歌单里新增的那首收藏都有点陌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点的。

接下的几天按部就班,虽然有时意见不合,但在及时交流和对整体效果的共同考量下,报告资料的收集稳步进行。

随着讨论磨合的深入,双方都偶尔会被对方的某些点猝然惊到。

因为同样扎实的基础和广大的知识储备,常常是一个人抛出一个问题,另一个很快就能反应并想出新的扩宽和延展,有时还能反过来启发对方。

交流时有种神奇的流畅自然感,就像原本只在特地轨道里行驶的列车,突然发现存在另一种不太相同,却也可以行驶的全新轨道一样。

这种如水到渠成般轻松的轻松感不禁让人吃惊。

除去某人关于可爱锲而不舍的逆天言论,之后的相处不说融洽也称得上和睦,到最后,板块内容做了相应的调整,融合了李绪的其他想法,通篇阅读下来,能感觉出有些地方切入点完全不同,但最后核心同样一针见血。

萧以南阅读过李绪的负责内容后,沉吟了一会。

那是一段关于此地早期为谋取利益非法偷采保护植物的团伙往事,后来被抓后竟然牵连出几个当地官员保护伞,这事后来被认为是多年前当地贫困的重要原因。

这件事算挺敏感的,但放在前后文看并不显得突兀,就是……她挽起衬衫袖口,视线越过电脑屏幕看向对面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笑眯眯等着她的女生,呵了一声。

没想到她攻击力还挺强。

这篇初稿被交给语文课题组长,上午交的中午就有了回复。

语文老师并没什么很大的指导意见,点出几个编写格式问题后提醒她们记得注意后期语言运用一定要有规范性和分寸感。

讲了一大片后仿佛最后才无可奈何地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们悠着点。】

但显然李绪没懂为什么要这么说,或者说她不赞同。

白色遮阳帽的阴影盖住半张嫰白的小脸,她指着信息真心实意发问:“这是什么意思?”

头顶的太阳伞拢住了这张四人围坐的小桌子,连着几日的连续相处下来,这几个人算是习惯了这种行动模式。

而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一向适应能力良好的萧以南已经有点被动习惯了李绪在此过程中的种种行为和一些莫名发言。

她端着一杯橙汁搅搅,冰凉的水汽积在玻璃外壁,还没说话,拿着圣代的杭云先凑过来看了眼。

“她这是让你们不要太放飞自己了吧?”她嘴边还有冰淇淋渍,眼珠滴溜溜转,脑回路一如既往,“毕竟你们写的那些东西不确实蛮抽象的……”

话没说完,一张纸递到了嘴边,杭云下意识接住后拉着那只雪白的胳膊坐回了原位。

“这里……”难得穿个短袖的沈情指指自己的嘴角,这几天渐渐熟悉起来了,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就算对着萧以南李绪两人也不那么拘谨了,虽然依旧带着个大黑框眼镜看不清脸,但起码基本能正常说话交流。

李绪挑挑眉收回目光,看向右手边的女生:“萧以南你觉得呢?”

“没吧。”吸管咬在牙齿间晃了晃,萧以南撑着头,漫不经心地在躺椅里翘着腿,“夸我们写的太好,让我们注意点给别的学校留点面子?”

杭云&沈情:“……”

李绪愉快地打了个响指,“啧!英雄所见略同!”

我趣……好不要脸。杭云嘴角一抽,这完全不同的理解角度……

这两人的自信在某些方面还真是如出一辙。

整个方向都被她一句话带偏了,杭云想象了一下语文组长说这种话的语气,灵光一闪,突然觉得很有可能。

杭云认真道:“确实诶,语文组长本来不就一个挺好战的人吗?”

看着个子小小,慈眉善目的,出去打比赛打得可凶了,学校职工墙上整个语文组就她啥啥都是第一名,什么领头人,开创者的。

看着没一个水的。

“这个报告不是要在各个区的一中里比赛来着吧?肯定是这样。”

言之凿凿地说完,空气安静了一下,三个人一齐默默点头。

沈情:“……”

——

研学最后一天,所有人照例起了个大早,退房后把行李搬上车,在老师组织下趁天还凉快一起去古庙参拜。

山间雾气刚散,庙里清冷得一个人没有,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队伍依次排开,在庙前开阔空地站成整齐的方阵。

开始前站着也不安分的杭云悄摸用鞋尖碾脚边青砖缝里的深色青苔,小声嘟囔着无聊,站在左侧的萧以南拍她一下,“别叫了,开始了。”

迎着云雾中破空的光线,空幽深远的青铜钟声震响山林,平静空旷的声响从山巅一路传下山脚。

早起的居民推开房门,习惯性眺望远处烟云缭绕的黛色青山,身穿袈裟的僧人双手合十,沉默郑重地躬身。

他身后,一群穿着各异,高矮不同,还是稚嫩面孔的学生们同样躬身,朝阳穿过古松照到这些还不坚硬但同样挺拔的脊背,没有一丝声响,唯有古钟声在天地间回荡。

青烟渺渺,浸润无声。

回去第三天,中考开始,再三天后,随着考场中最后的铃声响起,初中的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了。

这群散落在明城各个考场的学生重新聚集回学校。

那天下学比以往都早,上完晚自习后收拾完自己的个人物品,学生三三两两地离校,在这所呆了将将两个月的学校校门前短暂告别。

暑假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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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转星
连载中朝松晨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