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连绵冰隙,霜夜一路向着山的更深处走。伤口反复渗血,草药效力微弱,肩头撕裂的皮肉灼烧般疼,每一次抬臂都牵扯筋骨。直到暮色彻底吞没群山,他才寻到一间废弃山舍。
早年猎户落脚的小屋,木墙残破,屋顶漏风,屋内只余下一张朽木矮榻与半张破桌,角落里堆着干枯的柴草。好在四面山壁遮挡,风雪不至于直接灌进来,足以暂时藏身养伤。
霜夜推门而入,木门轴发出嘶哑刺耳的吱呀声响。他反手用石块抵上门板,踉跄走到矮榻边,缓缓坐下。
屋内寒气刺骨,和外面雪原相差无几。他捡来散落的干柴,费尽力气引燃火种,小小的火苗在破旧火塘里摇曳跳动,投下晃动单薄的影子。火光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肩头、小臂缠绕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痕迹触目惊心。
他解开布条,重新清理伤口。冷水擦拭伤口的时候,刺骨的痛感让他指尖发抖,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旧伤叠上新伤,身体虚弱不堪,高烧在入夜之后缓缓爬上来。
浑身忽冷忽热,意识渐渐昏沉。
他把油布包裹紧紧抱在胸口,蜷在铺了干草的矮榻上。火塘的火苗一点点微弱下去,寒意重新包裹全身。
沉沉睡去,便入了梦。
梦里没有荒山残舍,没有追杀与鲜血,又回到当年寒江渡口那间茶寮。
炭火噼啪燃烧,暖意融融。漫天大雪落在窗外,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将棋景就坐在他对面,一身黑衣,长刀斜靠在桌边,眉眼温和,一如初见那日。
“你的舞,再跳一次给我看看好不好?”将棋景轻声开口,声音清晰真切。
霜夜望着他,心脏酸胀,几乎要落泪。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抬手,准备取出袖中毒针起舞。可指尖空空,暗器不在。
将棋景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的脸颊。掌心温热,真实得不像幻影。
“我一直都记得,雪落在你发间的模样。”他低声道,“我说过,待大仇了结,我们寻一处安静地方,不用再执刀、不用再淬毒,日日看山,夜夜观星。”
霜夜抬手,想要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眼前人影忽然开始变淡,像落在掌心的雪花,一点点消融。
“棋景!不要走!”
他猛地惊醒,大口喘息。
火塘余烬只剩零星红点,屋内一片漆黑。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破旧木墙。怀里油布包裹安稳贴着心口,身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只是一场梦。
霜夜抬手抚上脸颊,脸上满是冰冷泪水。梦里的暖意转瞬消散,只剩下无边寒意,还有伤口一阵阵传来的钝痛。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微弱雪光,拆开油布。婚书、刀鞘碎片、断弦、旧箭簇静静躺在布中。他指尖轻轻描摹婚书上模糊的字迹。
梦里那句许诺,他们终究没能兑现。
他靠在冰冷墙壁上,静坐许久。
天亮之后,大雪稍稍停歇。霜夜出门,在附近山林寻找草药,慢慢调养身上伤口。山舍偏僻,罕有人迹,暗阁追兵搜不到这片深谷,难得偷来一段短暂安稳。
白日里,他静坐看山,整理残存的暗器材料,试着重新研磨少量毒粉。到了夜里,便常常失眠,闭眼就是王府染血的雪地,是将棋景倒下时看向他的眼神。
安稳只是暂时。他清楚,伤好之后,依旧要继续漂泊。
这世间没有可以长久停留的归处。他的归人,早已葬在那年风雪里。
几日后,伤口渐渐收口。霜夜收拾行囊,将遗物贴身收好,熄灭火塘余烬。离开山舍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小屋。这里藏了一场短暂美梦,一场再也无法复刻的相逢。
风雪又起,他踏入白茫茫山野,继续孤身远行。