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东西挺贵啊……”
杭云勾起一个小木雕,另一只手里还拿了两个,有点纠结。
小木雕是动物,刻得很精致,表面打磨得光滑,浸了香,头上穿着短短的细线,拿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比起单纯放家里点的,这个可以挂包上或者哪里随身带着,小小的一块价格也更贵,她看中的都是30一个。
杭云手掌摊开,眼神逡巡两圈,哪个都不舍得放。
“你挑好了吗?”
黑色卫衣外套拉到顶,几乎要和街边野草堆融为一体的安静身影骤然被点名,颤了一下,温吞地点头。
“你怎么蹲怎么远,过来点……哎以南,你们挑好了?”杭云站起来伸手去拉沈情,朝走过来的两人扬了扬下巴。
“你挑完了?”萧以南瞟一眼她手指间露出的几根黑线,已经拿出了手机,“多少。”
“哎哎,不用。”杭云拦住她的手,自己打开手机,手向沈情示意,“我给邵慕也挑了一个,下次就该轮到他了。”
扫完码,她拍张商贩照片往三人小群里面转,一面伸手拿了包装好的袋子,冲店家摆摆手,“OK了……谢谢大爷啊。”
拿了袋子她就给萧以南分,重新包装过的一个粉色纸包装的小玩意,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喏,你的。”
“什么东西。”萧以南收了也没直接拆,放进背包反手拉上拉链。
“你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杭云把袋子穿在手腕上,噼里啪啦打字,抬头,“邵慕叫我们带回去有空再给他。”
萧以南点头,大部队已经逛完这个区域往前走了,她们也不再停留,一起慢悠悠地往前去。
又过了半小时,参观行程结束,大概晚上九点,队伍原地解散,杭云拒绝了李绪一听就不靠谱的观星邀请,拉着沈情一起去逛夜市买夜宵去了。
“你是猪吗?”萧以南一脸不理解,“不刚吃完晚饭。”
杭云狞笑,差点就想骂人,是谁吓得她一碗粉都没吃完啊。
最后别人都往热闹的地方走,只有萧以南李绪两人掉头,往远处看起来一片黑漆漆的山脚边走。
路边的路灯渐渐稀疏,不知道是不是想营造青灯古佛的感觉,跟真的蜡烛似的,忽明忽灭。萧以南怀疑那些仿古六角灯网罩里是不是故意挑的低瓦数灯泡,接触不良,甚至隐隐冒着绿光。
此地礼佛,常年浸香,纵使香火不旺也经久不散,沉香味在鼻尖若有若无,让人不太舒服。
这条道上除了她们半个人都看不到,刚刚还热闹的人声仿佛一下消失了,阴森的感觉直往上冒。
李绪倒是一副不怕的样子,拿着手机专心导航,走了半晌,脚一拐下了主道。
萧以南不远不近地跟着,眉心渐渐皱起,跟着她越走越偏。
一刻钟后,连青砖石板都没有了,直接站在了大地母亲最原始的皮肤上。
有蝉鸣在旁边大树上隐隐传出,茂密低矮的树冠抖朔,不知道第几次拨开横挡去路的枝叶弯腰钻过后,萧以南脚步一顿。
一低头,她亲眼看着一只浑身青绿色的疙疙瘩瘩蹲在自己洁白的鞋面上,再四肢一伸,跃进了脚边的草丛。
鞋面留下一片可疑的污渍,好像还是黏的。
萧以南呼吸一窒,盯住那片墨绿色注视两秒,面色不善地抬头。
前面一直蒙闷头暴走的女生终于停了下来,面前是一片茂密得一看就没法进人的树林,她杵在一个地方,试探性地伸脚,在空中转了半圈,落下。
动作大得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抬脚跟落脚的不是一个方向。
“……”
“那什么。”李绪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很是无辜,“要不我们找人问问?”
表情真挚,言辞间坦然到让人不知道说什么。
萧以南的嘴唇紧紧抿住,短短一天内第二次深深吸气,忍了半晌,闭上的眼睛重新睁开,维持着平稳的语气,伸手指向另一头看起来稀疏点的透光面:“去那边看看吧。”
……
“所以啊,就是,大爷你知道,那个观星台在哪吗?”拢起高马尾的女生扯着嗓子,说一句话换一口气,尽量提高嗓音,眉心隐隐阵痛。
萧以南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大声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坐在小马扎上打盹的老大爷头发花白,牙齿掉了一半,偶尔蹦两句话都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努力地抻着脖子,认真地盯着萧以南一张一合的嘴,几秒钟后还是摆了摆手。
应该还是没听清楚。
萧以南真是力竭地想咳嗽。刚刚李绪提议来问这个大爷的时候她就预感是白费功夫,双方都很努力地交流半天,然而没有半点卵用。
“这怎么整?”
