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势稍缓,霜夜离开深山,顺着山道往南行。连续几日赶路,肩头伤口虽已结痂,一动依旧牵扯皮肉,隐隐作痛。他换上一身素色粗布长衫,压低帽檐,掩去面容,混在赶路的行人之中。
行至日暮,前方出现一座临河小镇。白墙灰瓦,屋檐下悬着褪色的灯笼,街边摊贩正收拾着货物,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这是他漂泊多年,极少踏足的热闹地方。
往日为暗阁行事,他习惯躲在阴影里,冷眼旁观众生喜乐,从不驻足。如今没有任务在身,才真正看清寻常百姓的生活模样。
街边一家面铺热气腾腾,白雾裹着麦香飘出。霜夜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一碗热汤面,安静垂眸。
邻桌坐着一对年轻男子,正低声说笑。
其中一人手背缠着绷带,像是受了轻伤,另一个耐心替他吹凉碗里的汤,小心翼翼把葱花挑出去,动作自然温柔。
“慢点吃,刚出锅烫嘴。”那人把碗轻轻推过去,伸手扶了扶对方肩头,“明日进山采药,我走前面,有危险我替你挡。”
受伤的人弯眼笑,伸手握住他放在桌案上的手:“说好一起,不要独自涉险。”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刀光,没有毒器,没有血海深仇。只是寻常相守,彼此护持。
霜夜握着竹筷的手骤然收紧。
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心口猛地一抽,尖锐的酸楚漫上来。
曾经,他和将棋景也是这般。寒江渡口,炭火温酒,棋景会替他试毒酒温度;准备潜入靖王府的前夜,棋景也是这样握住他手腕,反复叮嘱,让他遇事先行撤离。
他们也曾幻想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不用躲追捕,不用淬毒铸刃,晨起看山,暮时煮酒。
可那样的日子,永远成了泡影。
面端上来,热气模糊视线。霜夜一口一口慢慢吞咽,食不知味。面汤的暖意落不到心底,心底终年覆着化不开的寒霜。
不多时,那二人吃完面,相互搀扶着起身离开。路过窗畔时,一人抬手,替对方拂去肩头落上的碎雪。
一个微小至极的动作,却狠狠戳进霜夜眼底。
待两人走远,小镇的喧闹依旧,叫卖声、笑谈声不绝于耳。满街人间烟火,万千相守,唯独没有属于他的那一份。
结账之后,霜夜沿着河畔慢行。河水半冻,薄冰浮在水面,晚风带着湿冷。岸边有小贩售卖纸灯,许多游人买了灯,写上心愿放入河中。
他驻足望着河面缓缓漂流的灯火,指尖下意识抚过胸口油布包裹。
棋景,世人皆有相伴之人,唯独我们,半途离散。
他没有买灯。他不知道该写下什么心愿。所有心愿,早在靖王府那场血色大雪里,尽数破碎。
夜色渐浓,镇上行人渐渐散去。霜夜寻了城外一处破旧的河神庙落脚。殿内神像蒙尘,地上铺着干枯稻草。
他坐下,拆开油布,借着微弱月光静静看着婚书。纸页老旧,墨迹褪色。
他低声轻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方才看见一对人,和我们从前很像。他们可以平安相守。”
“我们本也可以。”
风吹破庙窗棂,呜呜作响,像无声叹息。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霜夜收拾行囊,离开这座烟火小镇。热闹终究是旁人的,他只能继续走向无边风雪,带着一捧回忆,孤身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