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试图分辨大爷嘴型的李绪站起来,倒腾俩下蹲麻的腿,“到底哪条路上山啊?”
你问我我问谁?
萧以南很后悔没有在半小时前杭云发消息说回去的时候直接打道回府,摸着山路爬了半个小时居然还没找到路。
站直踩了两下脚,她摸出手机:“已经快十点了。”
老师强调过,单独行动的人务必十点半前回到房间。
李绪查的资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地图,跟现在地形不太一样,到寺庙景区的光明大道在另一头,铺了石板建了路灯。这头说是通往观星台遗址的地方却没有半点标识。
她还挺庆幸李绪至少没丧心病狂到敢带着她往深山老林里面钻。
她们沿着山脚磕磕绊绊走了一段,找不到地方,就沿着土路上压出来的痕迹往上走,一路在灌木荆棘的小路间穿行,好不容易到了一段开阔处,但车轮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只有几条人踩出来的野路,分岔延伸进面前漆黑阴森的树林。
路边有几间老房,闪着昏暗的灯光,和山下远远望过去的村镇比起来,过于可怜了。
萧以南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右上方的信号格忽闪忽闪。
“还是不要往上走了,再往上打电话都没信号。”
这里是未开发区,没什么人,再往上走,找不找得到观星台另说,明天她俩上社会新闻的概率倒是很大。
“算了。”萧以南左右看两眼指了一个方向,“要不就去那边看看吧,这边其实已经够偏了,说不定也看得比较清楚。”
“那走吧。”李绪点头,跟大爷打声招呼后和萧以南一起往附近的开阔地走。
等走得近了,中高的树木变少,露出小片茂盛的草地。
踏进低矮的草甸,脚下传来略有弹性的触感,山崖的高度足够,没有房屋高楼遮挡,视线豁然开朗,开阔环境下夜风毫无阻碍地从各个方向迎面吹来,掠过起了薄汗的额发。
在密林山路上穿行许久的闷热被驱散,抬头就见大片深蓝夜空帷幕下无数星光。
没有人工光干扰,恒星光芒自在闪烁,幽旷静谧的感觉袭来。
群星闪耀,熠熠生辉。
“傻站在那里挡着干嘛。”
怔住的李绪回头,萧以南已经在一棵矮树下挑了个地方坐下了,束起的头发被放下,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迎风梳理两下,在放到一边的背包里摸索着什么。
逆着漫天星光,李绪走过去,阴影笼到她的头顶,左右瞅瞅没忍住开口道:“你的衣服不要了?”
“有区别?”萧以南淡淡抬头看她一眼,反问。
这一路走过来,树枝碰撞摩擦,地上泥巴尘土,树汁草叶沾了一身,上衣各处错落分布着斑驳的褐绿色,手上也沾了不少,裤子刮蹭出的痕迹不知道是挨到了什么,两只鞋更是不堪入目,萧以南支着腿,特意让鞋面朝上。
跟刚出发是相比已经是两幅模样了。
翻过包里的笔记本,创口贴等一些紧急处理药品,她找到角落里的一包新湿巾,停顿两秒后还是没拿。
李绪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尖,挪到她右手边,一手捞起裤腿,和萧以南面朝同一个方向坐下了。
“哟,你衣服也不要了?”
萧以南声音不大,淡淡地含在轻笑的气息里。
“还好,比你的衣服耐磨。”李绪大大咧咧地岔开两条腿,裤管完全贴地,人为脏了个彻底。
“确实挺累的,歇会吧,哎你别说,舒服。”她仰起头甩了俩下头发。
山里气温低,除了身边人的低语再听不见别的声音,李绪眯着眼看对方耳钉在夜空下的粼粼反光,清爽的风扬起脖子上薄汗黏住的短发,凉丝丝的,在寂静的夜空下让人心情倍感放松。
等萧以南找到想要的东西转头,也就十几秒的样子,凉风直扑面门,眼神再一挪,发现人已经在地上了。
李绪胳膊枕着脑袋,往上跑的布料服帖地盖在腰腹,也不嫌草扎的刺挠,月光打下来镀了一层冷白的光,勾勒出腰肢和裤腰边的logo。
她衣服颜色深,染了色挨了泥也看不太出来。
正要收回目光,仰躺着的李绪突然难得正经地开口:“不好意思啊,白来一趟。”
声音闷闷的,但很流畅,不是勉强挤出来的那种。
“倒没看出来你是这种干脆道歉的类型。”萧以南挑挑眉,这里光线条件一般,只一层莹莹星光浸润面前开阔的草地,两人隐在黑暗里,只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脸。
“那有什么,”李绪又笑了,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模糊,散到四面八方,“我要只有自己那没事,拉着你浪费时间确实是我的问题。”
“是吗,”其实算不上,萧以南干哑的喉咙隐隐作痛,开口还是道:“不是故意迷路把我往深山老林里带整我呢?”
“怎么会?”李绪闷笑,白玉般的脸在月光下映出冷调的光,“整你做什么,就为了拉你一起到深山老林看星星吗?”
“谁知道呢,”萧以南嘴角似有若无的弧度扩大,悦耳的嗓音轻飘飘的。
“毕竟我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树荫挡住的光线不甚清晰,萧以南感觉她的目光似乎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一会,然后嬉皮笑脸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你其实看得挺准的。”
“……”萧以南翻了个白眼把头转向另一边,“就会给我找事……”
李绪等着下一句,没听见声音,以为不会有回应了,耳边的清风猛烈一瞬,她眨眨眼,好像有什么夹在在风里一起刮走了。
“你说什么?”李绪问。
“没什么。”萧以南重新清晰起来的声音懒懒的,直接把手里的东西往旁边递过去,“拍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李绪坐起来,倒腾两下手里的小方正物体:“DWARFLAB DWARF ? mini款的吗?我不会用这个型号耶。”
“看着拍吧,我也不太会用。”萧以南单手划开手机屏幕,荧光照亮了她小半张脸。
她找到下载的配对APP操作两下,打开云盘保存模式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可以开始。
“出来前在家里随便拿的,我平时也不用这种。”
还是邵慕提醒这片地区某些时候夜空条件好,让她看看带个天文相机去,在家里那一堆里翻翻捡捡竟然还真找到了。
算不上专业,拍照是够了。
“行。”李绪毫不扭捏拍拍屁股站起身,点了两下按键,然后握住手柄凑到眼睛上。萧以南抬头多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
萧以南说不会,但不是真什么都不会,但看李绪的样子她是真会。
伸手勾出发丝里夹杂的枯草叶,自动连接的图片上传云端,她确定运行正常后便关掉了手机,唯一的光源熄灭,四周又陷入一片黑暗。
月光洒落,草地的露水反射出点点微光,晚风习习,宁静得没有一丝人声,萧以南在黑暗中睁眼,除了风声能听见操作杆转向轻微的嗡鸣,目之所及只有一个时而跑动时而停顿的身影。
空旷黑暗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萧以南放松了表情,全然不见一丝温度的冷淡脸半边隐没在黑暗里。
凝着的目光转移,浩大苍穹下光影迷乱。
视线转过几圈,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之前看过的帖子。
星尘万古,永恒不变,有人评论说人在仰望群星的时候会觉得任何烦恼都像蒸汽般被慢慢抹去,那是因为跟浩瀚无疆的宇宙比,任何东西都不算事,旷古如此,但事实上所有东西无时无刻都在改变,唯心或者唯物都只是人自己强行加上去的。
即使是在这样普通的山顶,抬头仰望时,每秒每分所见证的也是遥远到来自不同亿万光年外的光景。宇宙花费数万不可计数的时光和能量,为站在星空下的人塑造出绝不可复制的景色。
所以世上会有人热衷于追随群星的轨迹,忙忙碌碌,记录今日的相遇。
萧以南静静地吹了半晌风,脸有点吹麻了,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大概有十几分钟,那个到处乱蹿的人停下,她起身,见她举着手机电筒小步跑着过来,大咧咧地把相机塞回自己手里。
半米可视范围,萧以南清楚看见她鼻尖又冒了汗,吹得有点发红,薄汗在皮肤上发光,声音带了点喘。
“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俩人紧赶慢赶,到酒店时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等等,你们怎么回事!”值班老师拦住两个妄图偷溜进侧边电梯的鬼祟身影,在看清后愣了一下,有点怀疑地上下扫视两眼明显衣裳不整,灰头土脸的两人,斟酌着用词:“你俩……在哪摔了?”
差一步就能登上电梯的萧以南转身,面无表情地一点头,开口解释:“不好意思老师,我们是负责这次研学报告的学生,应王老师要求去做寻访调查,一不小心忘了时间,这才回得晚了点。”
“那也不能这么晚回啊,要是出点什么事怎么办。”值班老师一脸严肃,“你说你们是负责研学报告的,哪个班的?”
“我是一班的,她是三班的。”萧以南假笑着推出定海神针,“老师您想求证的话可以打电话问王老师。”
……
直到站在徐徐上升的电梯,李绪终于还是憋不住笑出来,“哎呦我……你怎么这么熟练?”
“晚归被抓住要罚检讨1500字,研学结束后上交,你不知道?”萧以南拿着手机斜她一眼,李绪老实摇头:“那我确实不知道。”
萧以南收回目光,手上滑过一页:“那你现在下去找值班老师说你确实就是晚归,为表示良好的认错态度申请写3000字检讨。”
“那不至于,”李绪斜靠着电梯扶手,呵笑着搓下手背一块干掉的泥,已经成了淡褐色,指尖沾的全是灰,“那他要是真的去找王鬼佬确认那不白瞎了。”
“他不会,”收起手机,萧以南机打了个哈欠,在以前的学校这种事情没少做,还是有点心得。
“王鬼佬都搬出来了,哪个不怕死的敢拿他当挡箭牌?”
这不就是吗? 李绪还没笑出声,四楼到了,萧以南朝她摆摆手就要往外走,她抬手按住门。
黑衣黑裤脑袋上插了几根草但眼睛炯炯有神的女生露着牙齿,绽出一个明媚甜美的笑容。
“好好休息,明天见。”
萧以南半只脚已经踏出去,闻言侧头,看着她的笑脸顿了下,点头‘嗯’了声,转身走出电梯。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我去,你到哪鬼混去了?”
萧以南关上房门,回头就是一句熟悉的问候,电视开着,已经换上睡裙的杭云缩着脚窝在桌边的宽大靠椅里,舒舒服服地拿着袋零食看蜡笔小新。
她绕过碍路的家伙走到床边,放下包摸出充电器,“你为什么还在我房间?”
“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房间。”杭云趴到椅背上,嘴里叼着薯片,翘着脚转两圈,“沈情不是也住这吗。”
“那你又不住这。”萧以南环视一眼房间,桌上堆着一堆零食垃圾和桌边一个没拆的白色保温盒。
“我这是关心你,要不是看你这么晚没回我早就走了。”杭云滑动转椅骨碌碌转到萧以南旁边,随手拉着她面目全非的衣服上下查看。
“你这怎么回事?不是去看观星台了,上个山也不至于这样吧,这一身脏的……被劫道了?银行卡密码没说吧,我之前说让你给我帮你保管你不听。”
这不仅衣服脏了,头发有点糟乱,甚至脸上还有条褐色的道道,不知道被什么刮了,杭云咔嚓咬下一口薯片,话说得很含糊:“难得见你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这司马昭之心简直昭然若揭,萧以南斜她一眼后脱掉外套,弯腰去翻找换洗衣物,语调平淡:“沈情快好了吗?”
“啊?”话题转得太快,杭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拿着薯片往嘴里放,看向房间另一头水汽弥漫的磨砂玻璃门,“哦哦,应该快了吧,她进去有一会了。”
萧以南点了下头,回身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拿出电脑,点开了一个新文档。
杭云把剩下的碎渣一口气倒嘴里,嘎吱嘎吱得边嚼边把包装袋和其他垃圾收进萧以南刚拖过来的垃圾桶里。
等她关掉投影仪,浴室的门刚好也开了,沐浴露的清香和热气一齐溢出来。
沈情看到萧以南照例抖了下,才低声打招呼。
“行了行了,你快去洗澡吧,桌上那个蒸饺应该还是热的,味道可以,你等下记得吃了。”
杭云穿着拖鞋把垃圾袋扎好口提起来,语重心长拍拍萧以南的肩,“别老是吓到小情,我先走了哈。”
她说完,往外走着挥手利索告别。
“拜拜,你俩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